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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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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茵,我很想你……

羅成微睜雙目,嘴唇與紅發巫女的肌膚若即若離,只覺有種混合著汗水味道的獨特體香撲鼻,讓他心潮翻湧。

“老幺!”門外傳來一聲急急低喝,就聽有人拍門。

“進來。”羅成收起心思,站起身來。

一位中等個子的騎士推門而入,眼色掃過羅成身後的女人,垂首道:“龍一有事稟報。”

話音未落,就見龍一洪二急急踱進,二人對老幺暗瞪一眼,這才向羅成行禮。

“何事?”羅成問。

龍一道:“適才屬下與洪二去到關外查探,在正對城樓的山丘上發現了這個。”說著舉起手中的一張半月木弓。

羅成走上幾步,接過細看。原來是突厥人常用的一種木弓,牛筋繃的弓弦已斷。

“若射出子母箭便是這東西,那,這個射箭的人,臂力當驚人。突厥,何時有了如此厲害的角色?!”羅成濃眉一蹙,就聽啪一聲脆響,長弓立時斷為兩截。

“這麽重要的發現,怎的不立時來報?”半目柔情化為剛毅,羅成早已沒有了情趣,厲聲喝問。

龍一洪二不約而同看向黑衣武士身後的紅發女人,欲言又止。

“老幺,”羅成看向立在一旁的蒙面騎士,“把她帶下去……好生對待。”

那騎士微微一動,擡頭看他一眼,覆頜首領命。

羅成走上門廊,又向一幹人令道:“今夜須加緊提防,萬不可再與敵人有可趁之機。”說罷轉向關外,極目遠眺。

山巒黑影厚重,不知那天然的屏障後,還有多少他未知的世界,未知的人。轟隆隆……轟隆隆……

烏娜驚醒。那吵醒她的聲音卻無跡可尋。

明明是戰車開動的聲響。

她來不及細想,謔地坐起身子。羊皮毯子從肩上滑落下來,露出飽滿挺翹的胸脯。

啊!她一聲低呼,忙抓了毯子將自己包裹嚴實。

嘩,營帳門簾被從外掀起,走進一位背弓負刀的黑衣蒙面人。

見紅發巫女神色慌張,他晶亮的眼中透出些嘲諷。

他只跨入一步,便將手中的玄色衣服扔到烏娜面前。

“等等!”烏娜用漢話怒喝,“是你脫我衣服?”

事實上,不論是誰脫了她衣服,年輕的巫女都不會原諒,因為將她脫得一絲不掛的,只會是男人。軍營裏只有男人。

騎士半回過頭,對女人的質問付之一笑,不屑離去。

烏娜氣竭,顫顫地伸出手去抓過衣物,穿衣之間,發現左肩上的傷口四周竟塗有綠色藥膏,是以過了一夜,那一指來長的傷痕並沒有十分的紅腫發炎。

紅發巫女似有所悟,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後背左側的蝴蝶骨,這個,他是不是也看到了,會告訴羅成嗎……

“穿好沒有?!”老幺在帳外等得頗不耐煩。

就見帳簾一拋,從中踱出位紅發黑裙的美麗女人,讓眾將士眼前一亮。

老幺上下打量她一翻,眼中寒意未退,只見烏娜緩緩走上前來,不容分說,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這突來的一幕,眾兵士先是一楞,馬上止不住地笑出聲來。

她竟敢,!她竟敢對我動手!

