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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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與巖石

勒茍拉斯說某種邪惡停留在這土地上, 亞拉岡頗感不安, 因為勒茍拉斯的感覺實在太準確了. 到阿瑪倫的路程他們馬不停蹄, 所有人都箭在弦上, 除了亞拉岡, 因為他必須手持韁繩引導座騎哈瑟弗穿越山丘. 現在他們已然抵達圍繞阿瑪倫的湖邊, 濃霧籠罩著小島, 迷蒙水氣漂浮在那靜止而不祥的水面上. 在前方, 凱勒鵬陛下下了馬, 走到並未結凍的湖岸上, 往濃霧中仔細觀瞧. 這兩百哩路十分寂靜; 湖水四周土地冰凍了, 濃密的衰草呈褐色, 但這一帶並未積雪. 高大的凱勒鵬在蔓草中前進, 仿佛涉水而過, 銳利如刀的草葉高與胸齊. 在亞拉岡旁邊, 葛羅芬戴爾與座騎不安地挪動, 他謹慎地掃視四周, 銳利視線穿越黑暗. 要說這裏包圍在更深的黑暗中似乎不太可能, 但是這兒星辰的確不再明亮. 如果不是因為精靈身上的微光, 亞拉岡幾乎看不見他們高挑的身影. 凱勒鵬與哈爾達的灰鬥篷遮掩了大部分光芒, 葛羅芬戴爾的深藍色鬥篷也一樣.

靠在亞拉岡身後, 勒茍拉斯出奇地緊繃, 雙手輕輕扶著他的肩膀. 「為我描述一下, 是什麽如此不祥地飄散在風中.」

「幾乎什麽也看不見.」 亞拉岡低聲解釋, 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竊聽. 「褐色草葉很高, 沿著湖邊, 湖水呈灰色, 彌漫著輕霧. 可惜, 這就是我所能看見的了, 現在連黯影山脈看來也模糊不清, 星辰不再那麽亮了.」

「此地由黑暗主宰.」 凱勒鵬說著從湖邊退回. 「勒茍拉斯, 我不喜歡這條路, 此時連瓦拉的第一個王國也沾染了邪惡. 當瓦拉的長明燈熄滅時, 這片土地已不再遭到炙烤, 但是馬爾寇仍然讓他的一些爪牙在此留連. 這個王國的部分廢墟深埋在大湖中, 而汙濁的湖水拍打著古老的巖岸.」(1)

(1)譯者註: Almaren, 瓦拉在世上的第一個住地, 後來被馬爾寇毀滅.

葛羅芬戴爾緩緩下馬, 走向湖岸上的凱勒鵬. 他一手持弓, 一手緊抓著一支長箭, 神態與凱勒鵬一般冷靜. 從他們的話語聽來, 亞拉岡認為實際上他們比外表看來更加憂心. 「這裏簡直就像索倫的巢穴, 而不是往昔瓦拉的居所, 難道沒有任何美仍在此留存? 從這蒸騰彌漫的水氣, 我就能感覺到久未接觸過的邪惡氣息.」

「從貢多林被毀滅以來就不曾有過.」凱勒鵬沈吟. 「你確定是從這兒走?」 他的提問頗與平日個性不符. 他並非真的懷疑勒茍拉斯的指引, 只是不想走這條路, 精靈並不喜歡在地下行動.

勒茍拉斯慢慢下了馬, 一手扶著鞍橋支撐自己, 亞拉岡也下了馬. 當他們在長草中穿行, 走向葛羅芬戴爾與凱勒鵬, 鋒利的草葉似乎在勒茍拉斯面前低垂了下來. 「我站在西岸上.」 勒茍拉斯閉上雙眼自語. 「阿瑪倫的殘餘就是四個小島, 島上有建築與花園的斷垣殘壁. 深水下掩藏著長明燈的碎片……我們尋找的島有兩株柳樹在岸邊, 因為瓦拉所留下的一點點奇跡而青翠依舊.」

