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該質疑夫人的決定。但是，小人是奉老爺之命，將小少爺送到您這裏……”

“是他？”美奈子驚詫地看著對面那張陰沈大臉，不敢置信地說，“他……讓您把孩子送到我這裏？”

周秘書重重點了下頭，沈痛地說：“那是三天前，老爺說要去辦一件‘重要的事情’，臨行前，特地囑咐小人，若是發生了意外，一定要把小少爺送到您的手中……現在，想必您已經知道，老爺他……過去了。”

悲慟的淚水不可抑制地湧了出來，美奈子嘆息道：“報紙上說童家發生了槍戰，夫君他怎麽會那麽傻……”

“老爺在世的時候，是真心實意、全心全意地對待下人，因此，也最不能容忍身邊的人背叛自己。吃過幾次虧之後，最終，老爺還是決定親力親為。於是……”說到這裏，周秘書再次無奈地嘆了口氣，“唉……”

美奈子一面擦拭淚水，一面從座位上緩緩站起，對著“恩人”深深鞠躬，表達誠摯謝意：“謝謝您……謝謝您把小魚兒送回我的身邊，感激不盡。”

周秘書急忙起身還禮，不安地說：“夫人，您別這麽說，小人受不起。老爺一直待小人不薄，小人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您不必如此……”

說著話，出乎意料的，他竟然突然跪倒在美奈子面前，懇切地說：“夫人，老爺身邊是沒有庸人，但是也沒人敢說自己是幹幹凈凈、清清白白的。唯有夫人，您是老爺最信任的，所以，請千萬不要辜負老爺的重托。小人懇請夫人……”

不料，周秘書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一個老氣橫秋的聲音冷冷打斷了：“請您不要這樣，會讓我們小姐為難的。”

說罷，和子邁著有條不紊的小碎步來到美奈子身邊，怡聲細氣地回報：“小少爺已經安睡下了，您請放心。”

“辛苦了。”美奈子微微點頭，隨後，俯身扶起淚流滿面的周秘書，二人面對面重新坐好。

不知是因為話題被陡然打斷，忘記了之前要說什麽，還是一時間，想不起說什麽才能營造出“和諧愉悅”的談話氣氛，三個人都閉緊了嘴巴，各懷心事地沈默著：美奈子眉頭輕蹙，嬌容布滿愁雲，眸子裏含著陰郁淒楚的神色；和子躬身側立，仍舊一副恭順模樣，波瀾不驚的臉上看不出情感的端倪；至於周秘書，他摘下了瓶子底一般厚重的眼鏡，繼而掏出皺皺巴巴的手絹，在把眼淚揩拭幹凈以後，就不住地磨蹭鏡片——這個機械動作一直持續著，令人不禁替鏡片擔憂，怕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最終會被磨薄、磨穿、磨碎……

後來，還是美奈子開口，打破了僵局：“不知……周先生，您，以後，有什麽打算？”

聽到女主人問話，他這才停下手中的“工作”，戴上被擦拭得通透明亮的眼鏡，用頗為抱歉的語氣回答：“本來，老爺吩咐小人買好船票等他，一起去東瀛。但是，小人無能，有負老爺的重托……”

見他說著話，眼圈就又開始泛紅，美奈子趕忙開解：“現在想去海外避難的人那麽多，確實一票難求，您不必自責。”

“謝謝夫人。”周秘書擦了擦紅紅的鼻頭，收起手絹，說，“小人準備去警局接老爺出來，去草原安葬。然後，回鄉下老家，安度餘生。”

“也好。”美奈子失去血色的櫻唇微微顫抖著，低聲說，“有勞周先生。”

“這些都是小人該做的、分內之事，夫人無需放在心上。”說完，周秘書又問，“不知您何時啟程，需不需要小人效勞？”

不等美奈子說話，和子就搶先張口，拒絕了他的好意：“不必了。明早，神崎老爺會派車來接我們。您放心，請回吧。”

聽聞此言，周秘書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板，身體僵直，神情嚴峻，周身散發出令人畏懼的寒氣。——見狀，美奈子對和子軟言軟語道：“周先生不辭勞苦地把小魚兒送來，我們也不應失禮，要好好地款待周先生。”

說罷，又轉向周秘書，溫柔地說：“您真是一位善良體貼的好人，既然您有心要幫助我們，那麽，我們就卻之不恭地接受了。明天，還要辛苦您，謝謝，拜托了。”

周秘書面沈似水，起身，對著女主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接著，不卑不亢地說：“夫人不必客氣，這是小人的榮幸，願為您和老爺效犬馬之勞。”

