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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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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與悲痛

一聲吶喊劃破空氣, 鏗鏘的兵刃相擊聲從頂上傳來. 亞拉岡立刻擡頭往上看, 凱勒鵬在亞茍那斯關口頂端, 與三名強獸人打了起來. 離他不遠, 勒茍拉斯瞄準了亞拉岡無法看清的目標, 一箭接著一箭, 更多強獸人正不斷向他逼近. 凱勒鵬的長劍往下斜劈, 一名強獸人身首異處; 同時他另一手的精靈長刀擋住敵人來攻, 接著一腳踹在一名強獸人胸前, 對方蹣跚倒退, 從那道狹窄的巖架栽了下去, 跌在下方一弗隆處, 斷了頸子. 可是, 現在剩下的卻不只一名強獸人, 因為又有另五名攻上. 一支羽箭射倒了正在與凱勒鵬交手的強獸人, 是來自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勒茍拉斯.

但勒茍拉斯無法再分神凱勒鵬的狀況, 更多強獸人開始爬上了懸崖. 它們如何能夠這般奇襲, 勒茍拉斯實在不解, 因為他們始終耳聽四面. 一名強獸人跳上勒茍拉斯所在的巖架, 但是一支箭馬上射倒了它, 勒茍拉斯往羽箭的來向很快瞥了一眼, 原來是哈爾達舉弓站在不遠處. 聽到身後響起強獸人的腳步聲, 勒茍拉斯驀然回身, 向那名站在巨像頂端正要跳下的強獸人射了一箭. 不待轉身, 他踢中一名強獸人的小腿, 同時手肘猛擊對方臉盤, 緊接著回身, 手握一支羽箭戳進對方咽喉, 接著射倒一名與凱勒鵬纏鬥的強獸人; 這些強獸人意在勒茍拉斯, 而且正逐漸迫使凱勒鵬退後, 但是亞拉岡與伊羅何加入了哈爾達, 三人的長弓與凱勒鵬的寶劍正不斷解決來攻的敵人.

勒茍拉斯險險避開飛越巖架頂端而來的長矛, 單膝跪下, 射出一支箭掠過巖架邊緣, 射穿一名強獸人的頭盔. 另一支箭從他身邊破空而去, 這次是來自伊萊丹的弓, 命中從後方巨像逼近的一名強獸人. 又一名強獸人從頂上躍下, 將身型小得多的勒茍拉斯撲倒在地. 勒茍拉斯以無法想象的力道沖撞在巖石地上, 壓住箭傷未愈的右腕, 震脫了手中長弓. 還不等完全著地, 強獸人已然掐住勒茍拉斯的咽喉, 他在對方控制下強烈掙紮, 自背後刀鞘抽出一把白柄彎刀, 砍在強獸人手臂上. 對方吃痛大喊, 狠狠一拳打在勒茍拉斯臉上.

忽然一箭正中強獸人的肩頭, 可是它後方另一名強獸人瞄準了勒茍拉斯的幫手, 也射出一箭. 幸好, 勒茍拉斯並未聽到這箭命中目標. 強獸人一把撈住勒茍拉斯的頭發, 把他的頭扯向一邊; 就在此時, 勒茍拉斯的刀看準了對方咽喉砍下, 但是強獸人攫住勒茍拉斯的右腕, 手指掐進未愈的舊傷, 以險惡的角度扭扯他的手腕. 勒茍拉斯痛苦地大喊, 差點松開手, 但是他掙紮著舉起一條腿, 踹在對方胸前. 那名強獸人搖搖擺擺地往後跌, 勒茍拉斯飛身而上, 手中的刀砍斷對方鎧甲, 刺進心臟. 當然, 它後方的同夥馬上揮動長劍進攻, 勒茍拉斯才剛站住腳, 立刻抽出雙刀險險擋住這一擊.

對方猛抽回長劍, 再次以有力的劈刺攻上, 勒茍拉斯只能閃避, 來不及反擊. 在他身後另一名強獸人逼近, 勒茍拉斯單膝跪下, 避開橫掃的一招突刺. 他一腳踢出, 將第一名強獸人踢倒在地, 同時手中短刀砍中第二名強獸人大腿. 前者再次試圖攻擊, 勒茍拉斯踢飛它的長劍, 接著狠狠踢在它臉盤上. 長刀下刺, 對準了勒茍拉斯的咽喉, 但他雙刀相交守住門戶. 對方接連兩次猛擊勒茍拉斯肋部, 後方第二名強獸人也已站起身. 但是這兩名強獸人都沒有機會進一步攻上, 哈爾達的箭射穿了它們的鎧甲, 立斃當場. 越過一群強獸人頭頂, 哈爾達將勒茍拉斯的長弓拋了過去, 然後繼續與敵人纏鬥.

