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心婷離開，再遲鈍的人也明白過來了，怪不得全家人忽然記得她的生日，倒不辜負這個鵲橋之日。

周佑之雖然溫和，終究是律師，仍然有一種嚴肅的冷氣。心書也沒有閑心與陌生人喝咖啡，於是開口道：“其實……”

只聽周佑之淡淡說：“其實你根本不記得我了吧？”

見心書笑得尷尬，他接著說：“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多年熟悉的人都成了陌生人，何況只是幾面之緣。”

心書笑笑：“其實，我記得周佑之這個名字，那時候全校都崇拜你，一提起這個名字就像是二十五中的神。我們這些莘莘學子只有羨慕嫉妒恨的份兒。”

心書倒沒有說假話，不過她沒有說的是，她註意這個名字還是因為謝心婷的書上寫滿了這個名字，她無意中看到，像看見燙手山芋一樣放回原處。

周佑之微笑：“你是只知其名，未記其人，我卻是只知道你這個人，很久以後才知道你的名字。”

心書驚訝，她那時最是本分，幾乎算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大門指的是教室，二門自然是家了。而且是太普通的一個學生，甚至連很多老師都不記得她，她又與他隔著一個年級，應該沒有打過照面才是。

周佑之似乎明白她在想什麽，說：“你是不是最喜歡拿著書在竹林裏大聲背英語？”

心書驚呆：“我記得那裏並沒有人，難道你也在那裏？”

那裏環境幽靜，平常很多鳥兒聚集在那裏，特別是早晨，簡直稱得上百鳥齊鳴了。可是卻無人敢去，因為傳說前幾屆曾有學生在那裏自殺，更有學生在夜裏看見過鬼的影子。傳說會在無人時出來背書。心書只以為絕不會有人去那裏。

周佑之低頭喝了一口咖啡，道：“你是沒有聽說過傳言呢，還是真不怕？”

心書訕訕：“怎麽會沒有聽說呢，但是我成績很差，單詞總記不住，在那裏能夠聚精會神背書，不至於背著背著就走神。時間一長倒也不怕了。我本想著那個沒有人才敢大聲讀書，沒想到你也在那裏學習，恐怕吵得你再不敢去了吧？”

周佑之笑笑：“我倒不是去學習。”

心書說：“啊，是了，你哪會需要那麽用功，聽說你課下從不學習的。”

周佑之不置可否：“我就是心情不好了喜歡在那裏靜靜。”

心書更覺得罪惡，豈不是把那片靜跟打破了？

他似乎輕易看穿她的想法：“我在那麽寂靜的地方，雖然靜下來卻總是更加浮想聯翩。後來有一天，我去的時候遠遠就聽見背英語的聲音，而且發音很怪。本是有點好笑，想著這樣算是聲嘶力竭的背書法興許一會兒就結束了。誰知足足過了二十分鐘，我聽著嗓子都累了竟然還沒有停止。”

心書早已滿臉通紅，頭幾乎低到桌子上。

他接著說：“我很驚訝，就往前走，看到一個女學生蹲坐在石頭上，低著頭讀書。只留下一個後腦勺和豎著一條馬尾。我那時候自以為那片林子是我一個人的，你是半路闖入者，就想盡辦法趕你走。”

心書猛然擡起頭：“原來古怪的叫聲，林子白色的影子，還有貼在竹子上的奇怪紙條都是你做的？”

她神色怪異，幾乎算是驚駭了，怎樣沒有把那些惡作劇同這個正襟危坐的男人聯系起來。

周佑之臉色微紅：“是。沒想到你仿佛只是驚嚇一下，然後就若無其事地繼續背書，聲音比原來還大。”

心書小聲說：“就是因為害怕。”只好大聲胡亂背書。

周佑之燦然一笑，又露出亮白的牙齒：“這樣幾次之後你依然準時去那裏，我也覺得自己的行為可笑，恐怕有人知道我還會做那些，不知道會跌掉多少人的眼鏡。我也就放棄了。”

心書不由笑了，他那時是偶像級的人物，誰會想到他會那樣小孩子氣。說：“不好意思，占領了你的領土。讓你失掉了一個排憂的好地方。”

他依然微笑：“我這個人適應能力強，很快就不覺得吵了，就是有時會忍不住想糾正你的錯誤發音。”

