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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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換一床被子。”她說,坐起來身,準備把人抱出來。

小孩卻像受了什麽驚嚇,飛速往後躲去,整個人死死縮在床角,像被逼到絕境的小獸。

她郁悶了,難不成我長得很兇神惡煞?

“出來啊,尿個床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但被子得換,不然容易生病。”

她覺得自己得溫柔,於是掛起狼外婆的笑容,繼續好聲好氣,如果還是不行……那就告訴他……自己要吃掉他好了。

好在對方在狼外婆還是外婆的時候有了反應,擡起頭飛快看了她一眼,又深深垂下頭去。

她在那一眼中看到了絕望,恐懼,以及深深的自我厭棄。

她突然就明白了。

尋常得小孩並不會為自己尿床而有太大的反應,那是因為家長不會過度責備。

而他……從小受盡虐待,肯定不止身體上的毆打,還有言語上的羞辱。那些人一定一邊打一邊告訴他,他不好,所以活該承受這一切。

他聽懂了,也聽進去了,所以慢慢地……產生了自我厭棄。

就像她曾經也深恨自己為什麽要在樓梯上吃糖,老想這一切是不是都是對她貪吃的懲罰。為此自暴自棄好久,直到母親請來了心理醫生。

這種受害者有罪論,明明很沒有道理,可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會知道,這是怎樣的魔障。

“這不是你的錯,”她慢慢靠近,捧起他的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訴他:“你很好,這沒有錯,是他們不好,但是他們不敢承認,所以才說你不好。”

他盯著她,睜得大大的眼睛突然就滾下兩行淚來。那雙黝黑的眸子裏,第一次倒映出她的影子。

她把人抱起,語氣舒緩,一點一點教他怎麽清洗,怎麽換上幹凈的褲子。

他仔細地看著,學的很認真。

被她抱著的時候,也不再是任人擺布的麻木,而是把臉埋在她的衣襟裏,小心翼翼的依賴。

杜鵑已經聽到聲音醒了過來,幫她換好床鋪。

她把他放進去,蓋好被子,在他額上落下一吻:“睡吧,小寶貝。”

他的手緊緊抓著她的袖子,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閉上眼睛。

*********

因為第一天睡得晚,第二天起得就有些遲了,她睜開眼睛,發現小孩已經醒了,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早安”她笑,親了親他的臉頰,他有些羞澀,小嘴唇抿了抿,眼睛卻亮亮的。

那天之後,他對她親近不少,常像只小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有時候安靜地看著,有時候搭把手。

一改見面時死氣沈沈的模樣,整個人仿佛鮮活起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小喜好。

雖然還是不說話,但在她叫他“小寶貝”,給他晚安吻的時候,會害羞地別開臉,耳朵紅紅,眼裏卻閃爍著歡喜與興奮。

但他親近她,卻極度排斥其他人的觸碰,連杜鵑要給他擦臉也被躲開。

她嘆口氣:“杜鵑,放哪兒我來吧。”

她知道怎麽對待這樣的孩子,擁抱,親吻,鼓勵,那些溫和正面的情感,會漸漸撫平他們心裏的傷痕。教他們學會生活,能讓他們慢慢獲得自信,走出陰霾。

杜鵑很不讚同,私下對她說:“不過一個平民家的小孩,您收留他已是恩典,怎麽能親自動手?”

“杜鵑,”她嘆息:“他還小,這樣……又能有幾年呢?你就當我養了個兒子吧。”

杜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想她大概要被她這主子搞瘋了。

但是沒有辦法啊,人沒有付出的時候,往往可以輕易舍棄,但一旦傾註了感情心血,就難以放下了。

她做不到把人丟出去自生自滅,就不會吝嗇於滿足對方那點小小的要求。

而且在那雙眼睛帶著期盼看過來的時候,越來越難以拒絕。

**********

太後這幾日齋沐,她不用去請安,皇帝和珍妃也沒有找她麻煩。不知道是克洛墩終於意識到報仇要自食其力,為了臉面沒去告狀,還是兩人在憋著什麽大招。

反正她很是安心,自得其樂。

唯一的噩耗就是,布昆大人有兒子了,據說是個滄海遺珠,現在孩子的母親帶著孩子找上了門來。

這消息太勁爆,人們一時議論紛紛,連她們這麽閉塞的小院兒都聽說了。

她打翻了手裏的茶盞:“真的假的啊,消息來源可靠嗎?”

杜鵑一臉凝重地點點頭:“滿城都知道了,而且據說布昆大人這幾日紅光滿面,很是春風得意,逢人便道後繼有人。”

“那看來是真的了。”她往後一癱:“啊,我怎麽這麽倒黴啊!”突然又滿懷希望地直起身來:“……你說,他會不會覺得一個兒子有點少?”