「兩株柳樹.」 凱勒鵬說著回頭看看勒茍拉斯, 他勉強站在亞拉岡身旁, 抓著他以支撐自己站立. 「走吧, 葛羅芬戴爾, 咱們要找到這個島.」

「等等, 陛下.」 勒茍拉斯突然喊道, 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先別走遠.」

凱勒鵬站住了腳, 轉身面對勒茍拉斯. 「怎麽了?」

「有什麽東西正在監視我們.」 葛羅芬戴爾說著搭上箭, 略拉開弓. 「我能感到它的眼睛盯著我們, 雖然我無法確定正確方位.」

「無疑是敵方的爪牙.」 他們之中唯一的席爾凡精靈哈爾達說道. 與葛羅芬戴爾一樣, 他的弓箭也已就位, 只是尚未瞄準任何方向. 「幾乎有四百哩沒有任何攻擊了.」

凱勒鵬的藍眼掃視湖岸四周, 穿過長草遠眺黯影山脈, 找不到任何可見的危險. 「離開這裏遠一點, 先休息一會兒. 在草叢間伏低, 今晚不生火.」 說著他走向勒茍拉斯, 扶起對方的手臂. 勒茍拉斯明白他的意思, 於是放開了亞拉岡的臂膀. 「也把馬放開.」

哈爾達立刻放掉這些精靈的馬匹, 只有一個字的指令就讓它們往剛鐸奔馳; 不過亞拉岡先解下鞍後勒茍拉斯的兵器, 才將座騎哈瑟弗放開. 它遲疑地往回小跑, 回頭瞥一眼亞拉岡, 才開始跟上其它三匹馬. 他們從湖邊撤退將近一弗隆, 並未紮營, 就在燈心草叢間躺了下來. 哈爾達與葛羅芬戴爾一躺下幾乎看不見人影; 亞拉岡距離凱勒鵬與勒茍拉斯不遠, 他倆面對面坐著, 話聲低微, 亞拉岡仍聽得見對話, 不過他們用的是迪亞西蘭語.

「對於我們正前往何處、可能面對什麽, 我必須知道你所知的一切.」 凱勒鵬告訴勒茍拉斯, 手中長弓橫亙膝頭. 「你能告訴我任何事嗎?」

「能談的實在不多, 陛下. 從黑暗占據我心的那段時間裏, 我得到了一些記憶----他的記憶. 他說自己曾經參加最後聯盟以及珠寶之戰, 但是這也無法提供任何答案. 我只記得這些事情的片段, 但我也記得他潛藏在賈哈爾監獄下方, 距離南方長明燈墜毀地點不遠. 他的巢穴有兩個入口, 一個就是在監獄地板上亞拉岡與我發現的洞口, 另一個是在阿瑪倫的洞穴. 通往洞穴的入口就是在伊爾默曾經留駐之地的花園殘跡裏……我只記得那入口在黑暗心裏的模樣.」

「是怎樣的呢?」

「美麗遠超過任何言辭所能形容.」 勒茍拉斯說. 「從這一點, 我相信那黑暗一定曾經是邁雅之一, 否則他無法目睹如此的光輝燦爛. 精靈鑄造的三枚戒指與我的血怎能摧毀一名邁雅呢?」

凱勒鵬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勒茍拉斯的這番話, 以及提起阿瑪倫時臉上一瞬間的靜謐, 都讓他一怔. 之前大家從未提出這個問題, 凱勒鵬感到心上一陣突如其來的疑惑. 當他們決定如何對抗那黑暗的時候, 並不知道面對的是一名邁雅, 可是凱勒鵬又無法懷疑勒茍拉斯的話. 「三戒本身與邁雅已經協助你到了現在, 一定要有決心這就是正確的路. 休息吧, 勒茍拉斯, 我來守夜.」

勒茍拉斯慢慢在草中躺下, 離亞拉岡不遠, 聽著他熟睡時緩慢穩定的呼吸. 勒茍拉斯雙臂環在胸前, 輕輕抱著自己的弓, 讓自己進入夢鄉. 此時凱勒鵬坐在長草中, 穿越褐色草莖仔細聆聽觀察任何可能的危險. “不要絕望.” 凱蘭崔爾的聲音在他心中響起. 聽到妻子柔和悅耳的聲音, 他閉了一下眼睛, 慢慢深吸一口氣. “就是這條路.”

