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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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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汗與努曼諾爾

十分鐘後, 哈爾達、葛羅芬戴爾、伊萊丹及伊羅何回來了, 兄弟倆帶了滿抱的木材, 有些當柴禾, 其餘用來制箭; 伊萊丹將鐵鍋裝滿了雪, 準備用水. 哈爾達也帶了木材, 葛羅芬戴爾則帶回了找到的藥草, 他的雙手已經被積雪凍紅了. 他選了數種花, 包括兩朵 losse lothe (飛雪花), 兩朵 lotse silme (星之花), 還有一叢 Kementari rusca olassie (雅梵娜的紅葉). 他也找到一些阿夕拉斯, 可以派上許多用場. 伊萊丹放下柴禾, 把鐵鍋架在火上, 開始煮水, 然後走到葛羅芬戴爾旁邊幫忙. 葛羅芬戴爾把桌子清出來, 將其中一個古老的鋼碗清幹凈, 然後抽出匕首. 他站在桌邊, 切掉花莖, 在碗裏搗爛紅葉, 伊萊丹則將阿夕拉斯的小白花與濃密的葉片分開.

伊羅何點亮又一把火炬, 提供一點光亮. 凱勒鵬走了進來, 先看一眼勒茍拉斯, 然後看看葛羅芬戴爾, 決定走過去幫著葛羅芬戴爾, 而非接近勒茍拉斯. 在勒茍拉斯與亞拉岡對面, 伊羅何與哈爾達開始制箭, 雖然剛才在樹林裏大膽搜尋, 他們只找到一些翎毛, 足夠做四十支箭. 之前剩的三十支本來是足夠了, 但是由大量的強獸人攻擊看來, 現在三十支很可能不夠, 不過是精靈非常精於制箭的. 凱勒鵬稍微僵硬地在桌旁坐下, 葛羅芬戴爾與伊萊丹合作著, 僅有無聲的溝通, 因為他倆已經相識多年.

花與葉在一起搗爛了, 石室中有一種美妙的芬芳. 這其中每一種植物都有怡人的香氣, 現在混合在一起, 仿佛已經走進不死之鄉的羅瑞安花園. 鍋裏的水一煮開, 葛羅芬戴爾就在搗爛的藥草裏加上一些, 讓它變成薄荷綠的糊狀物. 他們已經沒有繃帶, 葛羅芬戴爾從上衣撕下一條布, 端起碗, 走到勒茍拉斯身邊, 勒茍拉斯已經如他所指示的, 躺在鬥篷上.

「這個藥糊也許會有輕微灼熱感, 別怕.」葛羅芬戴爾告訴勒茍拉斯, 對方仍保持沈默.「閉上眼睛, 吾友.」勒茍拉斯聽從了. 葛羅芬戴爾使勁咽了一下, 然後用手指挑起一點藥糊, 輕輕敷在勒茍拉斯的左眼瞼上. 勒茍拉斯緊張了一下, 想轉開頭, 但是忍住了. 然後, 葛羅芬戴爾在他右眼瞼上也敷了藥, 接下伊萊丹在沸水中燙過的布條. 葛羅芬戴爾把它折了幾次, 才蓋在勒茍拉斯雙眼上. 「等會兒我會再檢查, 看看變化如何. 現在我建議你先休息, 年少的王子.」

葛羅芬戴爾並沒等他照作, 就站起身來. 伊萊丹已經幫著他兄弟及哈爾達開始制箭. 亞拉岡始終沒學會這種技能, 只能看著他們把不規則的扭曲樹枝削成完美直順的箭桿. 葛羅芬戴爾也加入了, 用巖石敲制箭鏃; 雖然平時他們用的是金屬箭鏃, 但現在眼前的火堆不足以銷镕努曼諾爾遺留下的金屬. 凱勒鵬仍坐在桌邊一張椅子上, 很顯然正在思考. 但是看了他臉上的表情, 亞拉岡不敢詢問到底是什麽在他心上. 亞拉岡在勒茍拉斯身邊躺下, 雖然寒氣已經完全驅散, 全身依然隱約作痛. 他盯著屋頂, 姿勢幾乎與身邊的勒茍拉斯一模一樣, 只是他的兩踝相疊.