第一卷 人生若只如初見 第一百五十二章 北風之戀

次日，從早晨起來就看不見太陽，陰雲密布的天空帶給人壓抑的窒息之感。四野昏暗，行人落魄，空氣中凝滯著一種葬禮上才有的肅穆氣氛。

周秘書提著沈重的行李，盡職盡責地護送女主人一行人去乘船。——雖是清晨，狹小的碼頭上卻已經擠滿了想要遠渡重洋避難的人們。沈悶的空氣中混合著濃重的汗臭味、鹹腥的海水味和惱人的機油味。墨色的海洋不安地卷起撕碎的海浪，被灰色泡沫掩蓋的水面下，正在悄然積聚著力量，暗中醞釀一場驚世駭俗的風暴革命。此時，陰沈的天空儼然是另一個倒錯的海洋，厚重雲朵不約而同地聚集在一起，形成墨黑的重山。

突然，一道撕裂天宇的閃電乍現。緊接著，震耳欲聾的雷鳴滾滾而至，碩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向地面。剛剛還是死寂的水面瞬間翻起波濤，天水相接，迷茫地連成了一片。碼頭上的人們頓時像沒了頭的蒼蠅一樣，慌亂起來。分不清身邊的人是誰，有些什麽東西，踩踏著，推搡著，擁擠著……一味低頭狂奔，試圖盡快找到一個安全的、遮風避雨之所。

混亂中，主仆被人群沖散。周秘書慌忙把行李推給和子，不管她能否聽清自己的聲音，聲嘶力竭地叫喊完了，又比手劃腳了一番，示意她先上船。隨後，扭動肥胖的身體，重新擠進人群，尋找失散的夫人和小少爺。

經過一陣大海撈針似的東尋西覓——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周秘書終於看到了蜷縮墻角的美奈子：單薄的衣裙被寒涼的雨水澆透，嬌柔身軀不住地瑟瑟發抖，然而，纖弱的雙臂卻不忘緊緊護住惶恐不安的孩子。

周秘書趕緊跑上前去，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夫人身上。然後，剛要分開人群。為女主人和小少爺強行打開一條通往“救命”船舶的道路，不想，一只濕漉漉的冰冷小手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臂——楞神的瞬間，一張被揉搓得變形的船票，帶著主人的堅決態度，被塞進了他的手中……

難以想象，在這樣清冷的秋日裏，居然還有夏日娃娃臉一樣脾氣的暴風驟雨。一陣狂暴的大雨過後，天色漸漸泛白，轉眼呈現出意想不到的寧靜祥和。碧空如洗。海色湛藍，絢麗彩虹在天地間架起七色的浮橋，就連之前種種惱人的氣味也一掃而光。清新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淩亂的人群恢覆了秩序，滿載乘客的航船迫不及待地鳴響汽笛，駛離了熱鬧的碼頭。

貴賓艙裏，神崎雅彥悠閑地品味著帶有家鄉味道的清酒，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故土親切的草木風情。忽而，看到和子進門，便放下手中的酒杯，問：“小姐呢？”

雖然外面是晴空萬裏、陽光明媚的好天氣，但是和子的臉上卻兀自愁雲慘淡，有著淒風苦雨的惆悵。她聲音低沈地向主人如實稟報：“下雨的時候，我們被人群沖散了，小姐她……應該是沒能上船。”

聽聞此言。神崎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唉，走到今天這地步，實屬無奈。美奈子終歸不是我大和民族的血脈，留下來就留下來吧……我也已經盡到做父親的職責了。希望她平安幸福……”

說完，一杯清酒被狠狠地灌進口中。

和子恭謹地跪在桌邊。為他斟滿美酒，心有不甘地說：“沒有拿到三紅丸，真是遺憾。想不到，秋田君竟然也失敗了。”

對此，神崎冷笑一聲，恨恨地說：“不算出乎意料！支那人奸詐狡猾，素無誠信，最擅長耍弄兩面三刀的陰險伎倆，明明愚鈍無知、目光短淺，卻喜歡裝腔作勢、故弄玄虛。——不過，凈是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罷了，做大事，需要的是‘大智慧’。他們有句俗語，叫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神崎雅彥不會就此罷手的！”

“人生到底有多少個十年？”和子神情憂郁地說，“世事如棋局局新，您精心布置的棋局，走到今天，也很辛苦吧……”

“是不輕松。”神崎微微頷首，繼而說道，“因為每顆棋子都妄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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