“那黑暗一定是邁雅之一, 可是我不記得米斯蘭達與瑟蘭督伊在會議中提過此事.” 凱勒鵬說. “勒茍拉斯體內的力量連走路都很勉強了, 雙眼也不再能夠協助他, 而且我知道他一直很疲憊, 不管我們休息多久.”

“我從未想過會聽到你的話語如此受到感情左右.” 凱蘭崔爾答道. 她躺在洛斯羅瑞安的床上, 由於多爾戈多一役而感到疲倦. 她很久沒有聽見丈夫的聲音了, 諷刺的是像她這樣經歷多年的精靈居然覺得幾個星期是「很久」.

“之前我不了解他.” 凱勒鵬告訴她. “之前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些事. 雖然我曾經參戰, 也被擊敗過許多次, 但是看到這種狀態降臨在任何一名精靈身上, 我心的哀痛卻是如此強烈, 任何有心腸的人都會有一樣感覺.”

“你們走了多遠? 你的聲音聽來很遙遠, 我無法輕易找到你的思緒.”

“在阿瑪倫湖附近.” 凱勒鵬稍停了一下, 再次掃視四周. “前往洞穴的入口在伊爾默的花園裏. 強大的邪惡在此駐足或包圍, 但我們不確定方向.”

“勒茍拉斯的心靈怎麽樣? 我無法聯絡到他. 很久之前他的心深受困擾, 但現在我幾乎感覺不到他.”

“我將他屏擋起來了.”

“這就是你疲倦的原因.”

“是的, 這要消耗我許多力量, 我已經將他的安危交托亞拉岡. 在這令人疲憊的日子裏, 勒茍拉斯真是力量的典範. 我已經失守了一次, 黑暗始終試圖進入他的心靈, 在愛非爾杜亞斯附近, 我們遭狼群與半獸人攻擊, 我建立的屏障稍一動搖, 它馬上進入他的心靈.”

“你的力量也不是取之不竭的, 吾愛, 沒人這樣要求你. 休息吧, 陛下, 休息, 很快你會需要自己的力量的.” 凱蘭崔爾敦促著, 話語幾乎已經引領他進入睡眠. 啊, 他的身與心如此渴望追隨, 讓自己飄進幸福的夢鄉,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做了.

“不, 我不能, 我---“

“---你會被叫醒的, 如果有任何危險的話. 今夜我來守望, 這是唯一一夜我能這麽做了. 休息, 陛下, 我會保護他的心靈.”

********

他感到一只手碰他的肩膀, 猛然驚醒, 開始往後退, 但是被狠狠抓緊了, 一只手蒙上他的嘴, 另有一只手將他壓回地面. 強迫勒茍拉斯躺在地上的那個人以身體掩護著他, 那人控制著呼吸, 在勒茍拉斯頭部旁邊伏低了頭. 從對方微微的阿夕拉斯氣息、剪裁粗糙的衣著、以及覆蓋在勒茍拉斯身上的體重, 他馬上知道這是亞拉岡. 現在勒茍拉斯明白了, 因為他聽見蝙蝠的刺耳尖叫與翅膀的拍擊聲. 蝙蝠逼近了, 亞拉岡立刻移動了一下, 以自已的身體完全覆蓋住勒茍拉斯, 再以鬥篷包住兩人. 勒茍拉斯躺在亞拉岡身下, 幾乎無法呼吸, 尤其現在鬥篷蓋著他倆, 結凍的土地與毫不動彈的亞拉岡讓他也無法移動分毫. 當蝙蝠的尖叫聲撲往他倆身上, 他的呼吸加快, 心跳也開始加速. 勒茍拉斯一邊手臂被亞拉岡的手壓在胸前, 另一手被亞拉岡抓著按在身旁. 一陣強烈的幽閉感襲來, 他強迫自己放松.