六位精靈與一位人類之間, 充塞著凝滯的靜默, 他們從未感到靜默竟是如此沈重, 但這情況仍持續下去, 連刀刃削過樹枝的聲音、葛羅芬戴爾敲鑿巖石的聲音, 也幾乎聽不見. 他們知道這沈默當頭壓下, 而且愈來愈沈重, 愈來愈震耳, 卻沒有人出面結束寂靜, 沒有人有這個意願. 當終於有人打破沈默, 方式卻是如此柔和流暢. 響亮的嗓音輕柔流淌, 同時卻刺穿了沈默, 像是一支飛箭穿越一片空無. 這是凱勒鵬陛下的歌聲, 他仿佛是對自己輕聲歌唱, 亞拉岡忍不住想起身看看, 因為他從未聽過凱勒鵬的歌聲. 精靈擁有美妙的嗓音, 而這六位的音域分布從男低音到男高音, 有些甚至還能轉換音域.

「長久歲月的末日降臨 / 如你一般壯麗與光明

最美與最終的, 已然逝去; / 起來吧! 回憶! 寫下頌曲!

獻給那過往的功業! 來! 探尋那 / 已逝榮光的墓志銘

如今大地滄桑歷盡 / 上天的眉宇染上憂郁.」

這時哈爾達與葛羅芬戴爾的歌聲加入了, 他們的聲音彼此輝映, 彼此壯大. 哈爾達比凱勒鵬低了三個音階, 而葛羅芬戴爾則是高三個音階, 不過有時也與凱勒鵬同一音高. 雖然沒有音樂伴隨, 他們的聲音卻不顯空洞, 美妙的旋律充滿整個房間. 如果亞拉岡知道這首歌, 他一定會加入, 因為他已完全被這種美所打動. 的確, 精靈的歌聲, 這正是伊盧瓦塔所欣賞的, 這才是祂深感喜悅聆聽的; 無論人類、矮人或是哈比人, 聽來都不及如此絕妙. 亞拉岡希望勒茍拉斯能夠加入, 他已經好一段時間沒唱歌了, 而此時亞拉岡實在想聽到他的歌聲, 放松一下.

「我們漫游松林 / 白浪海洋岸旁;

最輕的微風已歸巢, / 暴風雨在家安臥.

低語的浪花朦朧欲眠, / 雲朵嬉游遠揚,

海洋的胸懷間, / 上天的微笑顯露;

此刻仿佛 / 來自天上

比太陽更高遠 / 來自天堂的光芒灑落.」

接下來的一段, 伊萊丹與伊羅何加入了, 伊萊丹與哈爾達合唱, 伊羅何則是與葛羅芬戴爾. 凱勒鵬陛下的歌聲仍舊清晰, 並未被其它人所掩蓋. 他短暫地閉上雙眼, 完全沈浸在飄蕩的絕美歌聲裏. 亞拉岡轉過頭看著勒茍拉斯, 他躺在亞拉岡身邊, 一手放在遮蓋雙眼的布條上, 胸膛沈穩地起落, 卻並未加入其它五人. 如果伊萊丹與伊羅何會唱這首歌, 亞拉岡知道勒茍拉斯一定也會, 因為他會唱的歌曲極多. 亞拉岡不知道為什麽他不加入, 但是他臉上失落的表情愈來愈明顯, 亞拉岡知道他想開口歌唱, 但是不知為了什麽原因, 就是做不到.