長弓飛來, 勒茍拉斯已然雙刀入鞘, 抽出了兩支羽箭. 手接長弓的那一刻, 他搭箭射出, 飛越將近十弗隆, 射中目標. 葛羅芬戴爾及凱勒鵬正面對這一群強獸人, 以長劍與彎刀奮戰, 伊羅何僅剩的羽箭也迅速減少, 不久他就得改以長劍應戰了. 用起長劍更得心應手的亞拉岡將箭筒給了使弓的伊萊丹, 兩人抵禦進逼的強獸人. 一夥強獸人集中攻向哈爾達, 他稍微退下了關口頂端, 依然繼續射出羽箭, 但對方很快逼近, 終於他也亮出長劍. 幾名沒被擋下的強獸人沖向勒茍拉斯, 幾乎是二十名裏的一半, 另有五人已被哈爾達擊斃. 除此之外, 還有現在正與他纏鬥的三名半獸人, 以及剛才勒茍拉斯射倒的一名.

對方龐大的人數迫使勒茍拉斯退後, 每一個都等著刺殺或是生擒勒茍拉斯. 亞拉岡在激戰中看到勒茍拉斯不斷向一大群強獸人射出羽箭, 敵方似乎來自四面八方, 卻又說不上來自何方. 勒茍拉斯身處一群醜陋可怕的強獸人堆中, 已經退到了巨像肩胛之間, 仍無一箭虛發. 無論瞄準的時間多短, 每一箭都牢牢命中, 每一個目標都斃命當場. 雖然有此致命神技, 他的一個箭筒已將近全空, 而這些強獸人一時之間還殺不盡. 亞拉岡一劍砍過一名強獸人, 從所在的巖架跳到下方數呎的另一塊巖石上. 他躍過那道狹窄的懸崖, 那份不尋常的敏捷是他平時完全沒有的.

強獸人幾乎逼住了勒茍拉斯, 但亞拉岡已經到了他的理想位置. 他腳下不停, 躍向下一個巖架, 「艾蘭迪爾!」 亞拉岡大吼一聲, 向五名強獸人當頭躍下. 他馬上站直了, 長劍有力的橫掃逼退其它強獸人. 他看清巨像頂端的一名強獸人, 正拉開紫杉短弓, 弓弦上已然搭了一支箭. 它已經瞄準了目標, 卻未馬上發射, 另一名強獸人在它身邊單膝跪下穩住, 也瞄準了同一目標. 「伊萊丹!」 亞拉岡大吼, 一面毫不留情斬下又一名強獸人首級. 伊萊丹立刻回身, 亞拉岡還沒開口, 他的眼睛已經找到了目標. 伊萊丹抽出兩支箭, 正待瞄準, 一陣矢雨當頭而下, 他撲倒在地, 精靈鬥篷旋飛護住全身. 亞拉岡發狂一般與剩下的三名強獸人纏鬥, 急欲脫身; 勒茍拉斯正射倒眼前最後一名敵人, 哈爾達卻大吼著他的名字, 因為跟亞拉岡一樣, 他也看到了相同的危險.

勒茍拉斯的羽箭離弦的那一刻, 兩支箭猛然射進他的胸膛, 呼吸哽在喉頭.

「勒茍拉斯!」 亞拉岡絕望地大吼, 正砍倒最後兩名敵人. 五支羽箭破空而去, 射下巨像頂端兩名強獸人. 勒茍拉斯站在伸展的巨像手臂上, 相距不過一吋的兩支箭戳在他胸口上. 在那短短一瞬間, 一切似乎都靜止了, 戰場上所有半獸人已遭殲滅. 閃爍的星辰照亮了幽暗密林的王子, 長弓從他手中跌落, 跌落在那多少千年前鑿成的石像手臂上, 鏗鏘作響. 他吸了一口氣, 鮮血從唇間湧出, 他的雙眼凝視著自己的摯友, 看進亞拉岡悲不自勝的灰眸.