當頭盤旋蝙蝠將近兩百只, 它們搜尋著獵物的鮮血供應渡過這永夜. 一點輕微的草叢悉嗦, 接著有人猛吸一口氣, 它們立刻往這第一個聲音聚集. 亞拉岡感到蝙蝠的爪子穿透了鬥篷, 不禁全身緊繃. 他能感到勒茍拉斯的心臟劇烈跳動, 感到他猛吸了一口氣, 卻無法安撫對方的驚慌. 一支羽箭颼地飛來, 穿過頭上不可勝數的蝙蝠, 四只蝙蝠落在地上. 一陣憤怒的尖叫充塞在空中, 蝙蝠群加快了飛行, 四散紛飛以分散敵方註意力. 二十來只蝙蝠在三名精靈頭上盤旋, 三支箭飛越空中濃密的蝙蝠群, 它們的紅眼幾乎是這黑夜中唯一可辨識的目標.

「噓, 勒茍拉斯.」 亞拉岡悄聲說道, 他的溫暖氣息在勒茍拉斯耳邊. 「快結束了.」 沒錯, 七支羽箭穿越蝙蝠群之後, 它們逐漸減少, 已有十八只掉落在地. 亞拉岡聽到它們放棄了進攻, 往所來之處飛遠了. 終於亞拉岡在勒茍拉斯上方擡起上半身, 甩開鬥篷四處張望. 凱勒鵬與哈爾達及葛羅芬戴爾站在一段距離之外, 亞拉岡與他視線相接, 點了一下頭, 明白對方的問題. 「勒茍拉斯, 你還好嗎?」亞拉岡問道, 從勒茍拉斯身上移開. 他點點頭, 側過身背對亞拉岡, 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 其它三位精靈仍在搜尋這一帶, 並找回自己的羽箭. 「你受傷了嗎?……我傷了你嗎?」

「沒有, 亞拉岡, 我沒事.」 勒茍拉斯說著坐起身, 聽到其它精靈輕淺的腳步聲, 知道他們也都好. 「你呢? 我感覺到你緊繃了一下.」 他的心跳已經回覆正常, 緊張心情也很快平覆.

亞拉岡低頭看看綠色的精靈鬥篷. 「我沒事, 甚至鬥篷都沒撕裂.」 亞拉岡告訴他, 將他的箭筒遞了過去. 他拿起長弓, 背起箭筒. 「來吧, 我想我們要出發了.」 勒茍拉斯伸手接受了亞拉岡的協助站起身, 背起長弓, 跟著亞拉岡穿過草叢, 走向凱勒鵬.

「我們找到一條小徑了.」 葛羅芬戴爾說著, 與哈爾達領路走向湖邊. 「也找到了勒茍拉斯不讓我們接近這裏的原因.」

「那是為什麽?」 亞拉岡問道, 他與勒茍拉斯剛從草叢中鉆出來, 走到河岸上. 葛羅芬戴爾朝著湖沿點了點頭, 透過迷霧, 亞拉岡看到湖水是深濃的血紅色, 但還是水的質感. 「這是今晚發生的?」

「幾小時之前.」 葛羅芬戴爾回答.

「這我們之前也見過, 在監獄裏.」 哈爾達說, 亞拉岡點頭同意, 一面厭恨地看著這一景象. 「我不認為有誰能夠輕易將它完全驅散. 它的影響正逐漸增強, 但是幸好在我心裏聽不到它邪惡的聲音.」

「小徑在這個方向.」 凱勒鵬說著開始帶大家沿著湖岸往前走. 亞拉岡握了握勒茍拉斯的肩頭, 讓他安心, 接著開始趟過草叢, 勒茍拉斯緊跟在後. 阿瑪倫在長明燈時代是個大島, 如今湖岸距離其廢墟將近有半哩遠. 與嚴寒空氣相較之下, 紅色湖水頗溫暖, 湖上的水氣並未因持續的冰寒低溫而稍減. 「島上岸邊有兩棵柳樹, 與這長草一般青翠依舊, 但別的我就看不見了.」

「我看不到什麽小徑.」 亞拉岡說著, 其它三位精靈回頭看著他. 「以凡人而言, 我的眼睛算銳利的了, 但我在這黑暗中看不到半哩遠. 我還得說自己也看不到那些柳樹.」

哈爾達對亞拉岡挑挑眉, 接著對勒茍拉斯投以同情的一瞥. 「勒茍拉斯, 也許你應該跟別人一起走.」 亞拉岡的實話讓他略感憂慮. 不過勒茍拉斯並不理會, 轉過了身, 朝著湖走去, 仿佛仔細凝視著湖水. 「勒茍拉斯?」

「不……我希望帶亞拉岡一起去.」 他說著開始沿湖岸往前走, 亞拉岡扶著他的手臂, 不過並未帶路.

