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來世見】六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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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走西顧(8)

時雷四歲的時候,白煢帶著他去上幼兒園,在大門口正與一個人迎面,那人看到她,淡淡笑:“小煢,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西顧。

白煢也想說,卻只是笑:“你也來送孩子?”

他點點頭,說:“找個地方坐會兒吧。”

其實也沒有什麽話要說,無怪乎是工作孩子。

他也開了一家公司,是建築設計。他兒子也已經四歲。

晚上時慕東回家,仍然是很晚,喝了很多酒。白煢剛把孩子哄睡著,出來給他倒水,他卻將水杯一下摔在地上,抓住白煢說:“你跟他見面了?”

白煢一怔,他抓得她很疼,她就要掙開。時慕東卻更怒:“我知道,我挨你一下你都會很惡心,我就是你心中那一根刺,可是你又沒有辦法擺脫我,如果沒有孩子,你早就解脫了吧?你是不是很恨我?嗯?”

白煢不再掙紮,說:“你醉了。我給你端醒酒湯。”

他只是冷笑了好久,轉身靠在床角,睡著了。第二天,白煢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上班去了。

一個星期沒有回家。

以前,他再忙半夜總要回來。

電話總是那一個聲音:“你好,慕東在忙。”

白煢說:“你告訴他,中午我去送飯。”

去的時候,他卻已經在吃飯。那把聲音的主人正在給他擇他不愛吃的蔥花,然後把碗裏的牛肉都夾給他。

白煢站了好一會兒,他才發覺,似乎很驚訝:“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

“最近公司太忙,沒有來得及回家,有事嗎?”

有事嗎?白煢搖搖頭。

她離開的時候還是那把聲音的主人跑過來說:“我送你。”

白煢笑笑:“你很辛苦。”

“不辛苦,能在慕東身邊做事,是幸福的事。”

白煢停住腳步,把飯盒丟進垃圾簍,然後笑著說:“希望你繼續幸福下去。”

“會的。我的目標是嫁給他,然後才會真正幸福。”

沒想到當晚時慕東就回家了,很早。他陪著時雷玩了一陣子,然後沒話找話說:“你最近在幹什麽?”

白煢正在鋪床:“老樣子。”

他從背後抱住她,把頭埋在她肩頭:“煢兒,對不起,我最近太忙於公司,你知道我是一個沒文憑的門外漢,總是很吃力。”

白煢拍拍他的手:“我知道你的辛苦,早點睡吧。我去陪雷子,他最近總是做噩夢。”

白煢從此就搬到了雷子的房間。

只有一次,時慕東喝得很醉,回來後一個勁兒地要喊雷子起來玩,白煢怕吵醒雷子,就把他拉出來。

一出門,就被他抱個滿懷,白煢掙紮不過,也就不再動。他吻了一陣子,忽然低聲說:“你到底要我怎麽做?你到底要恨我到什麽時候?殺人不過頭點地,這樣折磨你覺得很得意嗎?”

白煢不知怎麽忽然很怒:“時慕東,不要說得這麽冠冕堂皇,愧疚就說愧疚,幹嘛說得像多有愛一樣?你不是愧疚那次酒後那樣對我嗎?甘願用一輩子來補償,那麽我告訴你,我原諒你了。我原諒你了,你做了這麽多,早已經把罪贖清了。你早不欠我了,你自由了,你是要離婚,還是要怎樣,我都聽你的……”

他似乎震住了,只是死死盯著她,抓得她手臂要掉了:“你想離婚?白煢,我告訴你,不要癡心妄想,你註定要一輩子綁在我時慕東身邊,周西顧,你就別妄想了。還有,我提醒你,你現在是時太太,不要動不動去見姓周的,你不是最看重名節嗎?那樣是不守婦道,你難道不知道?”

就那樣摔門而去。

他們又變成剛結婚時候的樣子,表面相敬如賓,也只有他陪雷子的時候,她才會被雷子也拉進他們的游戲中。

有一天,雷子忽然問:“媽媽,爸爸有兩個老婆嗎?”

