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梅卿轉過身來, 許是不用出門,他今日未束發, 僅用一根黛色發帶松松綁在身後。微風吹起,有碎發撫過白皙的臉,平添一份風流。

金蟾不想起來,躺著和他對視,沖他傻笑。

梅卿不知道她在笑什麽, 好像每次見到, 那張臉上都滿是陽光,不管是街頭乞討也好,路邊賣花也好,錦衣玉食也好, 那雙眼都充滿光亮, 仿佛遇到了什麽好事。

但這世上, 哪兒來那麽多好事?他垂下眼瞼。

“天色不早,你該回去了。”

金蟾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溜下軟榻,“噔噔噔”跑過去拉住他的袖子,仰起臉望著他:“母親放我一天假,阿兄, 我今晚同你一起用膳好不好?”

她怎麽這麽不見外?哪怕是親兄妹,成年以後,都沒有這樣親密的,梅卿想要拒絕, 想要拂開那雙拉著自己袖子的手。

然而對上那雙明亮又充滿期盼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答了:“好。”

金蟾在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讚,轉身,拉著他袖子的手也沒有松開,若無其事盯著旁邊的柳樹,好像那裏有什麽值得研究得事似得:“那我們走吧。夜涼,要起風了。”

梅卿看了看那只仿佛長在自己袖子上的手,以及小女孩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自己的眼睛,心中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好笑,終是沒開口。

他其實並不習慣別人如此靠近。但是她,他卻不反感。

金蟾小心翼翼覷了梅卿一眼,發現自己沒有被推開的意思,那張清俊的臉上也沒有露出不悅,忍不住在心裏偷樂。

這一世的樂湛,看著冷淡,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她緊了緊手裏的布料,其實更想拉著他的手的,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過猶不及,未免被當成流氓,引起反感,還是適可而止得好,今天已經是大收獲了。

但她發誓,總有一天她要拉住那只手。

梅卿走路還是不緊不慢,金蟾配合著他的步子,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氣氛卻很和諧。

秀兒跟在後面,瞪大了眼睛,公子何曾有這麽任人親近的時候?難道因為小姐是未來的妻主麽?但是以前對張小姐,並沒有這樣啊。

他滿心不解。

就這麽一路走到梅卿的院子。金蟾擡頭,看到“石水院”三個大字,她有些不解,還以為會取更詩意的名字,方才好配他。

石水,太普通了些。

梅卿看她疑惑,淡淡解釋道:“原不叫這個,我生病後母親取的,說石雖愚,卻長壽,水雖柔,卻綿延不休。”

金蟾懂了,深表讚同:“這麽想來,這名字竟是再好不過了,母親苦心,阿兄以後定要平平安安的。”

梅卿沒說話。

小廚房早就做了準備,見大娘子也來了,趕緊又加了兩個菜。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飯,席間金蟾觀察了一下,發現梅卿的口味很清淡,暗自記在心裏。

待酒足飯飽,碟碗撤下去後,下人上了茶。

金蟾厚著臉皮賴著沒走,坐在一旁,一邊喝茶,一邊和梅卿聊天。

大部分是她在那裏侃天侃地。

說話對於一個自言自語都能說上癮的久病長舌癥候群患者來說完全不是問題。雖然她現在病好了,但技能還在。

好在梅卿雖然不大說話,偶爾也回應她一兩句。重要的是他捧著茶聽得認真,眉目一片平和恬淡,沒有嫌她煩,也沒有趕她走的意思。

哈利路亞,金蟾說得越發起勁兒。

可是聊著聊著,這兩日困擾的問題又浮上心頭。忍不住朝他傾吐起了煩惱:“丁掌櫃是老夥計,那些事又只是猜測,我不可能把她撤下去,不然影響不好。但她看我不順眼,已經給我使了好幾回絆子了。”

“還有那個王老板,欺負我年紀小,死命地擡價……但是母親說了這筆生意她不會管,讓我自己談……”

她現在這身體才十三歲啊,現代才上初一,這裏就已經是扛起家業的年紀了。

而且宅女最怕的就是和人來往,她對勾心鬥角實在是不擅長且厭煩。

那些人掛著一張笑臉,心裏都打著壞主意,一不小心就著了道。

梅卿抿了一口茶,眉眼淡淡:“丁掌櫃對你陽奉陰違,你下次再去巡店便繞過她,找兩個副掌櫃回話,待得幾次後,她若是示好便罷,若是冥頑不靈,直接找了錯處架空便是。”

“王老板的染坊以擅染一種獨特的孔雀藍見長,卻並非沒有替代,你派人跟著去搭李家的商船,去一趟錦州,那裏的夷族善織染,想辦法換來。”

金蟾第一次聽到他說這麽多話,猶如醍醐灌頂,頓時一刻也坐不住了,告了辭匆匆往外跑去。

秀兒端著一盤點心往裏走,差點被撞了個滿懷,還好他眼疾手快退後了幾步避開,耳邊響起一陣“對不起對不起,”再看就只看到了一個背影。

“大娘子做什麽呢?這麽又莽莽撞撞起來,可是有什麽急事麽?。”