他的腳步很有自信, 似乎能夠看清自己的腳下, 這一點令亞拉岡驚訝卻也關心. 「 你知道眼前有什麽, 為何還需要我的協助?」 亞拉岡盡量讓這個問題只是一句簡單的問話, 而非指責. 雖然如此, 勒茍拉斯還是知道他的意思, 因為他倆相識已久.

「我並不知道, 我只是記得.」 勒茍拉斯告訴他, 終於停下腳來, 再次轉身面對湖水. 他側耳對著湖, 仔細聆聽, 並未向亞拉岡詢問方向. 「我不記得有東西突出湖面, 湖水拍擊著它……那是一根石柱嗎?」他問亞拉岡.

「我看不到任何東西.」 亞拉岡承認.

從勒茍拉斯的左後方, 哈爾達開口了, 說出亞拉岡看不見的東西. 「哎, 殿下, 是有根石柱在湖裏.」

勒茍拉斯聽了緩緩點頭, 接著往前走, 更靠近岸邊, 但亞拉岡立刻阻止了他. 「這水不安全, 勒茍拉斯.」 他很快說道, 仍然緊緊抓住對方的右臂. 「這個地方跟你記得的不一樣, 瓦拉的美已絲毫無存.」

「我相信還是有的.」 勒茍拉斯答道. 「不是這水的關系, 而是潛藏在湖底土地中的東西. 那根石柱會指引出有柳樹的小島, 我們要不然跳上石柱, 要不然就得涉水. 你是我的引導, 亞拉岡, 你來決定.」

「我無法相信你還有力量驅散水中的任何東西, 而且我根本看不透水裏有什麽.」 亞拉岡思考著, 想到在賈哈爾監獄中, 鮮血纏繞上勒茍拉斯的手臂, 卻被轉化成耀眼白光. 「我不信任我一無所見的東西.」

勒茍拉斯轉頭面對亞拉岡, 空白的銀色雙眼不再看著湖水, 而是凝視著亞拉岡. 「我什麽也看不見, 但是我信任你, 吾友……就像我在聖盔谷說過的, 你從未引領我走錯. 如果你不放心這水, 那咱倆就跳上石柱吧, 雖然我想距離挺遠的.」

「二十五呎.」 哈爾達插了一句.

「跟哈爾達去吧, 我做不到.」 亞拉岡說著放開勒茍拉斯的手臂, 正要往後退, 勒茍拉斯拉住了他的臂膀. 哈爾達並未向前, 仿佛預期到了勒茍拉斯的反應.

「亞拉岡, 我想要你陪我去, 其它人會跟來的.」 勒茍拉斯幾乎是堅持了. 說實話, 亞拉岡實在不知道哈爾達陪他去會有什麽不同, 只會更容易而已. 亞拉岡瞥一眼哈爾達, 他對這番對話似乎無所謂. 「來, 我可以帶咱倆過去.」

亞拉岡猶疑地照作了, 再次拉起勒茍拉斯的手臂. 「你確定嗎?」 他問道. 他倆從湖邊往後退開一段助跑距離. 對亞拉岡來說, 他需要更長的距離, 但是反正他也跳不過去的.

