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雁門關內沖出一隊人馬，直奔雁門山道。

陜州道行軍總管羅成，輔佐秦王痛殲王世充軍有功，急往絳州任總管一職。

人馬奔出二十裏路，忽遇疾風，風勢漸烈，夾雜沙石從山坳間不斷湧來。

黑駒受驚，人立起來。騎士握韁安撫馬兒，擡頭望天，穹窿天際不知何時被一層厚重的烏雲掩蓋，黑麻麻的看不到盡頭。突見中天擦亮一道閃電，緊接著是一陣轟隆的雷聲。

騎士放馬緩行，只覺風力漸疏，其間開始夾帶雨滴，不多時，雨水瓢潑直下，天地立時混沌。

持槍騎士暗道，好怪的天氣！這樣的時日不應該再有雷暴才是。看來，今晚是走不成了。

駕喝一聲，眾騎士調轉馬頭，急馳雁門關。

說來也怪，之前密如織網的暴雨越來越稀，看見雁門關城樓時，天空已無一滴雨落。再看前面城池，火炬雄雄，地面幹燥，全不像才下過雨的模樣。

奔下山時，一隊巡兵走了過來，當前一人四十歲上下，圓臉闊鼻，目光冷峻，正是駐關參軍張之棟。

張之棟見十八騎渾身濕透，奇道：“羅大人，你們怎又回來了？”

持槍騎士低頭說：“半路遇上暴雨……這裏，沒有下雨？”

張之棟好像吃了一驚，搖了搖頭，半天才說：“羅大人是說，雁門山內下雨了？”

羅成點頭，“相隔這麽近，雁門關竟然滴雨不落，你也覺得奇怪是不是？”

哪知道張之棟一拍大腿，驚道：“難道真是法術顯靈？”

羅成疑道：“什麽法術？”

張之棟說：“咱們今天捉住的那個紅頭發的女人，公孫大人讓她做法了！”

“你是說公孫淦？！”

“是啊，公孫大人說只要她能讓幹旱一月的雁門關下場大雨，便放她回突厥，不然就要就地正法。”

羅成想到適才那場突入其來的暴雨，問：“她人在何處？”

張之棟擡手指一指那座立在城門上的三層八角建築，“就在城樓上。”

公孫淦坐南朝北門，滋滋有味地看一場好戲。

圍作一圈的二十餘名兵士前撲後擁，正在爭搶當中一個年輕女人。

紅銅色長發的女人臉色蒼白，手腕上捆著繩索叫她不能反抗，只得不停移動著腳步躲避兵士襲來的手掌。拴在足踝的兩串銀鏈上系著小巧的銀鈴，隨著身體的擺動不停地發出聲響，這清脆悅耳的聲音讓這些兵士幾近瘋狂。

“公孫大人！”一聲疾喝，門外快步走近一位高大的黑衣人。

且見他渾身盡濕，短發貼至耳根，膚近古銅，凸鼻翹腭，劍眉星眸，不過二十來歲，右手握一枝紅櫻長槍，儼然一位英偉的少年武士。

“羅大人，原來你還沒走啊！”張之棟說著起身招呼，卻見來人已渾身濕透。

兵士停止嘻笑，紛紛退過一旁，讓出中間一條道來。

紅銅色頭發的女人背朝北門，站在當央，那單薄的背影叫羅成心有所動。

“半路遇上暴雨，沒走成。”羅成說。

公孫淦略一沈吟，問：“當真？關內可是滴雨未落啊！”

“所以很不尋常。”

公孫淦目光落在紅發女人身上，“不尋常的，是這女人。”

他向兵士說：“看來這女人確實會些巫術，你們還有誰敢跟她睡覺的？”

適才還爭先恐後的兵士此時皆臉顯懼色，誰有膽量去接近一位真正會呼風喚雨的巫女呢！

公孫淦說：“既然沒人敢和她睡覺，那現在便殺了這妖女，以絕後患。”

兵士左看右看，竟無一人敢上前。

“廢物！”公孫淦大喝一聲，“還怕這妖女施法不成！”說著手提大刀，走下臺階。

“公孫大人！”羅成喝道。

公孫淦搶道：“羅大人，這妖女不是普通婦孺，一定要殺！”

“殺不得！”羅成說。

“羅大人，你一二再地阻我殺這妖女，莫非是看上她美貌！”公孫淦不再客氣。畢竟羅成還未正式上任絳州總管，官銜上，他仍高出一級。

羅成走到“巫女”身邊，眼尾閃過的白晳面容，那一瞬間，她好像……在笑。

“她是喀木。”羅成如是說。

“什麽喀木朽木的？”公孫淦不懂他的話。

“薩滿教巫師，可以做到呼風喚雨，操縱天象的，突厥人稱作喀木。”