白煢楞住了。

“他們說爸爸在外面還有一個時太太,就是福阿姨,而你只是家裏的擺設。可是,你明明才是他的妻子,對嗎?媽媽。”

白煢忽然忍不住淚水,忙笑道:“你個傻孩子,不要聽外面的人胡說。”

可是雷子還是跑到時慕東公司去,回來的時候,躲在屋子裏很久。從此後,他不再喊爸爸,也極少提起時慕東,倒是經常會想辦法哄白煢高興。

時慕東回來的時候更少了,偶爾回來,白煢都像一個最顧家最得體的太太一樣,溫婉伺候,淡淡幾句話。

可惜白煢的身體越來越不好,總是用藥陪著。

有一天,是深秋的下午,她覺得身子清爽了許多,就出去走走,一擡頭卻信步到了她原來教書的那所小學,那裏已經重新修建成寬敞明亮的教室,四層樓高的教學樓,3百米的操場。

等她出來的時候,卻見到一個佝僂的老人在那裏打掃衛生。那人見了她,楞了一下就要轉身,白煢已經喊住他:“校長?你在幹什麽?”

是原來她當老師時的校長。

他僵硬著身子慢慢轉過來:“白老師,對不起。我在打掃衛生,天黑前必須要掃完,你還是趕快走吧。”

白煢驚異:“為什麽要自己掃?”

他卻無意要說的樣子,就要離開,白煢說:“我幫你吧,校長。”

校長忽然跪了下來:“我求求你了,你快走吧,要是讓時慕東看見我……”他似乎忽然反應過來說了不該說的話,就惶恐地低頭噤了聲。

☆、番外?煢煢白兔,東走西顧(9)

“時慕東?他怎麽了?他讓你在這裏掃地?為什麽?”

校長忽然老淚縱橫:“他要我避著你永不讓你看見,他罰我一輩子打掃校園,已經是對我的輕饒了……”

白煢越來越迷糊:“你在說什麽?你快起來啊,他憑什麽這麽對你?”

“白老師,這些年我過得生不如死啊,我早就想求你原諒了,可是他不讓告訴你,但是也許我一閉眼就死了,我不能帶進棺材裏啊,求你原諒我,當初,當初,在酒店,是我侵犯了你,我喝糊塗了,我該死……”

“你說什麽……”白煢茫然地,搖了搖身子。

天邊的雲彩,像鮮血一樣蔓延開來。

白煢不知道是怎麽離開的。

她恨了十幾年,別扭了十幾年,原來,錯了,錯了。

白煢走到慕東企業樓下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她在什麽地方,到了董事長室,只問:“時慕東呢?”

還是一個年輕的助理認出了她,說:“時董去出差了,要打電話給他嗎?”

白煢下去,恍惚中,竟然到了二十五中,雷子的學校。可是早已放學,她是要來幹什麽呢?

她忽然不知道要去哪裏,楞楞地站在那裏。

“阿姨,你怎麽了?”

是一個學生,白煢搖搖頭。然後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小煢?”

白煢忽然淚水湧出來,喊了聲:“西顧……”就暈倒在他懷裏。

白煢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周西顧和那個男學生還在旁邊坐著,見她醒來就說:“小煢,你怎麽了?”

怎麽了?

白煢搖搖頭:“這是你兒子嗎?”

幼兒園只上了一個月,周西顧就把他兒子轉走了,中間雖然有時也會見到面,可是從來沒有見過他兒子,已經和雷子一樣長大了。

“佑之,叫白阿姨。”

周佑之乖乖地叫了聲“白阿姨”,就先回去了。

周西顧看著周佑之走了好久,忽然說:“這孩子特別懂事,做的飯比我做的好吃。”

“你做的也很好吃。”

周西顧看她似乎不大清楚的樣子,一陣心痛:“小煢,你不幸福。早知道當年我就應該把你搶回來。我不應該放手。”

如果當初不放手,她也不會嫁他的。

白煢道:“我們始終緣分淺了。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

第二天,時慕東回來的時候,見白煢就坐在她已經很久不來的主臥室,她見到時慕東,表情似乎有些奇怪,她叫了聲:“慕東,你回來了?”

時慕東卻是淡淡點個頭,收拾了東西就要走,白煢忽然站起來道:“慕東,你,晚上回來吃飯嗎?”

時慕東楞了一下:“有事嗎?”

“就是很長時間我們一家人沒有在一起吃過飯了,我做飯等你。”

他似乎也有些動容,點點頭。

可是飯涼了他也沒有回來,白煢熱了又熱。最後撐不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還是雷子打的電話:“媽媽等你到現在,睡在餐桌上,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回來。”

時慕東回來,白煢果然還趴在那裏睡,他輕輕把她抱回房,放下的時候,她忽然醒了:“慕東?”

