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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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域

悠揚的簫聲不斷盤旋於暗空之上,暈染開一波又一波的冥力,震蕩出截然不同的色彩。

放眼望去,是一片尋不到盡頭的幽暗,充斥著無數怨煞亡魂,僅僅看一眼,便叫人毛骨悚然。

然而在這陰詭至極的地域之中,一道頎長暗影若無其事般迎風而立,夜衣微揚,掠起絲絲白發。

忽然間簫聲戛然而止,一個披著鬥篷的骷髏霎時閃現,彎身恭敬地行過一禮:

“王上。”

那人指骨微頓,慢慢放下骨簫,面具下方緋唇微動:

“何事。”

“稟王上,哨兵來報,容連峰不日將舉辦青雲大會。”

半晌,只傳來一個淡淡的“嗯”字,又過了一會兒,才聽他開口:

“那只狐貍現下如何。”

骷髏睜著空洞的眼,如實道:“赤狐被元矜仙子帶回了容連峰,至今再未踏出半步。”

修長指節間骨簫翻轉:“知道了,下去吧。”

骷髏再次躬身,整具骨頭隱沒於黑袍中,化成一團霧氣不見了蹤影。

卿良眸光漸深,緩步輕踏於滿地汙穢之中,足屢卻是不染分毫,似乎要與這幽暗融為一體,又仿佛孑孓獨立於永夜之外。

他眼前掠過兩張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臉,唇角微彎,竟是笑出了聲。

那位神明當真有點意思,不過,這場交易應當也不會持續太久……

自上回獻出三冊話本後,接下來日子裏,霍玨又再接再厲,陸續拿出類似書冊,騙著元矜看完給他講解。

雖然看上去沒什麽作用,但霍玨也不氣餒,玩兒著這樣的游戲樂此不疲,倒是神識中的雲七,見幾日下來收效甚微,便開始唧唧歪歪:

“玨玨,不然咱們換條路子吧,給他們制造點誤會?”

“誤會?”霍玨看白癡一樣睨了它一眼:“誤會解開後呢,好讓他們更加恩愛?”

紙人覺得自己受到了鄙視,飄至少年面前不服氣道:“可你現在做的,不也是無用功嗎。”

霍玨挑了挑眉:“誰說是無用功,眼下看不到成效,不代表以後派不上用場。”

“你看著吧,一旦他們之間的信任出現裂縫,種下懷疑的種子,所有這些便會迅速滋養它生長壯大。”

雲七仰著一張紙臉,發現自己竟然有點聽不懂,只得訕訕問:“那什麽時候才會種下懷疑的種子?”

“本君怎麽知道,”少年慵懶地往後一靠,指骨抵額:“大不了創造機會咯。”

紙人雙手環抱瞧著他,信心又回來了一點,這些天玨玨一直在研讀話本,由此可見他對任務還是比較上心的。

“玨玨,小藍皮好看麽?”紙人不由好奇道。

“還行吧。”

少年半闔著眼,給出了個模棱兩可的評價。他以前接觸的大多是紅皮話本,現今被迫看小藍皮……比起纏綿悱惻,他還是更喜歡雄霸天下,最好是捅破天的那種,一刀捅死天道老頭和容辭,簡直爽不可言。

“玨玨,聽說容連峰關於容辭的流言不在少數,利用好了比話本還管用呢。”雲七自然不知他腦中各種危險的想法,很是認真地建議道。

霍玨擡了擡眼皮,這些當然會利用,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紙人,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少年話鋒忽轉,倒讓雲七一楞:“什麽?”

霍玨鳳眼微瞇,盯著院外禁制若有所思:“本君已經好幾天沒見過容辭蹤影了。”

紙人先是一頓,而後仔細想想,還真是!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容辭便鮮少出現在後院,上回匆匆回來一次,元衿也熟視無睹,離得遠遠的,一句話沒與他說。

“此事頗為蹊蹺,”霍玨又轉頭望向正精心飼養著藍花的元矜,眉尖輕挑:“待本君一探究竟。”

畢竟若兩人恩愛同心,不至於別扭成這幅樣子,況且這女人如今愈發喜歡待在藍花旁,時而凝目,時而晃神,一看就不正常。

霍玨現在幾乎篤定,他二人之間必定鬧了矛盾,只可恨那屋內夜夜都設下禁制,不然他早便知道了。

某狐貍吐了口濁氣,隨後邁開步伐蹦蹦跳跳向元矜奔去。

恰在這時,院中禁制忽動,一個清亮的聲音突兀從外傳來:“嫂嫂,你在嗎嫂嫂?”