“薩滿教？”公孫淦頗有不屑

羅成又說：“突厥人信薩滿。薩滿教主旨天地萬物皆有神靈，他們信奉大地山川，日月星辰，貢奉天神，喀木被認為是唯一可以與天神對話的巫師。公孫大人若殺了喀木，天神必將與大人為難。”

公孫淦聽他講得頭頭是道，生出些忌諱，問：“那依羅大人之見，應當如何處置？”

“放了她。”

公孫淦哦了一聲，笑道：“我明白了，羅大人繞這麽大個圈子，不就是想叫我放人嗎？我公孫淦從軍十餘載，還沒聽說過主將要釋放戰俘的。羅大人還不承認是有私心？”

羅成唇角略勾，“成，句句實話。公孫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試之。”說罷轉身走向北門。就在轉入樓廊之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句輕飄飄的呼喚。

“成。”

羅成停駐腳步，回頭看著那個蒼白的巫女。

她仍然背對著他，就像剛才一樣。是她在喊他嗎？可裏面所有人的表情告訴他，那女人並未開口說過話。

分心之時，就聽城樓下有人高呼，“主公小心！”

羅成心中一凜，只覺背後生風，單手撐住鐵槍倒立，就見一支墨箭貼著臉畔疾射而過，直向那紅發女人而去。

羅成手上一擲，鐵槍承力飛起，槍頭正抵在箭羽後，將箭桿破為兩半。毫厘之間，那箭桿中間竟又飛出一支細箭，從巫女左肩上劃過，正刺中公孫淦咽喉。

“大人！”

忻州兵士無不膽寒，急急圍上前去，只見公孫淦雙目圓睜，已然斷氣。

此時十八騎士已飛身躍上城樓，護在他身側，羅成朝他們點一點頭，示意先按兵不動。他深知適才若非他們警覺，此時中箭身亡的應是他羅成。

應該射死絳州總管羅成的暗箭，偏偏將忻州總管公孫淦射殺了！

羅成走入人叢，見刺入公孫淦咽喉的鐵箭小指粗細，通體銀白，箭尾處陰文撰有一些彎曲的文字，眸間一亮，對眾人說：“是突厥人的鷹嘴倒勾子母箭！”

這時駐關參軍張之棟也聞訊趕到，見此情形吃了一驚，向羅成說：“屬下適才一直帶兵巡邏，並未發現有突厥士兵來犯。”

“突厥人慘敗逃散，豈會這麽快回來暗算？！一定是這巫女施的妖術！”有忻州兵士如此說。說罷，便有許多人附和起來。

羅成充耳不聞，向張之棟說道：“能在黑夜精準無誤的射出子母箭，絕不是一般的突厥士兵。張參軍，今夜務必增派人手加強巡視。”

“屬下領命！”張之棟佩服羅成勇猛，當下受命。

黑衣騎士點點頭，這才去看站在一眾兵士中的紅發巫女。

只見她左肩滲出的血水已將白衣染紅，羅成不便細看，轉眼處，四目相對，巫女好似不知疼痛，面無表情，那雙本來深褐的眼珠反而看起來更加漆黑閃亮，像要看穿他心底秘密。

黑衣騎士暗笑，我終於明白，為何夾帶暴雨的烏雲只飄蕩在雁門山，為何只有我能聽見你那聲呼喊……原來你的確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薩滿巫師，是來取我性命的突厥喀木！

從現在起，我不會再救你。

“羅大人，這巫女要如何處置？”忻州士兵問。

“殺！”羅成目似寒星，冷冷地說。

殺？忻州士兵面面相覷，適才不是說這巫女殺不得嗎，這會兒怎的又要殺了？誰又敢與天神作對！

見眾將不敢動手，羅成眼色深沈了一些，暗嘆，此情此景，竟是如此的相似。

長槍一挺，抵在紅發女子*的頸下。

忻州兵士看見，黑衣騎士的表情突然猙獰可怖，眼框，也有些發紅。更奇的是，就連像寒冰一般的十八騎士，也紛紛垂下頭去，不去看接下來的血腥一幕。

“黑頭發。”紅發巫女突然開口講出一句清晰的漢話。

槍頭微微晃動了一下，羅成顫聲問：“你說什麽？”

紅發巫女向前移動一下腳步，羅成將鐵槍撤回一寸。他從未如此手下留情。

只見她擡起右手，指向羅成臉龐，用突厥語說：“你的眼睛裏，看見了黑發頭的，我。”

當的一聲，紅櫻長槍鬥然掉落在地，鋒利的槍頭劃破了紅發巫女輕薄寬大的裙擺，削斷了一只足踝上拴系的銀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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