「是的.」

「湖水在你前方五呎半的地方.」 哈爾達開口了, 並未回頭看湖面. 「石柱距離湖邊是二十四呎, 直徑十五呎, 伸出水面一噚, 角度和緩.」

他倆開始助跑, 輕易地飛躍水面, 勒茍拉斯的力氣顯然已經恢覆了, 有力地推進兩人. 他們落在那折斷的石柱上, 勒茍拉斯動作輕盈, 亞拉岡則是沈重而且彎下了雙膝. 「你記得在水晶池發生的事嗎?」 亞拉岡問, 扶住勒茍拉斯的右肘. 湖上的水氣嗆住了他, 他以鬥篷掩起口鼻, 四下張望, 幾乎看不清腳前以外的事物.

勒茍拉斯的神情謹慎, 那件事是很難忘記的. 「那可是很難忘卻的, 亞拉岡.」 他答道. 兩人站在堅實的石柱上.

沾染上灰色石柱的血水距離很近, 亞拉岡稍感不安. 在監獄的時候, 哈爾達與勒茍拉斯都能夠驅散那血紅物質, 勒茍拉斯是以自己的碰觸, 哈爾達則是以一支羽箭. 後者尤其沒有道理可言, 卻還是發生了. 「在這裏黑暗也作了一樣的事.」

「我感到它的力量縈回不散.」 勒茍拉斯表示同意, 說著走到石柱邊, 正好站在那斷裂的邊緣上. 亞拉岡抓著他的手臂又緊了一點, 但並未將他拉回. 「它知道我們來了.」 此時凱勒鵬陛下出現在亞拉岡身後, 落地時幾乎悄然無聲. 「你看到什麽了嗎? 陛下?」

「沒看到任何事物可以幫助我們抵達阿瑪倫.」 凱勒鵬說著回頭看看葛羅芬戴爾與哈爾達, 他倆仍站在湖岸等待. 「這迷霧似乎正在消散, 那個小島我可以看清楚了, 滿覆青苔的河岸上樹木傾頹, 那裏並未受到冬季影響, 依舊矗立的林木比起森林之國的更加高大.」

「您看到任何像是花園或是噴泉的東西嗎?」 勒茍拉斯問道. 「寧芙瑞笛爾、艾拉諾、阿爾芙林, 還有其它許多曾經在此盛放的花朵, 那噴泉的澎湃水聲聽來就像大海. 噴泉距離多年前奧列鑿就的洞穴不遠, 一道階梯三面有巖石屏障.」 亞拉岡不禁註意到勒茍拉斯聲音中的隱約想望.

「我都看不到.」 凱勒鵬陛下說.

「我們是站在什麽廢墟上?」 亞拉岡問. 湖水從剛才的混濁逐漸變為稍帶透明, 水中是巨大的石板與磚塊, 看來似乎是半個建築圓頂.

「巧匠奧列.」 勒茍拉斯漫然答道. 「他塑造了阿爾達, 是諾多精靈的良友與導師, 但是這個王國並未延續太久, 精靈還沒有來到他所建造的廳堂與洞穴. 可嘆! 多年來從未有任何精靈進入阿瑪倫.」

「看來我們也不該來.」 亞拉岡刻意指出, 一面重重咳嗽. 雖然凱勒鵬陛下說迷霧開始消散, 在他看來卻不是如此. 四周黑暗如此強大, 實在很難看出這一點, 而且對他這個凡人來說, 再多一項看不清的東西也沒什麽區別.

勒茍拉斯仍站在石柱邊緣, 當亞拉岡以衣袖擋住咳嗽, 他稍稍轉頭面對亞拉岡問道: 「怎麽了, 吾友?」 說著走回亞拉岡身邊.

「空氣很稀薄.」 亞拉岡說道. 「當然你不會註意到這種事.」

勒茍拉斯臉上的神情因關心而明顯了, 他希望自己能看到凱勒鵬的反應. 「也許這片土地不是人類能接近的.」 他說道, 幾乎是首次為了自己眼盲而感到沮喪.

「不, 勒茍拉斯, 這空氣的確稀薄.」 凱勒鵬說著加深呼吸. 「其中一個小島離這裏比較近, 不過一旦過去了, 也無法保證我們能找到更合適的路線. 勒茍拉斯, 你在幽暗密林住了很久, 你們怎麽越過密林河、安都因與疾奔河?」

「渡船、獨木舟, 偶爾我們就在河面放下樹幹, 坐在上頭橫渡河流.」 勒茍拉斯解釋著, 聲音慢慢拖長消失了, 他一手撫胸, 就在艾力薩爾寶石與精靈三戒上方. 他稍微搖晃了一下, 突然覺得自己又弱了下來, 但亞拉岡很快扶住他.