「我們暫歇松間

這荒野上的巨人,

枝幹壯實如蟒交纏

橫加摧折的是那風暴,

提供撫慰的是那…」

亞拉岡無言地將一手放上勒茍拉斯的肩頭, 輕輕握了握. 勒茍拉斯舉起手, 放在亞拉岡的手上, 仍然保持沈默, 似乎是仔細聆聽同胞的歌曲. 他知道歌詞, 他的心裏正無聲地唱著, 但他就是無法張開雙唇, 與其它人一起傾吐. 他深呼吸數次, 其它五人仍繼續著歌曲, 此時已經唱了一半. 如果不是凱勒鵬將勒茍拉斯的思緒與其它人隔絕開來, 亞拉岡一定會開口問, 問問為什麽他不一起唱. 不過亞拉岡沒有必要說出這個問題, 因為從剛才這個動作, 勒茍拉斯完全明白他的疑問.

「湛藍氣息空中輕吹,

吹向天幕下的和弦與色彩,

與風一般柔美

猶似海上綠波

此刻樹梢風停已眠

樹海靜謐

仿佛沈靜洋面」

正是在下一段, 勒茍拉斯終於讓自己的聲音加入大家. 他的聲音比其它人柔和, 更輕、更流暢, 仿佛他的聲音並非如凱勒鵬、哈爾達及葛羅芬戴爾適宜發號施令, 而是為了歌而生. 當勒茍拉斯唱起的時候, 亞拉岡終於能夠看到他們所歌頌的景象. 勒茍拉斯唱的是全然不同的聲部, 他的音域包含所有人的聲部, 甚至更高一點. 他無法像在洛斯羅立安與亞玟歌唱時那般充滿活力, 但他仍然繼續.

「如此沈寂多麽冷靜, / 仿佛有無形連系,

不可打擾的安寧, / 有忙碌的啄木鳥

更顯寂靜; / 我們祥和的氣息,

輕柔的韻律 / 周遭平靜絲毫不擾.

猶如在白雪霭霭的山巔 / 從最遼遠的寶座起,

直到我們腳下柔美的花, / 神奇的連結串牢,

心靈在四周點燃, / 一個煥發而平靜的生命,

連起這短暫的寧靜 / 與平凡心性的焦躁

但我仍能感到 / 那神奇連結的中心

乃是美麗的形體 / 充滿愛與寂靜氣息.」

在最後一段, 他們不再分成三部, 而是兩部, 凱勒鵬、哈爾達與勒茍拉斯是第一部 , 伊萊丹、伊羅何與葛羅芬戴爾第二部. 歌曲慢下來了, 第二部屬於男低音的較低音域, 第一部是男高音柔和的較高音域. 第一部唱著「我們暫歇池邊 / 森林枝枒之下」, 第二部唱著「小湖仿佛藍天 / 圈落在大地……」亞拉岡仿佛又回到洛斯羅立安的水晶池畔, 明澈清涼的湖水輕輕搖晃著他, 引他進入睡鄉. 「……大地漸暗 / 降臨穹蒼的紫色光芒, / 光芒中美麗森林生長 / 猶如在天上, / 林中有空地與無垠綠茵, / 在濃綠的樹林下 / 動人的景色 / 連天上也無從欣賞, / 大地上一切交融 / 有著天堂般的焰光」. 同時第一部唱道: 「無邊超越夜的深沈 / 純潔勝過晴天朗朗 / 更完美的色澤與形態 / 遠勝所有伸展枝丫. / 白日閃耀如黎明 / 穿越雲朵斑斑. / 柔情水上如畫歷歷 / 是優美森林的綠. / 寂靜無風的氣氛, / 又是輕柔的一天在世上.」

「猶如被愛的人, 這景色 / 將每片林葉與景物

放在幽暗水面的胸上 / 多少信任未付諸言語

直到忌妒的風颯颯, / 來自揮之不去的記憶

仿佛不受歡迎的思想 / 遮掩了珍惜的景象.」

他們一齊唱出最後兩句, 又回到原來的三部. 雖然唱的是不同的音符, 聲音的和諧仍然清晰. 「但你將永遠祥和美麗 / 那森林永遠長青.」

*****

葛羅芬戴爾敷在勒茍拉斯眼上的藥並未恢覆他的視力, 不過的確讓雙眼對於外界刺激反應較快, 四周不再是純然的黑暗. 他能夠察覺光線, 卻看不見形狀, 連一點模糊的影子也看不見. 他們不能再停留了, 還有許多哩要走, 留在這裏只會讓敵人有逼近的時間, 而這是此刻他們最不希望的一件事. 他們準備著再次上路, 哈爾達幫勒茍拉斯背好箭筒、雙刀入鞘, 背起長弓. 雖然勒茍拉斯失去了視力, 哈爾達仍然將羽箭平均分給所有人, 他將十支箭放進勒茍拉斯的箭筒. 「你的弓在左肩.」哈爾達說著, 引導勒茍拉斯的手, 讓他自己調整胸前的箭筒扣環.