老幺啞然,楞楞地瞪著眼前的女人。他做夢也沒想到,一大清早便會這般丟人顯眼。

窘迫之下,他一把揪起巫女的紅發拉過身前。烏娜吃痛,只能踮起足尖順應他力。

正好的四目相對,烏娜用突厥語叫罵著,卻見對方一句不回,只用他那雙僅露在外的眼睛怒視著自己。

騎士眼中的涼意讓烏娜安靜下來,她這才發現這是一雙稱得上漂亮的眼睛,長而纖軟的睫毛,盈盈水沃的眼泊,與那細而深的眼窩相得益章。

褐色的瞳仁漸漸深遂。

老幺心頭一動,松開手掌,將巫女推過一旁。他差點兒忘了,這紅發女人是巫女,能看穿人心的突厥喀木。

他將她雙臂反剪,押送上路。

烏娜掙紮起來,連連喊著放手。

老幺冷冷道:“戰俘應該被關進囚牢。”

果然轉來轉去,兩人就走到關押突厥戰俘的龐大木籠前。

前日被俘的近百突厥士兵見到烏娜,紛紛站起,神情哀傷地看著他們的巫女。

烏娜鐵青著臉面,眼睜睜看著族人受苦實在讓她倍受煎熬。

可現在沒有辦法,現在我施不出一點兒力量。

啊~~啊~~

一只烏鴉從關外飛越城樓,停在一處滴水檐上,頭朝著戰俘所在,不停叫喚。

突厥士兵中突然有人高呼,繼而漫延擴大,整個囚牢一瞬間充滿希望。

唯有烏娜凝神,只擡頭看著那只烏鴉不發一語。天地間,突然響起隆隆車軲聲。

羅成握槍而起,蹬上城樓一看究竟。

只見天地無風起沙,塵浪滾滾,隆隆之聲震耳,隱約中可見得著戰車、兵卒正向雁門關奔來。

突厥人。

雁門關,吹響出戰的號角,所有將士在城關下整裝待發。

“羅大人!”張之棟帶著二三十個弓箭手急步而來。

羅成頭也不回,稍一擡手,說:“突厥兵此來約有數千人眾。張參軍,我軍還有多少將士?”

張之棟急道:“城關守軍加上公孫大人的援軍,不出六百人!”

“可還有援軍?”

“之前公孫大人只向大人請援,如今公孫大人身亡,去到沂州報信的今早才剛剛出發,恐三日之內難以增援!”

“既然如此,”羅成轉頭道:“張參軍,請轉告眾將士,今日這場惡戰,定要與雁門關共存亡,若有中途逃跑者,殺無赦!”

張之棟士氣大振,一一通傳下去。

待排兵布陣完畢,敵人已兵臨城下。

果不出所料,來人精兵一千人,戰馬五百騎,戰車三百乘,光這陣勢,已不是昨日的突厥軍裝備可比。

卷土重來如此迅猛,這是張之守城十載重未見以過的,剛剛築就起來的士氣不免有些動搖。再見打頭的諸將皆是生面孔,心下就更摸不著頭緒。

黑衣武士身著銀鐵鎧甲立在城頭,威武無比。他朝張之棟遞過眼色,後者會意,一揮手,弓箭手皆拉弦待命。敵人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帶有攻擊性的動作,這些人便會不加猶豫地將箭射向敵人胸膛。

停留在屋檐上的烏鴉突然飛入敵陣,落在當前一人肩頭。

只見那人墨甲紅披,戴著猙獰圖騰面具,座下白駒銀鬃雪毛,高大威猛。一見便知此人地位絕不一般,應是首領無疑。

果然,他將手中的長刀舉過頭頂,同時用突厥語說了句什麽。

意外的是,突厥士兵並不出擊,仍站在原地待命。

張之棟喝斷欲發箭的弓箭手,唯恐草率出手於不利大局,只是納悶,那突厥人意欲何為。

手下有懂突厥語的兵士湊上來耳語幾句,張之棟臉色有變,轉頭看著站在不遠處的羅成。

雖只一夜功夫,軍中上下業已遍傳,絳州總管羅成看上了突厥來的巫女。而此時,那突厥首領叫嚷的,便是要親眼見一見那位叫古曼烏娜的巫女。

羅成當然聽得懂,他冷笑一聲,喝道:“來者何人?!”

突厥首領並不理會,又喊一遍,三軍逼近十丈。

突然一聲大喝:“巫女在此!”