梅卿唇角微勾,沒說話。

……

金蟾再次到布莊,丁掌櫃照例迎上來,她卻沒再跟她打太極,問話的時候叫了另外兩個副掌櫃一起。

一開始兩個人都緘默不言,時不時往丁掌櫃瞅,明顯是看她眼色,但金蟾也不洩氣,仿佛沒察覺到三人間的官司,照例去了兩次。

第三次的時候,兩個副掌櫃一個仍是老樣子,看來是個堅定的掌櫃黨,而另一個終於忍不住,偷偷過來見了她一面。

說到底,布莊還是姓梅,她得為以後打算,她還想讓女兒將來接手自己的位置。丁掌櫃是她的頂頭上司,可總有退休的一天。

得罪了少東家,就什麽都沒有了。

布莊的缺口算是打開了。

金蟾照葫蘆畫瓢,決定丁掌櫃不出錯,她依舊用她,投誠的副掌櫃留待觀察,丁掌櫃若是覺得美夢落空,心裏不平衡想下黑手,那她就像梅卿說的那樣,架空她。

中間的細節不好把控,但是總算有了解決的辦法。

事實上,金蟾這樣做了不到一個月,丁掌櫃就撐不住了,她已經漸漸感覺到自己的權利正在被轉移,她不再是中心。

這家店到底姓梅。梅元榮肯讓梅寂拿來練手,梅寂輸了還有梅家,她輸了,就什麽都沒了。

她清醒了,也服了軟。

……

金蟾興沖沖跑回去:“阿兄,你真聰明!”

她眸光灼灼,滿是崇拜。

梅卿看了她一眼,笑了。

……

王老板還是不松口,金蟾決定親自帶人去一趟錦州。

梅元榮點點頭:“行商行商,跑起來才有商機,坐地自守只能把自己困死,是該出去漲漲眼界了,但是切記路上小心。”

金蟾於是辭別了母親,又去和梅卿告別:“阿兄,你等我回來,我會給你帶禮物。”

梅卿看了她一會兒:“路上小心。”

金蟾笑了,出其不意抱了他一下,不過一秒就送開,重重點頭。

……

梅家今日的飯桌上只剩母子兩人,明明幾個月前也是這樣,如今不過少了一個人,卻冷清得讓人不習慣起來。

梅元榮挑挑眉,找兒子算起了賬:“我說她最近怎麽開了竅似得,原來你在後頭幫著作弊。”

梅卿正用細箸把魚刺挑出來,聞言不為所動:“母親不是想讓她長進麽,誰教不是教呢?”

梅元榮嘆口氣:“是個純善的孩子,這性子在商場上開疆擴土不足,守成卻有餘,好在有你提點著些,也不會出錯。”

單純,沒有野心,甚至有些安貧樂道,什麽情況都過得很開心。要是以前梅元榮絕對不會放任這樣的性格,但不得不說,現在這種情況竟然再合適不過,甚至讓她無比安心,不想要改變。

沒有野心,就不會為了財富傷害梅卿。

“我沒想到她會去找你商議。”天鳳女子出於當家人的自尊,一般是不願讓男人插手外務的。有些女人甚至看不上男人。

梅元榮對這種觀念嗤之以鼻,但身在大環境裏,也沒辦法改變什麽。

梅卿搖搖頭:“想是年紀小。”

沒被那些世俗觀念束住手腳。

“卿兒,這孩子是個寬厚的,或許可以……”梅元榮試探著道。

這是她這些時日升起的希望。她原本最大的期待不過是讓金蟾不要對兒子抱有惡意,然後履行承諾照顧他,沒想到她竟然自己跑到兒子院子裏去了。

聽下人說最近小娘子這段時間一有空閑就往大公子院子裏跑,兩人不僅相處融洽,還有商有量。

未婚夫妻都沒有這麽黏糊的。讓她不由想得更多。

梅卿阻了她的話:“母親,您想什麽呢?她這般,不過是還沒受過旁人的指指點點,她連我的病都不知道。如今這樣……我已經很滿意了,旁的也不妄想,只希望她知道的時候,能給我留一些顏面。”

妄想了,看清的時候才會更痛苦。

梅元榮知道她的意思,看著兒子清淡得神色,心中一痛,終是沒有再說下去。

曾經那個玉雪可愛,無憂無慮的孩子,為什麽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無欲無求,無悲無喜……

……

“阿兄,上船已有三日,我從上船那日開始眼冒金星,掌船的大娘說是暈船,好心給我煎了藥。喝下,並無什麽用。好在如今不藥而愈,大概星星也轉累了,遂提筆寫信。水上行久了,風景千變一律,實在沒什麽看頭。好處大概是,全魚宴讓我吃了個夠。隔壁房住了個遂州娘子,大我七歲,也是出來跑商的,相談甚歡,離稱姐道妹不遠矣。”

想了想,又大著狗膽加了一句:“她說路途不遠,遂帶著夫郎一起,權當散心,你若願意,我們以後也可以一起。”

“問母親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