「謝謝你.」勒茍拉斯答道, 稍微調整了一下箭筒, 雙眼無神地看著哈爾達. 哈爾達無法適應那雙失去生氣的眼睛, 所以只好避免直視那已盲的目光. 勒茍拉斯的聽覺可以引導他的視線, 仿佛仍然能夠看見, 因此這時他的臉是面對著哈爾達. 哈爾達點了一下頭當作回答, 然後走向凱勒鵬陛下, 凱勒鵬正等待著他的屬下一起出發. 勒茍拉斯站在領著他走的亞拉岡身邊, 不過亞拉岡實在不確定這是否行得通. 伊萊丹與伊羅何跟在他倆身後, 葛羅芬戴爾在他倆前方, 而凱勒鵬與哈爾達走在最前面, 帶著他們走上黑暗漫長的甬道.

亞拉岡往後瞥了一眼勒茍拉斯, 然後往前走, 接著勒茍拉斯開始跟在他身後不遠. 他仔細聆聽亞拉岡的腳步聲, 這並不很難. 他配合亞拉岡的步伐, 兩人的距離保持一至二呎. 當他們要走上樓梯, 亞拉岡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但是勒茍拉斯看不見他臉上的關心. 亞拉岡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協助, 不過勒茍拉斯似乎自己做得很好. 這一天, 他們要穿越阿蒙漢山、 樹沐河, 最好能到達米那斯提力斯. 只要勒茍拉斯能跟上亞拉岡, 凱勒鵬就盡量保持速度. 其它精靈走在積雪上, 但是因為勒茍拉斯必須跟著亞拉岡, 無法像他們一樣, 走比較容易的路, 只好跟著亞拉岡在雪中穿行, 不過有時他還是忍不住走在雪上.

一路上, 除了勒茍拉斯與亞拉岡, 其它人都是長弓在手, 弦上隨時扣了一支箭. 每個人都知道, 這一路上再怎麽小心都不算過慮. 陡然亞拉岡一手放在勒茍拉斯胸上, 阻止他前進, 其它人也停了下來. 「蹲下.」 亞拉岡說, 拉著勒茍拉斯跟自己一起伏低, 勒茍拉斯伸出一手撐在身前的巖石上穩住. 他們在山丘間穿行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這裏是阿蒙漢的最後一道丘陵. 有時山勢需要的不只是腳力, 亞拉岡就必須引導他的手找到攀爬處.

凱勒鵬及哈爾達在前方, 看到有東西從樹沐河口接近; 在這種光線下亞拉岡看不清楚, 何況他的位置也不夠高, 無法看到這危險. 五位精靈手中的箭瞄準了山腳下的火炬, 不過目標還在射程外, 所以還沒拉滿弓. 不像落後數步的亞拉岡與勒茍拉斯, 他們在山棱上排成一排, 因此可以看清接近的是誰. 「有馬接近.」 勒茍拉斯在亞拉岡耳邊悄聲說道, 他的聲音只有亞拉岡能聽清. 「至少三十匹. 屬於人類.」

亞拉岡稍微蹙眉, 看著其它人站著的方向. 「待在這兒, 勒茍拉斯.」 亞拉岡指示道, 勒茍拉斯點點頭. 亞拉岡幾乎是悄無聲息地爬上山丘, 直到凱勒鵬身旁. 他跟著其它人一起往下看. 那些騎士現在進入了射程, 但是凱勒鵬並未下令放箭. 就像勒茍拉斯說的, 三十名人類騎士, 往阿蒙漢的方向而來; 還有幾匹馬跟著, 沒有載人.

