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刑門出來，我不顧身上的重傷，向揚州趕去。

身下的馬雖也矯健，但依然有種力不從心的感覺，不得不讓我想起“傾城”。

上次離開，“傾城”便留在了十裏亭臺，算是物歸原主。

此行又要經過金陵，我特意在前一站放慢了行程，這樣就可以在第二天直接穿過金陵，無須落宿於此，省得引起與某人不必要的見面。

只是馬在大街上奔馳而過時，我依然會在人群裏找他。我並不期待他註意到我，只是想遠遠看到他就可以，讓我知道，他很好！

可惜天未遂我願，除了他名下商鋪的匾額上刻的“十裏秦淮”，其他與他有關的任何人事，我都沒有見到。

嘴角浮起一絲苦笑，見不到他，或許也是一件好事。若是看到他和籠煙一起，光是想著，我的心就像被緊緊揪住一樣難受。

讓梅去了揚州已有一月多。

而我在流月山莊的刑門受刑了一個多月。

因為我，使得刺殺秦淮的任務沒有成功。

封月大發雷霆，料想不到我竟然真的會為了秦淮而觸龍須。在我回到流月山莊的第一晚，就下令將我關進了刑門。

我不是第一個進刑門受刑的門主，但一定是最快從那裏受刑出來的門主。

我暗自感嘆我真的是個福大命大的人。四歲時，就從封月劍下躲過一死；十八開始，跨入殺手行業，恁是成了鬼門關的常客；出一趟任務，能夠不殺人就賺兩萬金，雖然其中的一半被故意使絆的紅衣罰去了。

如果說之前的那些事情的發生都不是出自我這個主因，那破壞了這次的刺殺行動我定是有不可開脫的責任。

我本要在刑門受刑半年，沒覺得有什麽委屈，相反認為這是應該的，畢竟我是違反了莊內的戒律，而且為暗門，為流月的名譽造成了不良的影響。

萬萬沒有想到，我這個罪人竟也能遇到主顧的仁慈開恩，不再追究我的責任。莊內顧念我也算是流月山莊的功臣，便免去了餘下的刑罰。但即便如此，一個多月的受刑，我也是身受重傷，一步一咳嗽。

受罰期間，只有問月來看過我。失了孩子，又接連刑罰，若不是他，我的身體怕是等不到出刑那天就駕鶴西去了，連遺言和遺願都想好了。

問月每每見我，變得沈默寡言，不像是之前與我交談甚歡的樣子，也許是為我擔心的，或者也是因為他的紅顏離世而郁郁寡歡。

患難見真情，我也總算是體會到了！

但我在心裏倒是有些過意不去，紅衣去世之時，我都沒有去毒門探望過他。

我失敗的人品，得蒙問月依然如此待我，真是三生有幸，感激涕零了。

可是想起那個無緣的孩子，老天爺對我人生的安排，我不知該是幸還是悲。

我命讓梅在揚州買下一處宅院，日後辦事也方便。

貼心的好讓梅為我購置的可謂豪宅，雖不能與秦淮這個江南首富的宅子想比，但是也算得上是揚州第一豪華！

一分價錢一分貨，這棟被風水大師批之為紫氣東來的宅子，可是足足花去了我一年的酬金。錢不是讓梅賺的，估計她花得是不心疼，還振振有詞地安慰我說：好馬配好鞍！

她簡單的五個字，把我原本的一點心疼立刻沖刷的消失無蹤，還給它取了個十分美麗的名字：紫楓清源。

因為這棟宅子，我也正式跨入了資產階級行列，成為了時下十分流行的“高富美”一族。

下午去馬市逛了一圈，又花重金買了兩匹塞外好馬。

一匹叫“琉璃”，目似琉璃，很有神，送給給讓梅了。讓梅高興壞了，我且當積攢人品，祈求此行一帆風順。

另一匹叫“追風”，自己騎。聽這“追風”的名字就知道跑得快，試馬的時候，竟也是不輸“傾城”！於是我在心中就得意了：秦淮，我也有好馬了！不用再羨慕嫉妒恨你的“傾城”了！

宅子和馬令人滿意，我的心情大好，又請讓梅去館子裏搓了一頓。

這裏的小二太沒有素質了，完全不能和金陵那些被□有方的跑堂比。見我咳嗽不止，小二像是躲避瘟神不敢近我三步，即使上菜也從讓梅一側端來。不過我還是感謝他沒把我這個咳嗽的病人當成癆病給哄出去！

今日花了不少錢，但是心情卻是愉悅無比的，一時間就忘記了傷痛，不管是身體上的還是心靈上的。

我也終於明白了一點再世為人的道理：花錢是治愈傷痛的良藥！

雖然已是茂春，但是夜晚的天氣微涼，我和讓梅騎在馬上，都自覺地加了件薄衣。

“師叔，你讓我找的江湖‘包打聽’，你想打聽些什麽？”。

“多問對你無益，你只管帶路。”。吃了風，我又開始咳嗽。

“師叔，你身體如何？怎麽總在咳嗽？”。

“不礙事，過些天就會好的。”。

“早些辦完事情，我們就回山莊，讓問月門主給師叔號個脈，開些藥，一定不能落下病根。”。

“你這個管家婆，你自己要見師兄就不要拉著我啊。”。

“我哪有，我是真的為師叔好啊！”。

“知道了！回去再說！”。

“師叔就在前面了，前面就是黑市。”。

揚州黑市隱藏在近郊的地下，這片黃土下，潛伏和隱匿著曾經在江湖呼風喚雨的人物。聽說他們都是因為各自的江湖恩怨而常年呆在這沒有陽光的地方，不見天日。

整座黑市只有一個入口，就是面前的這棵歷經滄桑如今了無生氣的百年枯木。經歷年歲，這個老樹早已沒有了樹皮，只剩光禿禿的樹幹和樹枝。那樹枝高聳入雲，似是不服命數，仍在做著掙紮。