「Namári?, mellonya.」(永別了, 吾友.) 勒茍拉斯低聲說道, 亞拉岡沖了過去. 他跳過戰場上累累的強獸人屍體, 沖上巨像背部, 勒茍拉斯已經站不穩了. 亞拉岡從眼角看到伊萊丹與哈爾達在弓上搭上最後的羽箭, 幾乎是一搭上箭就已離弦. 就在此時, 他距離勒茍拉斯已經不過四噚, 又一支箭射進勒茍拉斯的胸膛, 他驚恐地看著勒茍拉斯閉上了雙眼, 搖搖欲倒. 幾乎在同一刻, 伊萊丹與哈爾達的箭射中了四弗隆以外另一座巨像頂端的目標. 勒茍拉斯往前摔, 一手扶著胸前, 毫無聲息地往大河跌落. 亞拉岡陡然楞在當地, 距離他卻仍有一噚之遙.

亞拉岡眼睜睜看著勒茍拉斯穿越寒風, 往六弗隆下的大河摔落, 沒有一點聲音. 接著一聲撕裂人心的砰然巨響劃破寂靜, 勒茍拉斯的身體撞碎了大河安都因的冰面, 往冰寒刺骨的河水裏沈沒. 憑著純然的直覺反應, 亞拉岡拋下劍、扯掉鬥篷, 從巨像手臂上一躍而下. 他垂直下落, 寒風在四周旋飛; 他知道自己將會沖撞冰面, 因此雙臂護住胸前, 雙腿稍曲. 「亞拉岡!」 伊萊丹在他身後大吼, 瞪大了雙眼. 「愛爾貝瑞絲!」 他眼見亞拉岡撞破冰面, 被河水淹沒.

哈爾達及伊羅何一刻不停, 已經開始沖下巨像旁陡峭的巨大臺階. 這些臺階只適合巨人的腳步攀爬, 但此時證明了沖下臺階還是可能的. 雖然他倆的反應迅速, 伊萊丹卻生了根似地楞在當地, 直到亞拉岡抱著勒茍拉斯浮出冰面. 他一把抓起亞拉岡的鬥篷, 以及勒茍拉斯的長弓——雖然自己也不明白是為什麽, 最後一個下山. 哈爾達已經沖進河中, 一路以長劍擊破冰面, 趕到濕透的亞拉岡身邊, 從他手中接下一動不動的勒茍拉斯. 伊羅何好不容易移開註視著勒茍拉斯的目光, 從哈爾達身邊跑過, 扶著亞拉岡從冰水中起身. 哈爾達及葛羅芬戴爾把勒茍拉斯幾近凍僵的身體輕輕放在覆雪的河岸上.

伊萊丹看著伊羅何幾乎是把亞拉岡抱上河岸, 自己卻仍然無法走過去幫他一把. 河岸上, 伊羅何在顫抖的亞拉岡身邊趴了下來; 伊萊丹眼見著葛羅芬戴爾與哈爾達將勒茍拉斯放在地上, 他毫無動靜, 完全靜止, 沒有一絲生命, 伊萊丹卻無法讓自己理解眼前這一幕. 凡人在短短數年間就會死於疾病或時疫, 但勒茍拉斯是不死之身, 就跟他們幾個一樣, 他已經活得比伊萊丹還長, 可是現在卻像凡人一般躺在他們眼前. 鮮血沾染了上衣, 美皙肌膚如今蒼白冰冷, 閃耀的藍眼閉上了, 再也不會睜開了. 為了什麽, 他沒有如自己想望的航向不死之鄉? 伊萊丹必須閉上雙眼, 自我克制. 死亡, 這他清楚, 他曾見過死亡, 並不陌生, 他必須說服自己相信這一點.

「Namári?, melda cundunya……namári?.」 哈爾達呢喃著, 跪在勒茍拉斯身旁, 只是看著他胸膛中央的三支羽箭. 如此殘酷的羽箭, 箭桿上的鮮血已然凝結成冰. 他完全靜止躺在河岸上, 俊美的面容發青, 看來幾乎是安詳平靜. 哈爾達的眼中有了淚水, 那千年來不曾湧現的淚水; 在他的胸膛裏, 一顆心痛得可怕. 精靈會因悲痛逐漸死去, 哈爾達知道這一點, 而現在他身體裏的這種感覺必定是開始了, 隨著每一次呼吸, 他都感到一陣痛楚. 感謝上天, 他已經是跪在地上, 否則在看到靜止不動的勒茍拉斯之後, 他一定早已無法站穩.