「你認得他們嗎?」 凱勒鵬問道. 他另一邊是葛羅芬戴爾. 當亞拉岡上來時, 伊萊丹回到勒茍拉斯身邊, 他還跟亞拉岡囑咐的一樣, 在原地沒動.

「是的, 這是洛汗的騎士. 最前方是國王伊歐墨.」 亞拉岡悄聲回答. 「不是敵人. 他們是剛鐸的盟友. 為什麽他來這麽遠的地方、帶了這麽點人馬, 我就不知道了.」

凱勒鵬放低了弓, 從巖石後站起身, 其它人也跟著做. 「那麽跟我來吧.」 凱勒鵬對亞拉岡說道, 背起弓, 手扶長劍. 「來看看他們的意圖.」 他說著向其它人招手, 只留下葛羅芬戴爾. 他們三人走下山坡, 凱勒鵬與葛羅芬戴爾走在亞拉岡兩側, 直到距離洛汗騎士不過三十呎, 才稍微落後一點.

「洛汗之王鮮少如此遠離國都.」 亞拉岡對他們朗聲說道. 不像他們的第一次偶遇, 這次洛汗騎士並未包圍他們三人. 相反的, 洛汗人在他們面前排成一隊, 伊歐墨稍微在前, 滾鞍下馬, 同時脫掉了頭盔. 其它人各帶了一把火炬, 手中長槍放在不具威脅性的位置. 「您為什麽來到阿蒙漢?」

「因為您, 陛下.」 伊歐墨很簡潔地回答, 兩人短暫擁抱為禮. 然後伊歐墨看了凱勒鵬及葛羅芬戴爾一眼. 「在這永夜中, 你的同伴與上次不同了, 艾力薩爾王. 這次是兩位精靈, 而非一位, 而且勒茍拉斯不在其中.」

「是的, 這位是凱勒鵬陛下, 洛斯羅瑞安森林中凱蘭崔姆的統治者; 這位是葛羅芬戴爾殿下, 來自伊拉崔姆, 或是人類所稱的, 瑞文戴爾.」 亞拉岡解釋著, 同時以手勢指向這兩位. 「怎麽說你來到阿蒙漢是為了我?」

伊歐墨遞給他一卷羊皮紙, 上頭有剛鐸的封印. 「這是法拉墨送來的. 二十年後, 現在他終於允許我回報欠他的人情. 他知道你在歸國途中, 並且要確定你一路安全. 這條路的確很艱辛, 我們已經與許多強獸人及哈拉德人交手, 還有來自南方的人類, 我們已經多年沒有見過這種人了.」

「賈哈爾人.」 亞拉岡說. 略略看過羊皮卷之後, 還給了伊歐墨.

「是的, 這正是他們的名稱.」 伊歐墨說著點了一下頭.

「你欠法拉墨的人情一定不小了.」 亞拉岡說道, 知道他們對抗強獸人有多麽辛苦. 「幸好你只折損了四名騎士.」 亞拉岡指著那四匹沒有騎士的馬.

伊歐墨回頭看了一下. 「不, 我們沒有傷亡. 這些馬是帶來給你們的. 來吧, 我們要帶你走過樹沐河, 直到凱爾安德羅斯, 我只能到那麽遠了, 因為最近不太平靜. 我的臣民不知道到底是什麽降臨這片大地, 沒有太陽的光與熱, 實在做不了什麽事, 不像精靈, 從太陽誕生前就已存在.」

亞拉岡看看凱勒鵬, 他稍點一下頭. 「與我同行的不只兩人. 還有四名精靈等在山丘上.」 亞拉岡告訴伊歐墨, 伊歐墨的目光往山棱上看去. 其它精靈並未出現, 直到凱勒鵬以一種聽來正常普通的聲音呼喚哈爾達.

