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天涯人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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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轉身,我知道他已到我身後。

只是,這個人是卿和,還是封月?

最後一次和他見面,是什麽時候?

“器門為你打的‘星月鏢’”。清水居的正殿裏,封月一身黑衣,負手背對著我。

是不是我們都已經不敢再面對對方,可是心裏明明又是不舍。

一旁的茶幾上,是一個黑色鐵盒,沒有任何修飾。我上前打開它,裏面是星型的飛鏢,飛鏢的一角上,刻著我的名字:不笑。

我聽說過“星月鏢”,這是每個暗門的殺手執行任務之時,必須帶在身邊的暗器,一為殺人,二為證明身份。

封月沒有再說什麽,我也沒有作聲。

他高高在上的背影,透著深深的孤寂。

而我,也將走上這條道路。

此刻,我沒有轉身,就如那天他沒有轉身一樣。不知我現在的背影,是不是比之那時還要孤寂?

“去年的今日,你也來了這裏。是因為她嗎?”。

我閉上眼睛,不回答。

去年今日,我也來了西暖閣,因為清明時節,追悼故人。

風不定,舞碎海棠紅影。數點雨聲池上聽,濕盡一庭花冷。倚闌多少心情,輕寒未放春晴。誰管天涯憔悴,楚鄉又過清明。(?宋-無名氏-清平樂)

海棠花下,埋葬著襄雨的屍骨。

“笑笑,你知道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櫻花林裏初見,他的白衣模樣,我從不敢回憶。

“你叫我‘仙人郎君’。你那時的笑容,大概再也不會見到”。

第一天住進西暖閣,我午睡醒來,迷蒙之中是那麽叫他的。

“十四年前。”。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因為十四年前,才是我與他真正第一次見面的時刻。也是那時,我的父母,亡於他的劍下。

我無法想象我的父母當時是什麽表情,是否十分痛苦?因為,我已經沒有了當時的印象,連些許記憶碎片也不存在。

“當我的劍架在你的脖子上,你沒有害怕,反而對我笑。你手裏抱著布娃娃,叫我‘仙人郎君’。你的眼睛那麽明凈清澈,讓我再也下不去手。”。

即使閉著眼睛,眼淚也掙紮著,就要落下。我邁步走出院門,不願再作多留。

“不是不笑,是笑笑!”。

他的聲音消失在墻角。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看他。

點滴芭蕉心欲碎,聲聲催憶當初。(?清-納蘭容若-臨江仙)

早晨起來,打開門,雨已經停了。雨滴順著屋檐一滴一滴落下,打在石階上,濺起水花。

夜裏睡得並不是很好,也許是因為一夜未停的雨,也許是這兩年來因為奔波而養成的習慣。

“師叔,問月門主來了。”。

讓梅身後,問月一席青衣,唇邊淺笑,看著我,手裏提著一個小牛皮箱子。

“師兄早!進來坐!”。

問月慢慢走近,我退後一步,請他進門。

“師妹不要怪我來得這般早。只是昨夜一夜未停的雨,實在沒有睡好。猜想師妹或許也沒有睡好,就早早過來。”。他一邊說,一邊將手裏的牛皮箱子放在桌上。

“門主,喝茶。”。讓梅進來,為問月沏了茶。

“謝謝!”,問月接過讓梅手中的茶杯,“你身子可好?”。

“謝謝門主關心,讓梅很好!”。

“藥該吃完了吧?”,問月放下茶杯,打開牛皮箱子,裏面整齊地擺放了各種瓶瓶罐罐。問月拿出一個白色瓷瓶,遞給讓梅,“這個是新調制的藥,你試試看,應該對你有幫助。”。

“謝謝門主!”,讓梅看著問月,臉上笑意濃濃。發現我在看她,就低下頭,斂起笑意,“師叔與門主有事要談,讓梅先下去了。”。

“還未恭喜師兄升任門主!”。

“這些小事不足掛齒,師妹休要說了。對了,我今日帶來的這些都是一些常用的藥,你經常外出,帶些在身邊,以防萬一。”。問月向我介紹每瓶每罐藥的作用,從平日風寒發熱的藥,到解常見毒的丹丸,藥無巨細,都一一備得齊全。