雖然全身冰冷, 亞拉岡仍聽到哈爾達的低語. 他的眼睛發沈, 兩腿痛極, 其它部分則是一片麻木, 無法辨認此刻身體上的任何痛苦. 但是, 當他聽到這幾個字, 馬上極度警醒起來. 「Namári?, melda cundunya……namári? –––– 永別了, 我親愛的王子, 永別了.」 這幾個字只代表了一件事, 亞拉岡的呼吸哽在喉頭. 「不,」 他虛弱地喃喃. 「不, 不可能的.」 他說著, 望向勒茍拉斯, 淚水泉湧, 卻在流下雙頰之前就凍結了. 亞拉岡舉起冰冷僵硬的手撫去水晶似的結冰淚水, 更多眼淚決堤般流了下來. 可是他體內不剩一絲力量, 他無法走近摯愛的朋友、他的夥伴, 他只是在兄長身旁, 無力地躺在冰冷的河岸上. 現在他只有眼淚, 不過待會兒還會有更多別的, 等到他身體與心智的麻木終於消融, 會有更多的.

河岸上, 凱勒鵬旁邊, 葛羅芬戴爾慢慢跪下, 垂下頭, 長弓自手中跌落. 他垂眼看著冰凍的土地, 極度的疲憊與悲痛淹沒了他, 痛切體認到中土的希望已經隨著幽暗密林的王子一同隕落. 葛羅芬戴爾在這片大地上已經生活了這麽長久, 現在知道它將如此輕易消失, 就像親眼看著他的朋友、他的同袍殞逝一樣痛苦. 他是精靈, 並不經常目睹死亡, 他上一次參戰已是許多年前, 率領自己的族人奮戰, 並眼見他們犧牲. 在他身旁, 凱勒鵬一手放在他肩頭, 另一手放在自己心上, 閉著雙眼, 不再看著生命消逝的勒茍拉斯

「Ela!」(看) 伊羅何突然大喊, 他正在為亞拉岡裹上鬥篷; 亞拉岡鼓起僅剩的一點力氣, 強迫自己轉頭往上看.

精靈三戒的微光包圍著深深戳進勒茍拉斯胸膛的羽箭. 漸漸光芒轉強, 順著箭桿纏繞向上; 鮮紅、寶藍及純白回旋著, 似乎要將箭桿完全包圍起來. 光芒持續增強, 幾乎照亮了他全身, 他們必須稍稍瞇眼, 無法直視如此強光. 在如此純凈無瑕的光芒包圍下, 強獸人的箭顯得漆黑. 哈爾達依舊跪在勒茍拉斯身邊, 並未躲避這光芒, 因為他看清了它的來源. 明亮的光輝從那幾乎冰凍的身體向四周散發, 並未釋放熱度. 每個人眼中充滿驚異, 目睹著這一景象. 慢慢地, 那三支箭的顏色開始轉變, 從黑轉灰, 終於變成白色, 幾乎是透明的, 依然持續發亮.

毫無征兆地, 勒茍拉斯撐起背, 張開雙唇, 仿佛發出無聲的呼喊; 三支箭突然從他胸上消失的那一刻, 他緊緊閉著雙眼, 之後再次無力地躺回地上, 精靈三戒仍然在胸上發出耀眼的光芒. 每個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然而雖然擁有如此多年的廣博經歷, 他們卻不能解釋這到底是為什麽、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精靈三戒從未、至少是從未這般明顯發揮這種力量, 凱勒鵬與凱蘭崔爾為伴多年, 非常確定這一點. 瓦拉從不輕易介入生死, 而現在這很顯然是介入; 他們每個人都很清楚, 在沈落冰河之前, 勒茍拉斯就已經死了. 沒有人能夠熬過那三支箭, 它們射穿了他的心臟及肺部. 戒指的光芒逐漸減弱, 終於完全消失. 伊萊丹將手中的鬥篷遞給哈爾達, 哈爾達與伊羅何將它圍在勒茍拉斯身上, 葛羅芬戴爾也將自己的鬥篷遞過去. 哈爾達把顫抖的勒茍拉斯從地上抱起來, 抱在懷裏.