原本正悉心照料藍姬元衿,驀然聽到這聲喊叫,手中動作一頓,偏首看了看院外,起身打開了禁制。

蘇顏顏帶著白輕泉迫不及待走進來,見到元矜後立馬撲過去:“嫂嫂,這些天我好想你~”

某狐貍腳步生生停在原地,面無表情看著恨不得貼到元矜身上的女人,呵,過於做作。

元矜淡定地扶穩她:“不過幾日而已,何需這般誇張。”

蘇顏顏越說越來勁:“我對嫂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元矜忍俊不禁:“你站好。”

蘇顏顏終於有了些正形,轉而挽住她胳膊,笑嘻嘻道:“嫂嫂,上回你送我的書我都看完了,有幾冊很是香艷呢。”

元矜領著兩人進屋,給她們分別沏了杯露水,不忘囑咐:“你有空也要多練習練習功法,切記不可沈迷於此。”

“知道啦嫂嫂,”蘇顏顏滿口應下,一杯露水下肚,忽而瞟到桌角書架上幾冊藍皮,不由斜眼嘖嘖:“嫂嫂,你竟還私藏了這些。”

元矜放下茶壺,兀自攏袖坐下:“都是真兒喜歡看的圖畫冊子,我不過講給它聽罷了。”

“真兒?”蘇顏顏想了好一會兒,待看到那蹦上桌面的小狐崽後,才反應過來嫂嫂口中所指,甚是迷惑道:

“狐貍也看得懂麽?”

元矜纖手順勢撫上小狐崽滑順的皮毛:“正是因為它不懂,才需要我講給它聽,你若願意接手這差事,不如日後便由你來教它,如何?”

“嗚嗚不要……”不等蘇顏顏答覆,小狐貍便炸毛了,一下躥進元矜懷裏打滾:“我只要主人~”

蘇顏顏見狀撇撇嘴:“哼,撒嬌精。”

小狐貍立刻轉過頭,抻長脖子朝她齜牙咧嘴,哪裏還有方才那乖萌樣?

元矜無奈,輕輕捏了捏它的狐貍耳朵,示意它安分下來。

蘇顏顏瞧著那小毛團乖乖縮在嫂嫂懷裏的模樣,一時間又酸又慕,她也想抱嫂嫂,她也想薅狐貍!

然而她什麽都沒有。

怨念得不到紓解,蘇顏顏只能拿過角落裏的小藍皮,自個兒默默看了起來,結果越看越精神:

“咦,嫂嫂,這些插畫還怪好看的!”

元矜目色微垂,低低“嗯”了一聲 :“真兒也很是喜歡。”

蘇顏顏不斷翻著書頁,口中忍不住碎碎念:“瞧瞧,全都是些小姑娘的素像,唉,話本界無我等老前輩的立足之地啊。”

元矜一手撫著小狐貍,擡眼溫聲道:“修仙之人講求大道長生,你不也是小姑娘麽?”

“不不不,”蘇顏顏使勁搖頭:“太不一樣了,像我這種活了百多年的老姑娘,哪兒能同一二十歲的少女相比。”

元矜挑挑眉:“依照你的說法,我豈不是成了傳說中的老太婆?”

“那怎麽會,嫂嫂美若天仙,術法高強,豈是尋常人能及?”蘇顏顏笑瞇瞇搖頭:“不過,如嫂嫂這般條件,大概是當不了主角的。”

“哦?”元矜洗耳恭聽:“為何?”

“嫂嫂一生順遂,方方面面幾乎都挑不出錯處,實在是太完美啦。”

元矜聽笑了:“你不如直接說我過於寡淡。”

她也的確就是這般平淡的女子。

“弟子倒不這麽認為,”一直沒什麽存在感的白輕泉突然開口,她放下水杯,而後頓了頓,臉上仍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嘴裏只擠出四字:“夫人很好。”

蘇顏顏深以為然,點頭附和:“你這小丫頭倒會拍馬屁,嫂嫂自然是最好的。”

“對了嫂嫂,”她放下小藍皮,覆看向元矜道:“今日師兄從秘境回來了,好像還受了些傷。”

元矜黛眉微蹙:“他去了秘境?什麽時候到事?”