眾將尋聲看去,只見燕雲十八騎其中一位正反縛著紅發巫女走上城樓。

老幺將人一放,烏娜撞上欄桿。

羅成微一擡手,扶穩了她欲墜的身子。

還未開口,先聽老幺小聲說:“主公不能因為這個突厥女人,白白葬送我軍將士的性命!”

張之棟聽在耳中,舒了口氣,心說興許能交出這女人,突厥便會撤軍。

羅成並不答話,見烏娜著一襲廉價的黑布裙衣,竟有些不痛快,眉目間也流露些不悅之情。

烏娜見了羅成,並不驚慌,雖然昨夜刺殺失敗,但她相信,這男人不會殺她,至少現在不會。

本以為突厥首領會讓羅成放人,不想對方在城樓下尖刀指羅成所在,大聲喊道:“羅成!您敢下來與我決鬥嗎?”

這個人見過我?!我怎的一點印象也沒有。

羅成微微側目,問一旁的紅發巫女,“他是誰?”

烏娜看著那面具人,冷冷道:“只有能戰勝他的英雄才配知道他的名字,你,自己去問他吧。”

羅成不怒反笑,向城關外的敵人喝道:“若你敗了,馬上撤軍!”

那突厥首領果然能聽懂漢話,不禁聽懂了,還用略顯生硬的漢話回應:“若你敗了,就要大開城門,唱歌跳舞,迎接我們入關!”

眾將見他氣焰囂張,氣憤不已。十八騎士亦圍攏過來,在羅成身邊說道:“這是蠻子的計謀,主公且不可上當。”

羅成一挑眉,“難道沒有你們相助,成,便不能迎敵?!”

龍一知他年少,多少年波折輾轉,如今高官進爵,不勉有些膨脹,卻不好直言,只說:“主公只身入敵陣,若有什麽閃失,屬下實在擔代不起,不如,讓我等一同前去。”

“不要再說了!”羅成打斷他,“這樣做只會讓突厥人取笑我羅成無用,讓駐關將士唾棄我羅成無能!你們全都在此待命,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戰!”

說罷推走出眾人包圍,走向回廊。回轉處,突然駐身,略一遲疑,眾將以為他回心轉意,不想羅成只是稍一駐足,很快走下城樓。

烏娜抿唇神秘一笑,不再看他,轉頭只看那突厥首領,漸漸隱去了唇邊笑意。城門剛洩露間隙,一乘黑騎便似旋風般地沖出城池。

烏鴉在天空鳴叫。地下,十丈之遙,黑白二駒迎頭對望,馬上乘客虎視眈眈,誰也不會輕易出手。

出戰的是羅成,不是燕雲十八騎。

多少年羅成征戰無數,戰功赫赫,可當人們提及時,絕少有人獨讚他羅成,更多的,是對燕雲十八騎的敬偎。雖然知道當中不乏別有用心之人存心挑撥,但心中仍有不為人知的介懷。可笑的是,烏娜唱出的兒歌,已足夠證明他在突厥人心目中是戰神一般的人物。而在自己所在的漢地呢,李唐的百姓官軍仍對他心存異意,始終擺脫不了隋朝叛將的名頭。

於是,這突來的變故在此時的羅成看來,是一著翻盤的棋。羅成勇猛無比,只身殺退強敵……他以為,這才應該是人們口中的羅總管。所以,今日一戰,他絕不能輸。

不知從哪裏刮來一陣勁風,在二人間匯聚成卷著沙石的窩流,叫人看不分明。

天時。羅成雙腿用力,黑駒乘勢而起,曠野中,向敵人急馳而去。

而那突厥首領亦借風勢而來,只見二人近了,羅成迅猛無匹,先刺一槍,被首領仰身避過。二人旋馬,相迎奔近,羅成橫槍一掃,貫千鈞之力,要將敵人掃下馬來。

此時風勢已過,兩邊兵士都在不遠處看得清楚,只見突厥首領突然身子一偏,落在馬肚外側。但見他雙腿懸空,兩只手抓著馬鞍,仍輕松自如。

羅成兩次出手都未得逞,又聽得突厥陣中喧嘩叫好,臉色微紅,又旋過馬頭趁勢迎擊。

這一回,羅成不再刺人,而是刺馬。蠻子馬術功夫硬朗,那,我便將遮你的幌子先拆了!