「您本來以為我們是敵人.」 伊歐墨說道, 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看著亞拉岡. 哈爾達、伊萊丹與伊羅何仍然手握長弓, 但並未搭箭. 伊萊丹代替亞拉岡牽著勒茍拉斯走下陡峭的山坡, 他不只是引領勒茍拉斯, 因為他的腳步聲不像亞拉岡那樣重. 「但您是在洛汗的旗幟下加冕登基的, 陛下.」

「我們遭遇了許多危險.」 凱勒鵬說著, 走上前站在亞拉岡身旁. 這是幾天來他們第一次使用通用語, 但是凱勒鵬說起通用語沒有一點遲疑或瑕疵. 「人類與精靈彼此信任已經是許久之前的事了. 並不是亞拉岡擔心, 而是我們自己; 雖然有你的熱誠, 我們對其他人的憂慮仍未完全消減.」

伊歐墨看了他一會兒, 凱勒鵬散發出的光芒比其它人甚至勒茍拉斯都明亮. 「那麽就讓這成為第一步, 彌補多年前開始的傷害吧. 雖然我對那些年月遠不及您熟悉, 凱勒鵬陛下. 我應該怎樣消除多年來人類引起的疑慮呢?」

說實話, 亞拉岡聽到伊歐墨這番話頗感驚訝, 沒料到洛汗之王會這樣同意. 對亞拉岡, 他當然會待以如此禮數及好意, 既然凱勒鵬與亞拉岡地位相當, 伊歐墨一定也已決定給凱勒鵬相同禮遇. 「別讓任何人接近勒茍拉斯, 你已見過他了. 要他們保持至少一噚的距離.」

伊歐墨對於這個要求似乎感到訝異, 不過亞拉岡倒並不特別意外, 因為他知道原因何在, 這就跟他此行只被允許走到剛鐸是同一個原因. 伊歐墨看了一眼勒茍拉斯, 他仍然與其它三人在兩噚外等候. 接著伊歐墨向凱勒鵬稍稍低下頭, 然後轉向他的人馬. 「大家都聽到了, 他的要求你們必須遵從. 不準接近一噚之內. 把馬帶過來.」

凱勒鵬一手放在胸上, 然後伸向洛汗之王, 表達感謝. 雖然伊歐墨對精靈所知不多, 這個手勢他是了解的; 他頗感意外, 這位精靈貴族對他以這種方式表達感謝, 而非簡單的口頭表示.

兩名騎士向前, 把四匹馬交給站在前方的三人. 凱勒鵬與哈爾達接過韁繩, 雖然他們並不需要轡頭或是馬鞍, 但現在不是講究精靈騎術的時候. 那兩名騎士退了下去, 其它四名精靈這才走向前. 伊歐墨走回去, 認鐙上馬, 指示人馬往卡爾安德羅斯方向前進. 他看著凱勒鵬陛下幫著勒茍拉斯上馬, 接著坐在他身後, 手持韁繩. 那兩位黑發精靈共騎, 那位名叫葛羅芬戴爾的與最後一名精靈共騎. 亞拉岡自己騎一匹馬, 與伊歐墨並騎而行.

騎士們分散開來, 在精靈的兩側, 伊歐墨與亞拉岡領頭. 十名在精靈右翼, 另十名在左翼, 又十名跟在後方, 亞拉岡不禁想知道伊歐墨欠的到底是什麽人情. 洛汗人需要火把的照明, 精靈卻不需要. 亞拉岡在伊歐墨身邊, 看到他往回瞧著勒茍拉斯. 凱勒鵬發現伊歐墨的凝視, 目光很快轉到他身上, 伊歐墨才回過頭. 「他的眼睛一瞬也不瞬.」 伊歐墨悄聲說道, 堅毅的目光看著亞拉岡. 「他的雙眼盲了嗎, 艾力薩爾陛下?」

亞拉岡稍微低下頭, 知道無論伊歐墨的聲音多輕, 精靈仍然能聽見. 「他們會原諒你的提問, 因為他們知道你從未與精靈相處過. 他們在一哩外就聽見你們接近, 甚至看得更遠, 即使是在這黑暗中.」

伊歐墨皺了一下眉, 當他再回頭, 才發現每一位精靈都正在看著他, 臉上的表情並不高興. 「也許他們是對的, 就像我的臣民, 以前我從未見過精靈, 直到你的朋友取道洛汗前往艾辛格. 我鄭重道歉, 我並無意冒犯.」 他似乎是對著亞拉岡這樣說道.