亞拉岡還來不及詢問他的狀況, 就看到勒茍拉斯的雙眼開始明亮了起來, 之前周身微弱的光芒現在強度大增. 包裹著他的光芒持續增強, 到了無法直視的地步, 亞拉岡稍稍向後退了一點. 這次光芒並非來自精靈三戒, 而是來自勒茍拉斯本身, 他的手臂伸展, 雙眼中流洩出的光比身體更加耀眼. 好一會兒, 強光讓亞拉岡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 四周一片寂靜. 在他腦中的景象裏, 存在的只有那一片白光, 而他仿佛不再有重量, 不再踩在任何實體上, 而是飄浮著. 光明沖刷著他, 邪惡的事物根本無法感覺如此靜謐. 在這一刻, 他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忘了自己是跟誰在一起, 也忘了自己為何在這裏; 他只知道那撫慰舒緩的光亮滲透了全身每一吋. 溫暖而美麗, 卻並未持續. 當亞拉岡感到它消退, 一陣強烈的哀傷襲來; 他幾乎要為了失去它而悲泣, 但接著想起了自己的所在. 勒茍拉斯身上的光芒減弱, 終於完全消退, 亞拉岡的視覺恢覆了. 一時間一切靜止, 勒茍拉斯站在石柱上, 在亞拉岡面前, 喘著氣. 他擡起藍色眼睛, 遇上亞拉岡的視線, 接著慢慢暈了過去, 開始倒下.

亞拉岡與凱勒鵬如閃電一般扶住了他, 讓他慢慢躺下. “陛下, 這怎麽了?” 哈爾達馬上以思緒問道, 恨不能馬上到石柱上. 湖面上的迷霧已經完全消散, 包裹著阿瑪倫的霧霾也一樣消失了. 湖水是清澈的藍, 能看到湖下的廢墟與游魚. 還不只這樣……整個阿瑪倫仍然殘存的燦爛壯觀歷歷可見, 瓦爾達的灼然星辰照耀著這片土地.

“我不確定. 待在原地.” 凱勒鵬回答, 不知道是什麽能夠引起這一切. 勒茍拉斯依舊呼吸, 心跳也正常, 但是他仿佛精疲力竭一般失去了意識. 似乎他身上發射出的光芒吸收了所有汙染阿瑪倫的鮮血, 現在湖水已經轉為清澈. 凱勒鵬陛下並不想找出解答, 只要確定同伴的安危. 在凱勒鵬旁邊, 亞拉岡握著勒茍拉斯無力的手, 真誠地呼喚著他.

「勒茍拉斯.」 亞拉岡叫了最後一次, 克制著不上前搖晃自己的朋友, 但是也沒有效果. 「現在這是什麽造成的? 到底是哪些力量對抗要得到他? 而這又是為了什麽?」 亞拉岡揚聲詰問, 並未針對任何對象, 但是凱勒鵬沒有答案.

「我也想知道這些答案.」 勒茍拉斯呻吟, 在石柱上頗不舒服地動了動.

亞拉岡終於松了一口氣, 低下頭去, 猛搖了一下. 「勒茍拉斯, 你曾說過我這顆凡人的心脆弱, 我相信你就是罪魁禍首.」 他說著笑了一聲, 緊緊握著勒茍拉斯的手. 「是什麽降臨在你身上?」

「看看你周圍.」 凱勒鵬指示, 亞拉岡照作了, 眼前的阿瑪倫令他驚嘆. 「我看到你說的噴泉了, 勒茍拉斯, 而且我相信泉水仍然汨汨流淌. 猶如瓦林諾金鐘的阿爾芙林花蔓生在草地與林木上……啊, 那大海. 瓦拉的王國再次呈現在我們眼前.」

