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我放下襄雨冰冷僵硬的屍體，抽出她胸前的“飛虹”。

劍鋒上暗紅的血跡早已冷卻，我告訴自己，這是我殺的第一個人，與我相識四年的朋友！

燒了一些熱水，洗去臉上的淚痕以及妝痕，再用熱水敷眼睛。完了，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人，想來流月山莊裏，再不會有人會為我上妝了。

我回憶之前籠月和襄雨為我上妝時的手法步驟，其實也並不難，沒有多久，便也好了。不及她們二人的水平，但也相差無幾。

清水居的正殿裏，封月一個人坐上上首，沒有紅衣，沒有其他殺手，只有他一個。

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停在昨天的位置。每往前一步，好像原先走來的路就坍塌掉落下去，就算回頭，已經看不見來時的路，我，我和他，也終於回不去了。

和他在一起時，我的心是滿的，滿滿的愛。如今，它還是滿的，滿滿的，都是仇恨！

我穿著昨日的黑色緊身衣，黑色的布料掩蓋了身上沾滿的襄雨的血，但血腥味依然瞬間彌漫了正殿。

“真的決定了？”。許久他才開口。

“是。”。

“你為了要報仇？”。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

“你該知道，殺了我，你還需要磨練很久。”。

“總有那麽一天！”。

“那我就好好活著，等你來！放心，你來之前，我不會死！”。

我會強大，不是在武功上比封月強大，而是在心靈上，強大到能夠面對我昔日的愛人，不動顏色地——殺了他！

世事難料，從前我想要強大，是為了能夠與封月並肩一起，睥睨天下；如今，我想要強大，卻是要將他置之死地！

來清水居的路上，我可以猜到，封月會給我什麽樣的考驗。

襄雨已死，下一個，不外乎是她——我的養母。

殺手，不能有弱點！不能被感情羈絆！

紅衣和封月的考驗很殘酷，但不得不說，這是成就殺手的最快途徑。他們的目的很簡單，讓我成為斷情絕愛，鐵石心腸的人！

“嬸娘！”。

“今天是怎麽了？”。趙大嬸停下手下的活，看著我。

我從未叫過她嬸娘！

“照顧我長大，一定很辛苦吧！”。

“可不是，你那倔脾氣一上來，真是幾頭牛都拉不會來。”。趙大嬸看不出我有什麽異常，又做起手上的活兒。

“嬸娘，晚上我們吃糖醋小排好嗎？”。

“好！再給你做個芙蓉魚片！”。

“真的嗎？這些只在過年時才會吃到啊！”。

“你難得來一回，定要你吃個夠！”。

餐桌上的燭火發出幽暗的光，照在趙大嬸的臉上。她額頭、眼角凹凸不平的皺紋在光線下更加清晰。

“來，都是你愛吃的，多吃點！”。趙大嬸不停為我夾菜。

“碗裏放不下了，你也吃啊！”。我阻止她繼續為我添菜。

“大嬸就是希望你多吃點，我也就只能為你做些菜了。”。

“嬸娘說什麽呢？要不是你，我怎麽能夠平安長大。”。

“你小時候可調皮了，真是懷疑你投錯了胎，本該是個男孩。”。

“不過你越長越俊，十四歲時，已經是花般模樣。”。

“我總想著，我要是真有這樣一個閨女，可多好啊！”。

……

我和趙大嬸一起回憶起往昔，每一件每一樁事情，都會引起我們的笑容。

說著說著，我感受到臉上有溫熱的液體，血腥味越來越濃，擡眼竟是一片血紅。

“為什麽？”。我扶住欲要跌倒的趙大嬸。

“你從來未曾帶劍來過。”。

“我苦命的孩子！”。

她的嘴裏不停有鮮血冒出。

“聽你叫我一聲嬸娘，養你長大，也是值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

“娘——”，我近乎狂吼，“娘——”。

聽見我叫她娘，她原本漸失神采的眼眸突然亮了起來，看著我，像在笑。

但是已經無用，她還是閉上了眼睛。

今晚的菜那麽豐富，不只是為我而做，原來也是趙大嬸為自己而做的送行宴。她最後對我說的話是：床頭有兩件新衣。

就這樣，我生命裏兩個重要的人都死了，一個被我所殺，一個因我服毒。