“是我。”

她的手摸在他臉上,久久沒有說話,還是他問:“怎麽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吵架好不好?我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雷子,你,我,一家人,好不好?”

他皺了皺眉:“到底怎麽了?”

白煢道:“我今天,見到西顧,他對我說……”

他忽然打斷她:“我知道你們見過面,他要你來當說客?可是商場就是這樣,今天我放過他,明天也許倒閉的就是我的公司。你不要管公司的事!”

白煢一怔:“什麽?你要吞並他的公司?慕東,一定要那樣嗎?你的公司不是已經很強大了嗎?他的公司剛起步……”

“夠了!白煢,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不要一再地挑戰我,你為了他竟然可以這樣來哄我,幸福的過?呵!我努力了十幾年,竟然還要他來成全嗎?我不稀罕,我不稀罕!”

“不是這樣的,慕東,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對我有多好,我錯了,我以前都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時慕東冷笑了一聲,慢慢抽出手指,轉身離去。

沒有想到的是,她第二天又去見了周西顧。

時慕東把照片狠狠摔在地上,對福眉叫道:“給我去查,到底是誰一直拍他們的照片寄過來!”

福眉遲疑:“那麽,他的公司,收嗎?”

“收!”時慕東看著窗外好一會兒,說。

周西顧在電話裏說:“小煢,你出來,我想讓你見見佑之。”

周佑之對白煢問好,周西顧問他:“白阿姨美嗎?”

周佑之難得沒有皺眉頭:“還好。”

白煢卻皺了眉。等吃完飯,周西顧才支開周佑之對白煢說:“小煢,我其實一直沒有結婚。佑之他,是一個醫生送我的孩子。”

白煢驚訝。

周西顧說:“xx醫院,甄醫生。就是替你接生的甄醫生。佑之他的出生日期是11月20.”

白煢手中的杯子握不住了:“你說他,他是……”

“對不起,剛開始是怕有什麽陰謀,也不知道是誰,不敢給你說。後來,我實在舍不得,那孩子,跟你長得那麽像,我自私的不想還給你。時慕東他,已經有了你,還有一個兒子,我,我不想失去佑之。小煢,原涼我……”

☆、番外?煢煢白兔,東走西顧(10

白煢驀然笑了一下:“我就說,我的兒子好好的,怎麽會無緣無故……只要他好好的活著,就好,就好……”她伸出手握住周西顧的手:“謝謝你,西顧,我欠你太多太多……你放心,我不會搶走你的孩子。”

“我只是想讓你快樂一點,如果你想,我可以還給你,或者,我和他會一直等你……”

他食言了,兩天後,他死於腦溢血。

當時白煢還不知道,她還在給時慕東打電話,誰知他就匆匆回來了,一臉緊張地看著她。

白煢很高興:“我想給你商量個事,西顧他……”

“對不起,煢兒,我沒有想到,我不知道他會……”

“他?誰?”白煢茫然了一下,忽然驚醒:“西顧?他怎麽了?”

她從他慌亂的目光中看到,西顧出事了。

她眼睛眨了一下,然後倉皇地叫了一聲:“慕東。”

她這次病得很厲害,昏迷了幾天,一會兒叫西顧,一會兒叫慕東,還有雷子,霆兒。

她醒的那天,是早上,時慕東正在給她擦臉,她看著時慕東臉上的青須和布滿血絲的眼睛,沒有說話。

時慕東極為高興:“你醒了?雷子剛剛離開去上學了。”

她重覆了一句:“雷子——佑之……”

時慕東沒有聽清她說什麽,只見她目光迷離,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最後,她說:“我想回家。”

時慕東說:“聽你的。”

她絕口不提周西顧,反而很黏他,只要他一離開就會喊:“慕東。”

時慕東說:“我去給你熬藥,做飯啊。”

她才笑笑:“我等你。”

他們像一對剛結婚的夫妻那樣,互相擁抱著睡。

白煢幫他刮胡子,然後說:“我第一次見你,你騎著一輛好顯眼的摩托車,把我掛走了,還把我衣服掛破了。對了,你又給我買一件。”

她從櫃子裏拿出來,穿在身上,仍然很合身。

然後她伏在他懷裏說:“慕東,你真傻,你為什麽要說是你,白白讓我恨了你那麽久。”