杜鵑看了她一眼,眼神幽幽:“聽說這兩日布昆府上鬧得厲害,因為一府的小姐都失了寵,幾位夫人心中埋怨。”

得,沒戲,親生女兒都不管了,更別提一個正在謀劃中的養子。

這真是天公不作美,一時間主仆倆相對無言,愁雲慘霧。小家夥看了她們一眼,往嘴裏塞了一塊兒糕點,他倒是不受影響,該吃吃,該喝喝的。

此路不通,只能另尋他路,但別的貴族家裏都一大堆兒子,鬥得你死我活。平頭百姓家護不住他,除非一輩子不出門,不然分分鐘讓人虜去賣了。

她在早飯時,提出了自己新的設想:“我準備把小寶送去學藝。”

“學什麽?”坐在旁邊小杌子上的杜鵑好奇地問。

“學打鐵!”她說,十分擲地有聲。

“噗,”杜鵑一口稀飯噴了出來:“咳咳咳,主子……您怎麽會突然這麽想?”

她對她的反應很是奇怪:“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有什麽問題嗎杜鵑?”這可是她這幾日深思熟慮的結果。

“沒有,但是……”總覺得很不搭啊,哪裏怪怪的。

“杜鵑,”她正色:“你不要小瞧打鐵,這是個好職業,這裏鐵器昂貴,又是必需品,不愁沒生意。等他學會了,不僅可以養家糊口,還能強身健體,別人都再也不敢欺負。”

而且練出一身壯碩虬結的肌肉,估計也沒人會打主意了。她一直覺得,韓子高十六歲還那麽眉清目秀,就是因為他父親只會修鞋。

這也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了。

杜鵑啞口無言。

小家夥卻放下勺子,瞪大眼睛看著她,腦門上明明白白寫著三個大字:我不去!

“那你想要做什麽呢?”她同他商量:“這裏不流行科舉,也沒什麽書可讀(番邦就是這點不好,除了佛經,其餘的東西還靠口口相傳),好位置都是子承父業,除非你去打仗,掙到軍功成為勇士。”

她頓了頓,看著對方小蘿蔔一樣的身形,這幾日吃的好,已經開始長點肉了,但還是很像蘿蔔,難以想象他打仗的樣子,別上去就被人一刀切了吧。

但是聽到軍功時眼睛裏明亮的期待卻讓人無法忽視。小孩子大概都有個英雄夢?她又不能做獨斷專橫的家長。

“唉,好吧,好吧,我想法子給你找個師傅。”好歹能自保,實在不行,以後做個商人跑商也方便。

關於未來出路就這麽簡單的決定了,但是好師傅不是那麽好找的,不能急於一時。她這幾日又因為惹事頭上懸著一把刀,還是安分點好。

*******

晚上小家夥洗漱完畢,坐在床上,睜大眼睛乖乖等著她。

等她散了頭發,掀開被子坐進去,就自動依偎過來。

“今天我們講……”她開口。

這是床前故事時光,是她想出來的辦法。孩子需要讀書識字,開闊眼界。

但是這裏連本書都沒有,文化落後,普通人家別說識字,連官話都不會說。貴族裏面的文盲也不少。

街上沒有賣的,太後那裏全是佛經,克洛墩有兩三本蒙學,但他們勢同水火,他自己不愛讀也不會給她。

剩下估計全在皇帝那裏,但她不敢去要。

原主沒好好上過學,她作為二十一世紀女青年,繁體字會認不會寫。

總不能教人去織羊毛(這裏女孩的必備手藝),而且她織不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講故事。

好在小家夥聰敏,很多故事講一遍就能記住。

她從成語故事開始講起。這時候不得不感謝她那二十年的癱瘓時光,因為常年只能以書相伴,閱讀排遣,又沒有課業的拖累,讓她涉獵頗廣,天南地北,什麽都看,什麽都懂一點。

那些沒什麽含金量的,基本都是看了就忘,但是那些經典,因為是翻了又翻,所以反而記憶深刻。

她一開始擔心他聽不懂,盡量用淺顯的語言,刻意放緩語速,到後來發現他老是皺著小眉頭無聲催促時,就不再這樣了。

保留經典最大的語言色彩,只在對方面露疑惑的時候才會停下解釋。

她其實挺驚訝於他的聰慧,三歲的孩子都這樣的嗎?

她開始回憶自己小時候,發現除了憨吃瘋玩兒,就只有調皮搗蛋挨過的打還留有印象。

唉,她感嘆,這估計是個小天才,可惜生錯了時代,要是在他們那裏,估計能考個文科狀元什麽的,光宗耀祖。

她一直堅持勞逸結合,所以歷史故事會穿插一些童話,但是往往這個時候小孩就聽得頻頻皺眉,又因為不能說話一臉忍耐。最後變成面無表情……

小樣兒,我看你能忍多久?

“仙德瑞拉……”此時她正講到灰姑娘,老實說她覺得自己不該講這個故事,萬一他帶入不好,把自己當成了受苦受難的灰姑娘,期待著他的王子……但她看的童話不多,別的都講完了。

不過事實證明,她真是想多了,在她提到王子時,小孩的眼裏居然出現了似笑非笑的譏諷,還讓她看懂了。

“怎麽了?王子有什麽不對嗎?”她問。

小孩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比了個六,她居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說起來克洛墩也是個王子……

她打了個抖,突然覺得灰姑娘還是和後媽生活在一起比較幸福。

“咳咳,這個故事不好,我們換一個,換一個……”

不說話就不說話吧,她再也不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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