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琊第一人民醫院。

急診的醫生批評楊爭先像批評孫子一樣：“病人受傷好幾個小時才送來, 你們都是瞎的嗎，這麽嚴重的皮下出血，重擊淤血, 腦後出血, 輕微腦震蕩, 怎麽就一個發現的都沒有, 她不說你們不會問嗎。但凡有一個人關心她，她至於變得這麽嚴重嗎？知不知道不見血的傷才是最可怕的？”

醫生說的每句話, 都像甩在江破陣臉色的大嘴巴子，一下下, 抽得老爽了。

護士推門進來：“錢醫生, 胸外的喬醫生來了。”

一行人往一旁讓了讓, 就看見穿淺灰色收腰開司米長大衣的年輕男人走進來。

錢醫生語調輕松了一些：“喲，怎麽能把您請來？”

護士說：“胸外的大夫都忙, 喬醫生剛好下班, 就順道過來看看。”

錢醫生把片子給他，“你看看片子，我有些拿不準是要手術還是不要手術。”

喬東遇接過片子, 尋了一處光源仰頭看, 這時王萌萌咦了一聲，“原來是你？”

他的視線從片子上偏了偏, 註視著王萌萌的臉，停留了兩秒，確定不認識，又將視線移了回來，少頃又從片子上移到了王萌萌臉上，驟然一驚, 掃視一圈房間內所有的人，這才去看床上躺的人。

杜悅涵覺得很吃驚，今天出門沒看黃歷，是個什麽奇葩的日子，見識了唐一千這樣奇葩的女孩子，又有幸見到了一個又一個頂級帥哥。

這位胸外科大夫，穿最簡單的凈色白毛衣和褲子，自帶光暈，刺目的風華無處隱藏。

杜悅涵註意到，他看到床上躺的人之後，忽然眼圈紅了，眼眶變得濕漉漉，為她做檢查時手指都是微微顫抖著的。

“左胸第三肋骨輕微骨折刺破肋間血管，好在只是少量出血沒有造成氣胸或皮下氣腫，目前好好休養治療，可以自愈無需手術。”

普通話發音有些聲音，但是聲線清冷好聽。

他對錢醫生說完，環視一圈人，極為困難吐出一句：“誰是病人家屬？”

楊爭先像小學生回答問題似的舉了一下手：“我。”

喬東遇：“病人之前肋骨顯然多次受傷，片子可以看到之前愈合的痕跡，需要病人後續多註意，不要讓骨折的地方反覆斷裂，以免造成愈後不力。”

楊爭先乖乖點頭。

喬東遇微微上下打量他一遍，“病人需要靜養，恢覆期間任何劇烈運動不可以做。”

楊爭先嘴角扯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羞赧，並起食指中指在額頭一比劃，“懂。”

喬東遇說完，靜靜盯著床上昏迷的人看了會，錢醫生呼喚了他好幾聲他一概沒聽到，杜悅涵覺得此時的他很是失態，但又弄不明白是為什麽。

錢醫生無奈，拍了拍他的肩，他才回神，又說了一些註意事項，方才離開病房。

江破陣送杜悅涵回去的路上，非常沈默。他不說話時，氣場冷峻，杜悅涵心裏發毛，試探性地找了話題：“小千真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她身上有那麽嚴重的傷，她也不吭一聲，你說，那麽重的傷，她不疼嗎？”

他記起第一次見她，頭上破了那麽大一道口子，大半晚上生生忍著也不吭聲。

不曉得是生誰的氣，他語氣不善，兇巴巴說：“她是傻子！”

杜悅涵目視前方：“好在她男朋友體貼，懂得心疼她——”

前面是輛屎黃色的Spark，慢悠悠晃悠悠跨兩個車道壓中線開，江破陣把車子喇叭按得震天響，前車回歸左側車道，車速降下來，右側車窗降下來。

紅燈，兩車並排停，Spark副駕駛伸出一條胳膊一個肥頭大耳的腦袋，江破陣把車窗降下來，那位大腦袋說：“X5了不起啊？”

江破陣聲音不大也不小，“想找死嗎？”