“嫂嫂不知道麽?”蘇顏顏亦是驚奇:“就在幾天前,師兄帶著寧寧和幾個內門弟子一同去了秘境。”

她早得知嫂嫂住進了瑤光殿,還以為嫂嫂全都知曉了呢,想來應當是師兄害怕嫂嫂擔心,才故意瞞著吧。

“嫂嫂,師兄已經許久不曾攻入秘境了,聽說這次去,是為了收集千年凝霧,”蘇顏顏說到這裏一臉恍然:

“凝霧貼合水源之力,是修覆靈脈的良藥,嫂嫂,師兄肯定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元衿聞言並未有多少喜悅之色,兀自寂然半晌,方才開口道,“他的傷勢如何。”

“嫂嫂不必憂慮,師兄不過受了些小傷,秘境之行倒十分順利,只是不知為何,師兄又訓斥了寧寧一頓,師徒倆直到現在都犟著,誰也不讓誰,”蘇顏顏嘆了口氣:

“嫂嫂若得空,不如從中勸說一二,師兄這人便是太端著了,寧寧雖犯了錯,但一個小姑娘哪兒受得了他那高冷模樣……”

蘇顏顏正絮絮叨叨,元矜卻突然放下狐貍,起身一個人朝外走去。

“哎……嫂嫂,你上哪兒啊?”

“我出去走走,顏顏,你暫時幫我帶一帶真兒。”

說完她也不等身後人反應,頃刻便出了後院,直到行至峰林深處,才堪堪有了些喘息的空間。

她自然不會如顏顏所說那般從中相勸,別人或許不知,但她心裏明白,她既不適合,也沒有立場。

況且她始終在意的,不過是她與容辭兩人而已。

盡管自出關以來,她一直告訴自己要堅信他們的情感,然而事實卻讓她所做的一切,更像是自欺欺人。

她不知道別的女子遇上這種事會如何處置,就她自己而言,心中……很難受,就像嵌入了一根細刺,久入不下又尖銳淩然。

她終究接受不了他日夜牽掛著別的女子,哪怕他說那個人只是他的徒弟。

這幾天她無數次地想要說服自己,那不過是個意外,她無需如此在意,她也曾反思過,是不是因為她太過敏感,無端懷疑,才導致了如今這近乎冷硬的局面。

但只消一想到那晚月色下流瀉的冰冷,她整顆心便徹底僵硬凍結。

元衿深吸了一口氣,暫時聽不到他們師徒的消息,她總算緩緩沈靜下來。

其實她也清楚,繼續僵持下去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無論事實如何,總要求得一個結果。

更何況母親和弟弟不日便會趕來容連,至少不能讓他們為她憂心……

元衿邊思索邊漫無目地行走著,天邊夕陽揮灑,隱約為前方玉橋渡上一層血色殘影。

突然間一道白光閃過,她下意識往後一退,瞬間大半個身子都隱於繁茂枝葉之下。

而當她再擡眸時,目之所及,卻是兩人。

一白一粉,一個尊貴冰冷,一個鮮嫩靈動。

“寧兒,你可知錯。”

少女見跑不掉,索性咧唇,笑得很是無辜:“弟子何錯之有?”

他面色愈發冰寒:“你私自潛入秘境,差點釀成大禍。”

“師尊放寬心,弟子不會給您惹禍,您也不用管弟子,任由弟子自生自滅不好麽?”

容辭修眉微蹙:“你是我的徒弟,我豈會任你自生自滅。”

女孩兒笑得更加燦爛,卻忽而上前幾步湊近他,嬌聲道:“師尊可真是弟子的好師尊呢~”

她仰著頭,巴掌大的小臉與他下顎不過咫尺之遙。

感受到少女鮮活的氣息,容辭額心越蹙越深,半晌後寒下眼,猛然退開,轉身拂袖而去:

“目無師長,你回去好好閉門……。”

然而話至一半,闃然而止,他見到樹幹旁那抹熟悉的藍影,卻也正定定看著他。

剎那間他竟有種無所遁形的錯覺。

然後時空不斷交錯變幻,仿佛站在那裏的是她又不是她,而此時此刻的自己亦並非自己。

他呼吸漸促,略壓下心底那莫名其妙的悸慟,如玉面容浮上些許愧色,斂袍直直朝她走去,薄唇亦微微輕闔:

“阿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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