「我並未感到冒犯.」 坐在凱勒鵬身前的勒茍拉斯說道. 凱勒鵬對他的話並沒表示什麽, 但是亞拉岡本來以為勒茍拉斯不會開口的, 因為他已經好一段時間沒說話了, 只除了剛才指出有人接近. 「沒錯, 伊歐墨, 我失去視力了.」

勒茍拉斯的諒解似乎讓伊歐墨松了一口氣. 「謝謝你, 勒茍拉斯.」 他答道, 勒茍拉斯的雙眼仍然凝視著前方. 「那是你的座騎阿羅德. 將近兩個月前的一個晚上, 他自己回到洛汗. 我們一直為他的主人擔心; 你這麽快就馴服了他, 不用任何轡頭或馬鞍.」

勒茍拉斯並未答言.「他是一匹好馬.」 凱勒鵬說道. 幸好, 亞拉岡讓洛汗之王不再註意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的註意力越過了安都因, 集中在寧達弗的方向, 人類稱之為威頓. 「怎麽了, 勒茍拉斯?」 凱勒鵬以精靈語問道.

勒茍拉斯在凱勒鵬身前猛吸一口氣, 閉上雙眼.「沒事, 陛下.」 說著, 握著橫亙鞍上長弓的手調整了一下位置. 「死亡沼澤在那個方向, 是嗎?」

「是的, 沒錯.」 凱勒鵬低聲回答, 視線從勒茍拉斯身上轉到剛才他凝望的方向. 「很久以前, 那場戰役艱苦激烈, 陣亡者仍然留在水下. 一個侵擾縈回不散的地方. 痛苦與吶喊仍然歷歷可聞, 仿佛那場戰役從未結束.」(譯註1)

(譯註1: 那是上一次魔戒戰爭的達戈拉之役, 勒茍拉斯的祖父Oropher與將近三分之二的翠綠森林出征戰士陣亡於此.)

「山姆告訴我, 即使已經死去, 在如此久遠之後, 那些精靈依舊散發月光.」 勒茍拉斯說道, 閉著雙眼, 但仍然面對著那個方向. 這不禁讓凱勒鵬開始註意勒茍拉斯的面容, 不過他只能看到側面.

「勒茍拉斯, 現在他們已經住在不死之鄉的等待之殿裏了, 就跟所有死去的精靈一樣. 他們不再徘徊於這受到詛咒的地方, 你知道的.」 凱勒鵬說. 勒茍拉斯低下頭, 仿佛是看著馬兒的鬃毛. 如果不是因為他倆如此接近, 凱勒鵬實在無法看清他臉上那不變的表情. 「難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 陛下.」 勒茍拉斯說著轉過頭, 似乎正在仔細聆聽. 「他們正在懷疑, 懷疑我們保護的是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 「他們能夠感知精靈之戒的力量, 因為這正是人類最渴望的東西----權力. 他們的目光與悄聲議論是對著我的方向. 許多人不信任精靈, 因為自從上一次並肩作戰以來, 已經過了太久了. 他們對伊西鐸的背叛已不覆記憶.」

凱勒鵬望出去, 看到一名騎士凝視著勒茍拉斯, 其它幾個正在竊竊私語, 但是之前他並未仔細聆聽. 其它四名精靈的馬分散在他倆兩邊, 哈爾達註意到凱勒鵬的目光. 「什麽事, 陛下?」 雖然這些人類裏只有亞拉岡懂得辛達語, 哈爾達的聲音仍然保持低微.