大腦袋：“恁媽了個B，兄弟們，幹他！”

車門打來，小小的車子呼啦啦下來六個大男人，圍在駕駛座外面叫嚷：“下來！”

江破陣把車窗按上去，熄火，車鑰匙拔掉丟給杜悅涵，“我下去之後就把車鎖上。”

人生四平八穩的杜悅涵哪受過這等刺激，唐一千今天的所作所為就已經把她刺激到懷疑人生了，這會這群人和江破陣的架勢把她嚇得肝兒顫抖。

江破陣下車後，她鎖了車子，嚇得捂緊耳朵，心裏又擔心他的安危，哆嗦著找出手機打了110。

事有湊巧，恰好附近就有一輛出警的車子，沒幾分鐘警車就過來了，這時候杜悅涵才敢開了車門下車。

交通已經嚴重擁堵，看熱鬧的圍了好幾層。

六個大男人在地上滾，派出所的警察圍上來時，江破陣還不忘對著罵他的那人補踹一腳。

杜悅涵跟著江破陣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她站在外面，看到房間裏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指著他的額頭罵。全程，他一直低著頭，也不吭聲也不反駁。

這事處理完，把她送回家已經接近淩晨。

“回去開慢點。”

他心不在焉嗯了聲，調頭飛速開走了。

躺在床上時，杜悅涵心想，六對一打架時，如果車上坐的人是唐一千，或許就不會像她一樣只會無用地躲在車子發抖，她定是會跳下去跟他並肩作戰。

回到家後依舊心神不寧的喬東遇，重新穿好衣服去了醫院。

半夜的醫院十分安靜，走廊只聽到他的腳步聲。

到了她的病房門口，停住了，自嘲地笑笑，轉身往回走。

消防樓梯的門開了一半，有個人倚在墻上抽煙。

喬東遇定睛一瞧，江破陣剛剛抽完一支，正取出煙盒彈出一支新的續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擡眼間，兩人視線隔空相撞。

相互楞了幾秒，江破陣像是被看破什麽，看似平靜地轉身順著樓梯下樓了。

住院的那幾天楊爭先工作之外的時間，照顧地很盡責，有時疲倦到前面還眉飛色舞說著一件好玩的事情，下一秒趴在床頭睡著了。

唐一千輕輕摸一摸他的頭發，竟是非常柔軟。

這一刻，她的心也變的很柔軟。

竟對他越來越依賴，喜歡他在自己耳邊聒噪。

無界開始上班了，王萌萌沒有去，只要李長瀾上班的時候她就到醫院病房打卡陪床，李長瀾下班，她拎著包就飛了。

江破陣和杜悅涵一起來看她，買了一些大棚種植的草莓。

安清澄和喬東遇隨後也來了病房，他樂呵呵說，“真是新鮮，總感覺你平時像個坦克，坦克也會骨折？”

喬東遇為她做了簡單的檢查，嘴角難得的扯出一縷笑意。

齊聚一堂。

王萌萌洗了草莓大家吃著，在調動氣氛小王子楊爭先的帶領下，一個病房六七個人，嘻嘻哈哈，其樂融融。

唐一千覺得內心惶惶然，從小她是招黑體質，不被人待見，那是過慣了的，時間久了也不在乎，現在一屋子人來關心自己，總感覺是假的，怕是一場夢。

從來沒有過，無法體會失去。

擁有過，就害怕失去。

“上午你睡著的時候，我接了一個電話，是你媽媽……你養母打來的，我跟她說你住院的事情了，她說她今天來看你。”楊爭先將一粒殷紅飽滿的草莓塞進她口中，有點邀功請賞的意思。

“真的嗎？”唐一千反覆確認了幾遍，便起床開始收拾東西。

她要出院。

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喬醫生率先打破沈默，“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能出院，還需要靜養觀察幾日，尤其是肋間血管傷，不宜大動。”