我的記憶在這幾天裏翻江倒海，和卿和的，和襄雨的，和趙大嬸的。只是他們都已經死了，死在我的記憶裏，死在我的生活裏。

天淅淅瀝瀝地下起綿綿細雨。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唐杜牧清明）

我穿著黑衣，帶著蓑帽，正在趕回流月山莊的路上。踢踢踏踏的馬蹄聲，我習慣了它們的陪伴。

兩年了，我從未換過其他顏色的衣服。身上的黑衣也因為常年穿洗而泛白。

子揚說了好幾回，說我賺了很多錢，別舍不得給自己做幾件新衣。但是我依然不換，因為這是趙大嬸為我做的最後兩件衣服。

“師妹？”。

我勒住韁繩，讓馬停下。這個聲音有些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轉頭，細雨中，他青色的衣角被雨浸濕，顏色深更綠。

是問月！

“真是不笑師妹！”，他看清是我，便加快馬步到我面前，“許久不見了。”。

上次見面，還是兩年前在淩雲峰。當時他相邀來年一同賞花。只是上次一別，物事已是這般。

“師兄！”。我微微點頭，向他問候，只是我沒有笑。

我已經不會笑了。成為殺手之後，我瘋狂地接受任務，頻繁地出入山莊，完成了其他殺手需要五年才能完成的任務。

並且，簡單的任務我一般不接，越是覆雜，越是困難的對象，才能引起我的興趣。不是為了賺更多的錢，而是為了得到更多的經驗，突破各種習武遇到的瓶頸，好讓我足夠強大，足夠與封月對決。

馬慢慢行走起來，問月與我說了不少話，也是這兩年來，我話說得最多的一次。

“師妹近來可是山莊的紅人，據說許多棘手的任務都是你接手的。看來師妹的武藝精進不少，真是恭喜！”。

“謝謝師兄！”。

“師妹還記得你我之間的約定嗎？聽聞今年淩雲峰的櫻花已經開了，本想今日就與你一同回暗門淩雲峰賞花，但是一路車馬，你也辛苦。不如明日我來找你，順便再送與師妹一些藥物，以備不時之需吧！師妹可不要推拒啊。”。

“一言為定！”。

問月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音容，如今的我，談不上喜歡不喜歡他這個性子，但是也不討厭。

“師叔回來了。”。讓梅早已等在寄雲閣門口，見到我，接過我手中的劍和行囊。

寄雲閣是單獨的院落，我搬來這裏已有兩年。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就從西暖閣搬了出來。讓梅與我同住，但大多時間都是她一個人，我常年在外，住不了幾日又要出門。

不得不說，讓梅真的很細心。雖然我不常住在寄雲閣，但是只要住在這裏，都不需要我操心什麽。我像是一個客人，而她則是招待周全的主人。

“這兩個月我不在，你身體如何？”。她的身體因為之前走火入魔一直沒有恢覆完全。

“讓梅一切都好，問月門主曾來過，給了我一些藥，吃了很管用。”。

“問月？他已經是門主了？”。許是這兩個月裏的事情吧，否則清輝和拓雲一定會告訴我。沒想到他已經是門主了，剛才見面，他竟沒有告訴我，看來他不是個張揚的人。

“就是上個月的事情。”。

“嗯，那你還是要自己註意自己的身體。我要出去一下，晚上會回來吃晚飯。”。

“師叔帶把傘嗎？”。

“不了，雨也不大……”。我擡頭看天，烏雲密布，但是雨卻不大。

“那讓梅去做師叔喜歡吃的菜。”。

西暖閣的布局依舊如此，我走之後，沒有聽說誰入住過。

院子裏，又是一年新竹，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在竹子旁，種了一棵海棠，已有幾顆紅色的花苞立在枝頭。除此以外，沒有一棵雜草，比我住在這裏時還要幹凈，像是有人來打理一樣。

“這兩年，你過得好嗎？”。

“我很好。”。

“一個人，其實不錯。”。

“只是這兩年的飯菜，沒有以前那麽好吃。”。

“我很想念你，你們。”。

……

“對著花，你也能自言自語？”。

原來他也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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