走到樹的另一面，赫然出現一個大洞。望進洞口，只有無盡的黑暗，透出鬼魅的氣息。

讓梅和我將馬安置好，一前一後跳入了一個黑色洞口。耳邊是呼呼的風聲，下落的速度飛快，我無法睜開眼睛。

這樣腳不著地下沈的感覺很不好，我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稀薄的空氣，像要窒息一樣。

越是這樣的情況，人就越會想到心中所牽掛的。

而我眼前，全是秦淮的臉。他輕狂的樣子，他憂郁的樣子，他傷心的樣子，他憤怒的樣子……一下子從我的腦海裏跑出來。

還有我們溫存的畫面，他的溫柔，他的激烈，全部一一出現在我眼前。

完了，這一下要是摔死了，我都還沒有告訴過他：他對我很重要！以及，我愛他！

對他的思念還沒有想夠，這廂我就摔在了一團軟軟的東西上，也終止了我對秦淮的思念。

睜開眼，讓梅已經站在了一旁，笑話我此時無措的樣子。

小丫頭，笑什麽笑，你有經驗就笑話你師叔，竟敢欺叔滅祖！我就不信你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能鎮定自若，說不定還不如我。

“師叔你剛剛掉下來的時候在想什麽？”。

“去，還長膽了！”。我從那軟墊上爬下來。

這軟墊足足有兩丈高，猜想要是個三百斤的大胖子，掉下來也是不會摔死的。

不，那胖子的確不會摔死，他會卡在洞裏，上不去下不來！

這麽一想，我就覺得我這精瘦的身板還是挺好的。

走在拱形的長長走道裏，陰風陣陣吹來，卷起地上的黃塵，沒入我黑色的衣衫。

古道西風，昏暗的燈光投下我纖長的身影，一切的陰暗都隱藏在黑色的影子裏。

腦海裏，我滄桑深沈化的形象，讓我突然覺得，這感覺還不錯！

走了小半刻鐘，漸漸傳來嘈雜的聲音，看來離黑市中心不遠了。

又走了半刻鐘，看到走道的盡頭，出現一個光點，以及滴滴答答的水聲。

隨著腳步的前進，盡頭的光越來越強，裏面場景也慢慢影出它的輪廓。

這座地下城，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走到盡頭，出現在我眼前的，像是另一個世界。它和金陵城一樣熱鬧，但是又有些不同。

對，是氣息！不管是空氣的味道，還是這些人身上散發的氣息，都是不一樣。

怎麽說，這也是一個聚集了曾經叱咤風雲的赫赫人物，整個黑市都彌漫著森沈的氣壓，好似隱藏著一經點燃，就會將整座黑市都炸開一樣的能量。

讓梅在前面帶路，周圍的人見到我們兩個不速之客，均投來了好奇的眼光。我對於這些目光置之不理。他們大概也見慣了陌生人的到來，打量了一會也就再無其他。

讓梅帶我九轉了十八彎，我驚奇地發現這地下城了竟然有條溪流，貫穿了整個黑市而過。

原來這水和瘦西湖的水是同源的，當初建這個黑市的人在上游掘了個小洞，將水引來此處，也就不必日後住在這裏的人擔心飲水問題。人離了食物不著急，但是離了水可是萬萬不能的，真是個造福萬民的好工程！

途徑一處擂臺，那裏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觀眾。擂臺上正有兩名赤膊男子赤手空拳地比劃著。這裏的擂臺應該不是為了成名而戰，該是住在這裏的人為了打發無聊的消遣。

忽而想起之前秦淮賞金刺殺“揚州三怪”，實為引我去金陵那次，我事先作了功課了解到“揚州三怪”常常浪跡於黑市的擂臺，大概也是這個擂臺吧！

想到這裏，我擡眼去尋傳說中的“揚州三怪”。三人成群的倒是看見了，但是卻沒有應和了傳說中的其醜無比，三人均頭戴綸巾，還算是英俊倜儻。

不知是江湖情報又錯了，還是今日三人沒有出現。不過我寧願相信是前者！

走著走著，來到一處較為僻靜的地方。這裏雖還能看清事物，卻不如剛剛那般亮堂。

墻角邊，破破爛爛地搭了一個矮棚。棚頂掛了許多鳥籃，有的空著，有的裝著清一色的青鳥。

棚下躺著一個老人，帶著黑色的牛皮眼罩，左臉上一個大叉，在他黝黑的臉上顯得無比猙獰。若不是靠在矮棚上的拐杖，我不會註意到，他的右腿只有半截。

這就是我此行要找的人：人稱江湖包打聽的聞多多。

我也是過年那會在十裏亭臺聽秦淮說起，才知道江湖上還有這號人物的存在。

開始的時候，我實在無法將多多這個可愛的名字與這張老臉對上號，實在是別扭至極。隨著與他對話的深入，這些都變得不重要了。

當我走到老頭近前，他忽然睜開眼，看向我，又看向我腰間的“飛虹”，覆又看著我，“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你回來！”。

他的聲音，像是被煙熏壞了嗓子，甚是沙啞難聽。

那雙眼睛微微瞇起，投來銳利的目光，似要看清我的臉，“我等了你十七年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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