正說著王蘭芝抱了一個人造革手提包就進來了。

她頭發剪得很短，用染發劑染得烏黑，透過滿臉皺紋可以看出之前也是個姿色不錯的女人。

唐一千嘆了一口氣，坐回床上。

王蘭芝的表情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這麽多人，都是你朋友嗎？你這麽多朋友，嘖嘖嘖，你看著穿的，看著都是金貴人，這城裏人就是不一樣，咋都長的恁俊恁好看呢，看著就洋氣，跟拍電影的明星似的。”

她挨個臉對臉看一遍，繼續稱讚，“你們其中有一個是我們家一千的對象吧？是誰？是你嗎？”

她指著江破陣。

此人皺一皺眉，沒說話。

她看了看江破陣旁邊的杜悅涵，“不是你，你倆是一對，那是你？”

她指安清澄，對方很不屑甩頭扭腰，仿佛在說，沒看出來老娘是彎的嗎。

王蘭芝嫌棄地撇撇嘴，指著喬東遇，忽然很驚訝，“哦對，是你，你不就是那誰嗎？你不是在美國嗎？你怎麽在這裏做醫生？哎？你是那……”

喬東遇倉促地將口罩戴好，低下頭。

安清澄把喬醫生往旁邊推，“喬醫生是第一次來瑯琊市，之前從沒來過，阿姨你肯定認錯人了。”

王蘭芝點點頭，“姓喬？那我確實認錯人了，那個人不姓喬，姓周。”

再次盯著他的眉眼看了看，“不過你確實跟那個姓周的長得太像了。”

坐在病床前一直吃草莓的楊爭先很不爽，一屋子男人都挨個說完，連安清澄都輪到了，就是沒指自己。

他很吃味，忽的站起來，幾步走過來熱絡地跟王蘭芝握手，“阿姨你好，我是小千的男朋友，您叫我爭先就好。”

王蘭芝眼睛一亮，也熱情地回應，“小夥子真不錯啊，我一眼就看出來你就是，”停了停，又問，“爭先，是哪個爭先，蒸海鮮嗎？”

杜悅涵沒忍住，笑出聲來。

江破陣告辭，帶著杜悅涵要走。

安清澄和喬東遇也要離開病房，王萌萌咬著指甲心想，看樣子我也要告辭。這時王蘭芝張羅著對每個人說，“別走別走，你們都是一千的朋友，來看她哪能看看就走，中午一起吃個飯再走。”

唐一千說：“王蘭芝，中午吃飯你請客嗎？”

王蘭芝責怪她沒大沒小，拉著楊爭先的手，“我這不有貴客在嗎？哪還輪得到我請客？小海鮮吶，不對，小先吶，你在哪兒上班啊，一個月多少錢啊，你父母都是做什麽的？有沒有退休金啊，你們結婚的話有沒有婚房啊，多大的，是全款的嗎，加不加我們一千的名字啊……”

眾人只得再次告辭。

一行人走出病房沒有多遠，就聽見那間病房傳出尖叫之聲和盤子碗碟落在地上摔碎之聲。

江破陣率先反應過來拔腿往回跑，喬東遇緊隨其後。安清澄看了看杜悅涵，“得了，咱們也回去去湊湊熱鬧吧。”

唐一千坐在地上，楊爭先正在扶她，王蘭芝已經搖身一變成了夜叉模樣，橫眉怒目，雙手卡腰，喋喋不休。

她語速太快，急眼的時候說的又是仙女鎮的方言，杜悅涵隱約能聽見幾個高頻詞：電視節目，冠軍，三十萬，彩禮，沒完。

楊爭先把唐一千抱回床上，掖好被子。喬東遇不放心，小聲詢問又檢查一遍身體，確認沒什麽大礙這才放心直起腰來。

王蘭芝說完，伸手到唐一千面前，“這錢，今天就給我，現在就給。”

江破陣看唐一千臉色不太好，但絲毫不為所動，顯然習以為常。

有個這樣的養母。

她從小在什麽環境中長大。

他曾經嘲諷她愛錢，勢力……

打臉來的猝不及防，兩頰火辣辣的。

唐一千不卑不亢：“我不會就這樣把錢給你，等我傷好了，我會專門回仙女鎮一趟，把族親都叫在一起，讓族親們見證我給了你三十萬，你就不能逼我再嫁給傅一寧，也不能再跟我要錢，更不能再打擾我的生活。”