“謝謝師兄!”。他的細心周到,讓我感動。整個流月山莊裏,他是繼封月、趙大嬸、襄雨、讓梅之後,對我最細心的人了。

“師妹不要那麽客氣,互為同門,相互照應總是應該的。”。

“可是我似乎沒有什麽能幫到師兄。”。

“呵呵,說來慚愧,其實我對暗門的武學挺趕興趣。但是你也知道,毒門重藥石而輕武藝,故我很難接觸武學。師妹若是不嫌棄我這個笨學生,不如就指點我一二”。

“師兄過謙了。其實師兄若想習武,子揚、清輝和拓雲師兄的武藝都是一等的,而我經常不在莊內,師兄可以向他們請教。”。

“三位師兄平日要教練弟子,忙碌辛苦,我不忍勞煩。”。

“那倒是。”。

“不如這樣,我自己先從書上參詳武功招式,若有不懂之處再來向師妹求教。這樣不會一直打擾師妹,師妹也可放心做手上的事情。”。

他已說到這裏,況且他如此關心我,我不能再推辭,便應下了。

“今年櫻花雖開得早,卻不忍心被雨這般摧打。”。

看著一地櫻花花瓣,被雨黏在了山石上,青磚小路上,還有混在了泥土中,問月心中惜花之情油然而生。

“沒有這場雨,櫻花也是會落的。”。

“那也不會是這樣早早雕零。”。

我走到一棵櫻花樹下,不再說話。樹枝上掛著一只花袋,一滴滴雨水緩緩從花袋一角滴落。

那是六年前我前往暗門,離別之時,趙大嬸送我的。在風裏雨裏吹打了一年多,花袋的顏色已經越來越淡。

而她,就在這裏。

“師妹再想什麽?”。

“故人已去,相見再無期。”。

“往事也該早些忘懷。”。

我的事情,問月該是知道的。但是他見到我不會提起,他甚至也不常提起自己的事情。和他相處,我不用回憶起過往,所以不會太累。

紅衣近來不太親自出莊執行任務,門裏已有流言,說她將會在兩個月內前往鏡門考核,一旦通過,就會升任門主。

這些都是讓梅告訴我的,紅衣升任門主,那封月呢?

回來的第五日,紅衣在清水居正殿召見我。前兩日,我已經將上次的任務匯報於她。

“揚州三怪,賞金五千金,你可去?”。

“揚州三怪”我聽說過,是三個志同道合的男子,據說都長得其醜無比,且是夜君子,白日裏從不現身。經常混跡在黑市的擂臺上,武功倒是不錯,所以才有“揚州三怪”的名聲。

只是,我從未接過那麽高的賞金任務,我倒好奇是誰出那麽高的價要殺他們?不過我從來不問主顧是誰,因為不想知道。

走出清水居,正好遇到了子揚師兄三人,他們沒有什麽變化,對我還是如以往一樣。

“師妹又要出莊嗎?”。子揚問道。

我點點頭。

“聽說這次有人懸賞五千金,點名要你去殺人!”。清輝說得很帶勁,似乎被點名的是他。

而我倒是不知道,自己已經如此有名,竟會有人點名要我出手。

“師妹還是要註意,雖然你的武藝已經是一流高手,但是以一敵三,的確需要更謹慎。”。還是子揚,不愧是首席教練,他永遠那麽謹慎周到。

“師兄你瞎擔心什麽,師妹一定行!”,拓雲虛撞了子揚,“不過我倒是想去揚州啊,煙花三月……”。

“你腦力還能有什麽!”。清輝嘲諷拓雲,他們一直這樣,總是鬥嘴。

“師妹快去吧!還是小心為好!”。子揚見清輝和拓雲如此,搖了搖頭,讓我先走。

“三位師兄保重!”。

讓梅習慣了我的短住,早已將我的細軟收拾妥當。

我著著黑衣,佩著飛虹,騎著馬在生死門下飛奔而過。

這兩年,暗門的生死門,我來回無數;地獄的生死門,我也闖蕩多次,早已無所畏懼!

可以說,每每支撐我度過鬼門關的,都是心中的仇恨,愛恨、情仇。

在武藝上,我的確強大了許多。但是我不知道,我在心靈是不是也已經很強大,強大到封月站在我面前,我能否毫無猶豫地刺出我的劍?

去揚州,必經過金陵。

故地重游,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我本不想在此停留,但是清明的雨斷斷續續,沒有停下了。作罷,我選在遠離“瓊華樓”一帶的地方落宿。

梧桐客棧的匾額右下角,刻了“十裏秦淮”四個字。一路走來,基本每家店鋪的匾額上都有這幾個字,看來秦淮的經商能力真的很不錯!