心書不由想起那時的情形，她幾乎算是奇跡地考入了二十五中，不說家人同學了，連老師都不敢相信她能考上。她以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的成績考入，後來才聽說堪堪在錄取分數線的全校也只有十個。也就是說她是全校的倒數十名。她每天都誠惶誠恐，不敢看別人的眼睛，全心思就是學習、學習、再學習。

可是月考時還是全校倒數第七名，有時看到班裏同學輕松玩樂，不免更加焦心，無意中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她自以為一個人，無顧忌地讀書，不怕別人的笑話，原來卻有個人一直在旁邊，把她的醜態看完了。她那時只覺得一個人的寂靜和害怕，原來還有一個人在旁邊陪著。她一時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周佑之看看表說：“去看場電影？”

心書一怔，正要回絕，卻聽包裏一串鈴聲，是戴雲娜，她遲疑了三秒鐘，還是接通，公式化地笑道：“你好，戴小姐。”

戴雲娜卻像是有些醉意，呵氣如蘭：“謝小姐，好開心！”

心書跟她不算熟，只笑道：“戴小姐和時總在一起吧。”

戴雲娜咯咯地笑著，仿佛在躲著時雷，嚶了一聲嗔怒道：“別搶！”

心書閉了閉眼睛：“請問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沒有，就是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戴雲娜似乎終於躲開時雷，微微*，聲音分外甜蜜，“從今天開始，你的時總正式告別單身貴族。”

告別單身貴族……

是什麽意思？

心書覺得她一時不能理解。

“作為他的第一助理，你選擇的項鏈我萬分喜歡，我覺得有必要把這個好消息第一個告訴你！”戴雲娜還在咯咯笑著。

……

“就算他鐵樹開花，摘到那朵花的也不會是你！”

“他不會結婚，他不會愛任何人。”

……

心書只覺得耳朵叮的一聲長鳴，頭腦就是一顫。

周佑之靜靜坐在對面，心書盯著他修長的手在桌面上輕輕叩著，終於聽見自己冷靜而充滿著驚喜的聲音：“時總向戴小姐求婚了嗎？恭喜恭喜！”

戴雲娜在電話那端繼續著她的喜悅，心書靜靜聽著，卻不知道她說了什麽。

“心書……心書！”

心書“嗯”了一聲，才發現聲音來自對面，電話不知何時已經掛掉了。

她緩緩放手機，只覺得手指有些發疼，是一顫一顫的，像心跳的節奏。

“還好嗎？”周佑之透過眼鏡看著她。

心書緩緩搖頭，腦子忽然打通：“啊，你方才說看電影，走吧！”

心書一路只看著窗外，等停了車，卻大吃一驚。

哪裏是電影院？竟是到了東河公園的廣場。

此刻那噴泉池的前面正架起了一個大屏幕，上面的畫面隔著一段距離還是清晰無比。

心書看周佑之低頭在調著頻道，才忽然想起是聽小許說過，z市第一個汽車影院開放，露天電影重見天日。

難道這裏就是汽車影院？

往外看去，果然前面是一排排停好的汽車，外面卻無一人。

一陣音樂在車內響起，只聽周佑之說：“這裏比較安靜隨意。”

說著傾過身來，陰影壓下來，心書一震，眼睜睜看著他離她越來越近，正要推開他，卻見他一伸手，拉動座位下的開關，她的座位向後仰去，成了舒適愜意的角度。

車燈關閉，心書舒了口氣，斜靠在後座上。

竟然不是各大影院上的新片，是個喜劇片，周星馳的片子，無厘頭搞笑，她並不喜歡看。只覺得昏昏沈沈的，電影裏也是一團亂，人物吵吵鬧鬧，晃得頭疼，她拿手支著太陽穴，閉上了眼睛。

好在汽車裏一片黑暗，他應該看不出她有沒有在看。她莫名覺得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回過神，擡眸看屏幕，正聽見一串臺詞：“愛一個人需要理由嗎？不需要嗎？需要嗎？不需要嗎？哎，我是跟你研究研究嘛，幹嘛那麽認真呢？需要嗎？”

需要……嗎？

不……需要嗎？

心書覺得像是夢魘了一樣，手腳都是木木的，還有心。

然後看到紫霞仙子在至尊寶心裏留下一滴眼淚，便不再苦苦糾纏，心書仿佛覺得心裏也蔓延著什麽。

那顆眼淚到底意味著什麽？

是絕望嗎？

絕望，是一種什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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