杜悅涵已經開始腦補這個故事。

她看向江破陣，他此時正一瞬不瞬盯著唐一千，目光灼灼，好像那裏躺的是他的女朋友。

她又看向善良的喬醫生，他也一瞬不瞬盯著王蘭芝，似乎在揣摩她的反應。

王蘭芝四處尋找，找了一個裝草莓的竹編筐子，拿起來就朝唐一千頭上砸，筐子被楊爭先接住，與此同時江破陣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吼道：“你能不能好好說話，別動不動就擡手打人？”

職業的關系，他周身散發出一股威懾力，王蘭芝果然呆了呆，老實了。

片刻後，她表達不滿：“小千，你太沒良心，你別忘了你小時候，我養過你。”

唐一千笑說：“是，你養過我，養了多久？”

王蘭芝下不來臺，只得小聲說：“養一天也是恩情，要不是我同意你爸收留你，你早就死了。”

唐一千眼圈通紅，淡淡地說，“那還不如早就死了。”

王蘭芝撕破了臉，“廢話少說，給錢！不給錢我就不走了。”

唐一千：“我讓護士來給你加個床，床位費你自己出。”

王蘭芝火起，擡手朝著她的腦袋一巴掌。

喬東遇倏地一把抓住，口氣極重，“你再敢動手，我叫保安把你拖出去！”

一屋子人都對她怒目而視，王蘭芝有強烈被孤立之感，戲精上身，掙脫喬東遇的鉗制，開始號喪。

“阿姨阿姨，來來，您先別哭，我有話跟您說。”

楊爭先誘惑著把她拖了出去。

兩人不知私下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總之王蘭芝十分滿意的走了。

臨走時對唐一千說：“你人不怎麽樣，找的這個姑爺倒是很合我心意。”

前腳剛走，唐一千問，“你說了什麽？”

楊爭先笑：“給錢唄。我先給了一筆錢讓她去吃東西，又告訴她過段時間我會親自登門，除了三十萬之外，我會按照當地風俗給她聘禮。”

唐一千氣得說不出話來，指著他的手一個勁兒抖。

楊爭先癩皮狗一樣把她的手指握住，擱在唇邊親了一口，“千兒你先別生氣，先把她打發走，總不能讓她再打她，你這肋骨還沒長好呢。”

看著身旁張長身如玉的喬東遇，“這位專家都說了，你的肋骨，可不能再斷了。”

杜悅涵看了一眼江破陣，對楊爭先說：“看樣子你這小女朋友小時候受過很多委屈，你的責任重大，可要好好疼她。”

楊爭先攥起拳頭捶捶自己的心臟，“廢話，我早就擱心尖上了。”

江破陣送杜悅涵回公司。

他的副駕座放了一些書和外套之類的，杜悅涵和來的時候一樣，坐在後排。

這讓她覺得十分別扭。

她邀請他看望唐一千，他很痛快地同意了，可是杜悅涵並沒有感覺到他們的關系因此更進一步。

“小千怎麽有個這樣的養母，這些年也真是難為她了。”杜悅涵說，“不過好在命運是公平的，拿了一個楊爭先來補償她這些年所受的苦。”

江破陣不說話。

杜悅涵接著說：“楊爭先是真的疼愛她，一般男人看到自己未來的丈母娘是這樣子，跑都來不及，破陣，哎，紅燈——”

緊急剎住。

差一點闖了紅燈。

江破陣雙手在板寸上抓了兩把，低聲罵了句臟話。

杜悅涵心下忽然像窺探到了一個秘密，江破陣心底的秘密。

她一次又一次確認這件事情，現如今基本確定了自己內心的假設。

——他心裏有鬼。

從上次路怒癥發作，跟六個男人幹架，到今天差點闖了紅燈。

原來，他心裏的鬼，就是唐一千。

否則，為什麽只要一提唐一千，他就方寸大亂？

竟然愛上了哥們的女朋友。

哈！太勁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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