又想起那年在峰下谷,秦淮給每個門派發了一張貴賓卡,只要進“十裏秦淮”的店,就可以打折,可惜我沒有他所謂的貴賓卡,連瞧也沒有瞧過。

小二熱情得跑來招呼我。像他們這樣的見慣三教九流的人,眼力勁是記好的。看見我的裝扮,黑衣黑帽,又是持劍,面上雖笑意融融,其實一舉一動都流露出了七分小心謹慎。

我要了一間上房,而後坐在大堂角落的桌子邊,等幾個小菜。

角落是我經常的選擇,不起眼,不招搖。

一個人趕路,一個人吃飯,已經說不上寂寞或者孤獨。一切已經是習慣,習慣了便不會覺得有什麽其他的感覺。

“聽說了嗎?有人重金請了流月暗門的‘傾城不笑’去殺‘揚州三怪’!”。

“據說懸賞萬金。”。

“不,是十萬金!”。

若不是他們提起,我差不多忘記我在江湖上的雅號了。“傾城不笑”,傾不傾城我不能說,不笑倒是真不笑了。

還有佩服起群眾以訛傳訛的本領,五千金的懸賞能謠傳成十萬金!

“這‘傾城不笑’也就雙十年華,怎麽這幾年竟然那麽厲害,已經快成暗門的活招牌了!看來封月‘第一殺手’的名號要讓位了!”。

“他們誰是第一殺手重要嗎?‘傾城不笑’能有那麽迅猛的提升,不都是封月的功勞,他們可是師徒啊!”。

“師徒?我看白天是師徒,晚上就……哈哈哈……”。

“哈哈哈……”。

“不過不是相傳,十裏公子要娶的人也是這‘傾城不笑’?”。

“哎,誰知道啊!我要是她,我一定跟著秦十裏,白白做著秦淮夫人,只要把秦十裏伺候好了,到哪裏都吃香喝辣,豈不樂哉!”。

我在一邊聽著,沒有作聲。小二上了我的飯菜,我便自顧自吃起來。

不相幹的人,我不想管他們做什麽,說什麽?我沒有那麽多閑工夫。

“看兩位聊得甚歡,不知是否可以加入,一起探討?”。

“秦……秦公子……”。

“都吃好喝好,兩位別發抖啊……”。

秦淮?我們快四年沒見了吧。我擡頭看他,四年過去,他沒有什麽大變化,依然紫衣瀲灩,眉眼間倒是少了幾分潑皮,多了幾分沈穩。他身後是他的兩個男保鏢,他們也基本沒有什麽變化。

我腦海裏浮現起他在缺月橋上的等徒浪子模樣,以及峰下谷裏他憂郁的眼神……

“我來給兩位倒杯酒吧!小二弟,將我的珍藏拿出來!”。

“不,不,不敢勞煩秦公子。”。

“秦公子貴人事多,不如去忙去吧。”。

聽他們兩人戰戰兢兢的聲音,想來秦淮定不會給他們吃什麽好果子。也好,得個教訓,省得叫他們的賤嘴再惹事。

“砰——”,酒壇與桌面的碰撞聲,聽著聲音,看到小二將搬來一個很大很沈的酒壇!

“我給兩位介紹一下,這是我獨家秘制的壯陽大補酒,裏面有蠍子、蜈蚣、蜘蛛等等優良品種的極品可愛生物,功效兩位應該從他的名字上就懂的,我就不多說了。今日心情好,我便請客,將這壇酒送與兩位,兩位可一定要喝完啊!”。

“嘩——”,扇子打開,秦淮的扇子上,依稀還是那幅山秋落楓。

“不敢不敢,小的記起家裏老母叫我去城東的王寡婦那裏買些果子,就不多坐了,後會有期!”。

“小的也是,先走一步!”。

這兩個痞子想溜,但哪裏走得掉!

“籠沙籠水!服飾兩位公子喝酒!不喝完不許走!”。

之後是咕嘟咕嘟喝酒的聲音,然後是嗆到咳嗽的聲音,原先兩人喝酒的酒碗也因為他們的掙紮而落地開花。

待一刻鐘後,許是酒也灌完了,秦淮收起扇子,似笑非笑地開口說:“兩位覺得夠不夠啊?”。

那兩人離了籠沙籠水的制服,摔倒在地,開始嘔吐不止。

“兩位不回答,是意猶未盡嗎?”。

“不……不……”。

“秦公子,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哼,給我記好了!要是再讓我聽見什麽不幹凈的話,你們小心你們的命根子。”。聽到這裏,兩人一同收緊膝蓋,將手護在下身。

“還不滾!”。

兩人聽到了赦令,立刻從地上滾起來,向門口滾去。

“慢!”。

那兩人於是滾到一半又停下,呆呆地望著秦淮,生怕他再有其他花招!

“你們膽子不小,敢在我這裏吃白飯?”。

那兩人慌忙地掏出銀子放在地方,隨後連滾帶爬地出了梧桐客棧的門。

或許秦淮還是那個秦淮!我想起四年前我們最後的一面,他無力地向我道歉。其實真的不怪他!

“哎,怎麽她還沒有來?”。秦淮坐下,眼睛看著門口,似在等人。

他的神情瞬間沒有了剛才的氣勢淩人,反而有些落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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