「在這趟任務中, 人類不受信任的原因.」 凱勒鵬的表達方式引起了前方亞拉岡的註意. 「在他們心中, 有太多的好奇, 卻沒有力量控制自己的貪婪. 我在洛斯羅瑞安留駐很久了, 但從未像此時一樣感激它的孤立隱蔽.」

哈爾達對這番話完全同意, 知道從一開始他們就不想離開洛斯羅瑞安. 「是的, 陛下, 我有同感. 即使是以他們自己的標準來說, 智者也實在太少; 不再像從前, 自從埃蘭迪爾以來就不一樣了.」 哈爾達說著, 憂心地看看那些人類. 「不過卡爾安德羅斯不遠了.」

「人類的世界不像你們想的那樣沒有希望.」 勒茍拉斯開口. 「的確是人類讓那戒指在世上留存, 但也是人類奮勇對抗艾辛格與魔多. 我見過人類的力量, 他們仍然年輕, 雖然有時他們的精神軟弱; 在魔戒遠征中, 我見過許多偉大的人, 波羅墨是其中之一, 雖然他也曾被魔戒引誘. 在艾辛格的高塔中, 受到腐化的難道不是一位伊斯塔利? 白色巫師薩魯曼, 人類與精靈都曾一致認為他是智者. 精靈活在世上很久了, 人類並未被賜予這種能力, 無法在短短年歲裏積聚智慧. 也許我們看待他們太嚴苛了.」

「也許我們面前最年少的反而最睿智.」 葛羅芬戴爾發表了意見. 「說得好, 吾友. 因為以我們的年紀與智慧, 對人類卻沒有同樣的容忍. 如果我們只有一百年可活, 精靈的世界根本不會這麽受到重視.」

「的確, 不過在這戰爭中奮戰的也不只人類. 戰爭延燒直到洛斯羅瑞安的邊境, 在多爾戈多更是持續不斷.」 哈爾達繼續說道. 「而且戰爭還未結束. 我們已經目睹了, 半獸人與強獸人仍然集結……不過, 長久以來, 我不敢將信任加諸任何人類, 只有最近的亞拉岡與法拉墨.」

「我還能再加上三個名字.」 勒茍拉斯插口道. 「迪耐瑟之子波羅莫、 伊歐墨王、 他的妹妹伊歐玟, 她曾陣斬一名烏拉伊利.」

「你也同樣與葛羅音之子矮人金靂結為朋友.」 哈爾達說. 「當你在醫院休息時,金靂非常擔心你的情況. 遠征隊離開洛斯羅立安前, 他對凱蘭崔爾陛下提出的請求讓她印象十分深刻.」

「是的, 他曾經對我說起過, 而且大哭了一場.」 勒茍拉斯說.

「金靂?」 葛羅芬戴爾應聲說道, 稍皺起眉. 「他不就是那個矮人, 在愛隆陛下的會議上, 對著你大吼『精靈都不可信任』嗎?」他對勒茍拉斯問道. 「當時你幽暗密林的夥伴以及伊萊丹與伊羅何可是義憤填膺.」

這吸引了愛隆之子的註意. 「不是為了那句話本身.」 他倆異口同聲說道, 接著伊萊丹繼續下去. 「首先, 他居然在伊姆拉崔嚷嚷這種話, 還有他對勒茍拉斯那種無禮的態度, 而勒茍拉斯可是一點也沒有回嘴.」

「沒什麽要說的.」 勒茍拉斯告訴他倆. 「當我們到達洛斯羅瑞安, 他的觀點改變很多了. 你們也見過, 金靂與我就曾共騎這一匹馬.」

「那可真是一景.」 伊羅何帶著有趣的聲調說道, 一面引領座騎穿越結冰的樹沐河口. 「我從未想到會看見矮人騎在馬背上, 尤其是葛羅音之子, 何況還是與一名精靈共騎.」

當他們越過樹沐河的第一道支流, 伊歐墨宣布: 「我們在這裏休息一會兒.」 他們已經超越了洛汗的邊界, 進入阿諾瑞安. 這個地點很安全, 樹並不多, 可以很容易看到接近的敵人; 而且樹沐河寬廣紛亂的支流散布, 要寂靜無聲穿越結冰的水面是不可能的. 眾人下馬, 凱勒鵬無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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