“你……”時慕東僵硬了好久才說,“我只恨,我為什麽不當場就把你帶走,而是要跑去買什麽大衣後才回去,我只恨我去晚了……”

“你不知道,我應該恨你,可是又忍不住喜歡你,有多難受。你,還要裝成只是對我負責的樣子來氣我,還要弄兩個時太太……”

“我沒有!”時慕東勒緊了她,“從來都只有一個時太太,時慕東,只有一個妻子,就是白煢。”

白煢笑了:“我現在都知道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時慕東重重點頭,可是忽然眼睛一酸。

恨不得時間都停在那一刻,永遠也不要飛走。

那一天,他呼嘯而過,風卷起她的頭發,他看見她睜大的眼睛裏映出的自己,鬼使神差地就扭了一下,車子一下子掛住她的大衣,竟然拖走了她。他一向飆車都沒有問題,那一刻忽然慌亂到不知道如何剎車。

他會賠她的大衣,他不能讓她回去的時候,在寒風中裹住一個破大衣。他提前離席,他找遍服裝店,才看到一件滿意的能夠配得上她的大衣,可是回去卻已經晚了。

剛開始,他想,不能讓她知道,後來他想,唯一還可以讓她幸福的,大概就是他了。

他只是沒有想到,他們會互相折磨了十幾年。

十幾年,最美好的年華。他只覺得無能到了極點。哪怕能把她留在他身邊呢也好,所以他不敢常回來,不敢逼她。他只有在她睡著的時候,輕輕推開她的門,偷偷在雷子和她額上印上一個吻。

時慕東是被白煢撓醒的,她笑瞇瞇:“慕東,你看下雪了!”

已經有幾年不下雪了,沒想到今年這麽早就下了雪。

他拗不過她,還是為她披了大衣去院子中看雪。她就像一只雪中的白兔,目光盈盈地看著他。他不禁低下頭吻她紅紅的鼻尖。

是他們共同做的火鍋,雷子一樣酷酷地不肯喊他爸爸,可是仍然吃了不少。熱氣滿屋子都是,白煢笑了一個晚上。

睡去的時候,時慕東抱緊她冰冷的身子。

白煢忽然說:“慕東,你答應我兩件事好不好?”

他吻了一下她的耳際:“多少件都答應。”

“西顧的兒子,周佑之……你欠他。你永遠永遠不要傷害他,也不要讓別人傷害他。必要的時候幫助他。”

他“嗯”了聲:“你放心。還有呢?”

她卻不說了,過了很久,才說:“你的另一個‘時太太’……”

他氣得撓她:“不要胡說!”

“別鬧!福眉她說一定要嫁你,親自給我說的。她對你比我對你好。也比我對你更用心,如果那次沒有看錯,是她向你報備了我和西顧的每一次見面……”

他似乎僵了僵,收緊了臂彎。

白煢輕輕把手放在他臉上:“有一天,你可以娶她……”

他似乎惱了,對她的手指咬了一口:“不準再說!”

白煢嘆口氣:“第二件事,不管你以後娶了誰,永遠不要讓人欺負雷子,要讓他幸福……”

他真惱了,放開她,轉身給她一個脊背。

她從後面抱住他。

他的心忽然很痛很痛,不禁轉過身抱住她:“你不要再這樣說,我不會娶別人,我的妻子只有你一個,除了你,任何女人都永世得不到我的心,我的兒子只有雷子一個。我們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白頭偕老……”

她在他胸前點點頭,然後他就感覺到一股濕意。他的手緊了緊,她的手也緊了緊。

她很快睡著了,呼吸很輕,很暖。

他卻不敢睡,輕輕感覺她的手腳的溫度,把她的腳放在他雙腿間暖著。不知過了多久,他也微笑著睡著了。

第二天,他醒來,看到窗戶上的水蒸氣,在玻璃上形成一個兔子的形狀。

他輕聲喊:“煢兒,你看!”

她沒有回答。

他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說:“煢兒,你看,世界像個水晶,我們去跳舞好不好?”

“煢兒,你看,紅梅開了兩朵,在窗前探頭探腦的……”

他的眼睛漸漸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他忽然覺得冰冷無比,抱緊了自己,嘴裏仍然在說:“煢兒,我們一直白頭偕老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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