不想那突厥首領突然中途掉轉馬頭,直朝突厥陣營奔去。

想誘我入敵營!哼,可惜你的小聰明害了你,不出十丈,你竟敢背對著我羅成,那我便讓你死個痛快!

心頭想畢,羅成右手發力,只見銀槍脫手,精準地射向突厥首領後心。

這廂城樓上的張之棟與一眾將士心血高漲,心說羅成素有以一槍敵萬箭的美名,此招必殺蠻族首領無疑。

可就在這緊要的當兒,那戴著面具的突厥首領突然回手,張拔的雙臂間不知何時多了具血色長弓。羅成心中一驚,只覺眼前一道亮光晃過,就聽當的一聲巨響,那柄跟隨他征戰多年的紅櫻鐵槍竟生生地被一支拇指粗細的墨箭射偏,就在鐵槍深紮進土地前一瞬,一支銀色細箭從墨箭空腔中鉆出,破空而來,正對羅成心口。

毫厘的時間,羅成實在避無可避,這一瞬間,他才真正明白敵人只避不攻的用意,那突厥人要等的,正是他鐵槍脫手的時機!

我敗了。羅成頭腦中只剩下這三個字。啪一聲脆響,死神的箭被一柄同樣銀亮的圓月彎刀擊落。

羅成如夢初醒,回望城樓,只見龍一身向前傾,出刀的手還未來得及收回。

鐵甲騎士並沒有流露絲毫的感激之情,相反,他認為現在的生還比戰敗更可恥。

只是一十八騎中,有一人始終不懂他心事。那人便是老幺。

就見他口中一聲呼哨,於城樓上縱躍而下。只屬於他的黑駒從城門內呼嘯而出,不偏不倚,黑衣騎士正好落在馬背。

“不可!”羅成可字還未落音,老幺已策馬在前,直襲突厥首領。

那突厥首領並不後退,手握弓箭亦奔馳而來。

圓月彎刀脫手,盤旋著削向敵人頭顱,同樣的,突厥首領仍憑著嫻熟的馬術輕松避過。

老幺接刀,二騎幾近交錯,正欲出手,豈料對方出手更快,揮弓掃來。

那弓弧兩端赫然生著一只凸出的刀刃,鋒利無比。老幺只覺寒氣撲面,立時向後仰倒,只覺那刀刃正好擦過臉龐,沒有削下血肉,倒是將那蒙面裹頭的玄色布巾挑了個幹凈。

瀑布般地黑發散落開來,老幺掉轉馬頭,眾目睽睽下,見到的竟是一位生得玲瓏剔透的可人兒!

烏娜眉間略凝,燕雲十八騎中,有女人嗎?!那麽我剛才看到的……便不無可能。

這邊的那突厥首領顯然也吃了一驚,滯馬不再進攻。這在老幺看來,簡直是奇恥大辱。

駕~她一聲喝令,黑駒再次沖向敵人。

突厥首領將血色長弓別在馬腹,從旁操起原先那口尖刀,於手腕間翻轉揮舞。

這是挑釁!

老幺緊握著彎刀,果然,交手一瞬,那尖刀上透出的驚人臂力差點兒讓她松手。她以柔克剛,晃過此擊,可就在彎身之際,背負在身後的箭套連弓帶箭竟被對方趁機奪去!

老幺一驚不小,就聽對方哈哈哈連笑三聲,突然撤馬不再攻擊,反向敵營奔去。

“你到底是什麽人?”老幺駐馬怒喝。

突厥陣營中突然響徹歡呼,老幺聽不懂,但羅成聽得一字不差。

突厥士兵喊的是:將軍萬歲!箭神圖魯巴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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