亞拉岡將目光從燦爛動人心魄的阿瑪倫廢墟上拉開, 再次看著勒茍拉斯, 他的雙眼眨動, 睜了開來, 低垂向著拍擊石柱的湖水. 「我無法以言語形容它的美, 勒茍拉斯, 真抱歉, 但是我相信在你心裏有一幅更美的畫面, 在它頹圯之前的畫面.」

勒茍拉斯轉過藍色雙眸, 看著亞拉岡的眼睛, 這幾個星期以來, 他倆的目光第一次如此穩定交會. 「不, 亞拉岡, 我能看見.」 他告訴對方, 但亞拉岡還不敢讓自己貿然得出結論. 「而且, 我又能看見你了, 吾友, 雖然我不知道原因.」 他舉起手, 溫柔地撫過亞拉岡的臉. 「終於能看著你了, 真好.」

「勒茍拉斯!」 亞拉岡快樂地呼喊著, 緊緊抱住自己的朋友, 無疑比必要的更緊了一點. 凱勒鵬陛下的臉上綻開一個微笑, 看著勒茍拉斯的藍眼, 看著亞拉岡緊擁著他. 「讚頌伊盧瓦塔!」

「五只天鵝接近了.」 半跪在勒茍拉斯旁邊的凱勒鵬說. 亞拉岡與勒茍拉斯馬上拉了開來, 看著那個方向. 凱勒鵬與亞拉岡站起身, 幫著勒茍拉斯起來.

這些巨大的天鵝優雅地滑過水面, 他們比阿爾達的一般天鵝大得多, 比得上老鷹的大小, 例如勒茍拉斯在安都因河上救回的那頭小鷹的母親. 領頭那只是最大的, 每只都有絲綢般的白羽, 黑瑪瑙般的長喙, 以及猶如點漆的眼睛; 他們的動作帶著如此流暢與力量, 接近石柱上的精靈. 這些天鵝在大海之神烏爾默座下, 猶如巨鷹屬於曼威, 又稱蘇力默, 阿爾達風息之神. 是這些天鵝將流浪在孤獨之島艾瑞西耶亞多年的帖勒瑞精靈帶到了艾爾達瑪, 在那裏, 帖勒瑞精靈建造了一座大城, 阿爾卡隆戴, 並且造起全阿爾達與不死之鄉最大的航船. 阿爾卡隆戴其意即為天鵝之港. 現在他們看到領頭的天鵝有著黃金的嘴喙.

當天鵝靠近, 三人幾乎同時以右手撫胸致意. 「凱勒鵬陛下.」 領頭的天鵝以昆亞語說道. 「終於又見面了, 實在太久了, 以我倆的年齡來說都太久了.」

「尼亞拉斯.」 凱勒鵬招呼. 「好久不見了. 你一直都待在阿瑪倫?」 他向領頭天鵝問道.

「不, 在灰港和艾爾達瑪灣. 我們來是為了森林之國的王子勒茍拉斯, 他帶著多年前送給精靈的三枚戒指.」 尼亞拉斯說著黑眼睛轉向最年輕的那位精靈, 不過他仍然比這天鵝年紀大. 「烏爾默陛下要我們來的, 帶你們所有人去阿瑪倫. 來吧, 年輕的精靈王子, 你坐在我背上, 我們要帶你們去那曾是羅瑞安的花園.」

兩只天鵝游往湖岸接來哈爾達與葛羅芬戴爾, 在這邊勒茍拉斯與凱勒鵬輕輕坐上天鵝的蓬松白羽. 他們帶著大海的氣息, 這氣息強有力地呼喚著他倆, 尤其在剛剛提到瓦林諾的金鐘之後. 那頭要搭載亞拉岡的天鵝好奇地打量他, 歪著腦袋. 「凡人就是這模樣?」 天鵝直率地問道. 「可真是粗氣啊, 有幾個在不死之鄉, 非常少.」

「讓他坐在你背上, 克呂柔頓.」 尼亞拉斯命令道, 轉身向阿瑪倫前進. 「他不是普通凡人, 你在他眼中就能清楚看到. 他是愛洛絲的後裔; 愛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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