盡管有剛才目睹的不凡景象, 他們還是不能在此逗留, 也不能在此紮營. 即使他們有無盡的年月, 但直到抵達不死之鄉之前, 卻仍無法完全解釋剛才發生的事. 「必須趕快離開. 穿越艾明莫爾只讓我們稍微領先那些哈拉德人.」 哈爾達說道, 比畫著要伊羅何及伊萊丹解下勒茍拉斯腰上的箭筒. 這就是他們七人僅剩的箭了. 伊羅何接下伊萊丹交給他的箭, 兩人幫著亞拉岡起身.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沒法走遠.」伊萊丹說. 七人走上河岸, 堅冰上積雪呎餘, 但他們腳步並未動搖. 「必須治療勒茍拉斯、凱勒鵬陛下及亞拉岡.」

「在這曾經屬於努曼諾爾的土地上, 有這麽一個地方可以提供我們庇護.」 凱勒鵬說道, 一面讓葛羅芬戴爾扶著他, 即使他並不想接受這麽多協助. 他的傷的確很有影響, 但現在不能顧慮這件事, 尤其勒茍拉斯還是這般情況. 雖然之前那聲音仍然困擾勒茍拉斯的心智, 讓他見到殺死哈爾達的幻影, 但是對於來自各方的危險, 他的感官仍然敏銳正確.

他無法睜開雙眼, 他無法移動, 但是他仍有感知. 他聽到語音, 遙遠、含混, 在他已然疲憊的心中亂成一團; 他認出三個聲音……是的, 他對每一個都很熟悉. 啊, 現在他了解到為什麽自己的雙膝下及背部有種陌生的力量: 有人抱著他. 強壯的臂膀抱著他, 什麽溫暖的東西裹著他, 但在那有力的臂彎裏他仍然忍不住顫抖. 他貼著的那個身體只比他自己暖和一點, 一點點, 但還是比較暖, 不像自己胸上的壓力. 他的胸, 疼痛不堪; 呼吸, 痛; 怎麽都痛. 他被輕輕挪動了一下, 然後被抱得更緊, 更貼近那個人了——應該說是那個精靈了. 這他清楚, 他是與一群精靈同行——五位精靈, 一位凡人, 還有他自己, 不管自己是那一種, 現在他只覺得像凡人, 終有一死, 而且瀕死. 主神在上, 他冷得不得了, 周身的衣服僵冷; 現在他知道為什麽自己無法睜眼了: 他的眼皮凍住了. 這冷幾乎是舒服的, 因為他慢慢地全身麻木, 只除了胸口, 為什麽這樣疼呢? 感覺好象是……好象是中了箭——中了三箭, 他強韌的精靈之身戳進了來自強獸人弓上的三支箭. 如此的痛楚他並不習慣, 他活了三千年, 直到最近數月才體驗到類似的痛楚, 他的身體一向不畏疼痛的.

現在他知道是誰抱著他; 這是洛斯羅立安的哈爾達, 他倆曾在五軍之役及佛諾斯之役並肩作戰. 對了, 剛鐸之王埃努爾曾經這樣形容他: 天賦有精靈之身的強大生命力. 在佛諾斯, 他是在率領伊姆拉崔軍隊的葛羅芬戴爾麾下……現在一點一點想起來了……像涓滴之水註入溪流……緩慢而斷續. 「Namári?.」——為什麽永別? 是誰要走了? 是他自己嗎? 在這麽多年之後終於要死了嗎? 死亡降臨了(終於)? 「Namári?, mellonya.」……亞拉岡? 一定是, 亞拉岡與他彼此凝視, 就在那第三支箭狠狠戳進他的身體前一刻. 他的唇間流出鮮血, 無法再多說什麽, 他並不想, 也不需要再說什麽, 在他倆相識的十年間, 他有這麽多從未說出口. 畢竟, 在活了三千年之後, 他並不急. 他並不懼怕死亡, 即使有現在淹沒他的如許痛楚, 他知道這很快就會結束了 (是的, 但卻還不夠快).

接著, 他感到自己被放在稍微柔軟的什麽東西上, 原本周身的舒適感消失了 (什麽舒適感? 很快就不再有痛苦, 不再有寒冷, 不再有——). 停止! 這是他的聲音嗎? 這聲音突然停止了, 仿佛有什麽阻止了它的影響; 他感到更冷了, 因為輕柔的手褪下他的上衣, 不想引起他更大的痛苦. 他顫抖的身子暴露在空氣中, 直到全身被鬥篷包裹起來. 身邊有一絲溫暖閃爍, 發出光熱, 他仍止不住顫抖. 他感到繃帶纏上赤裸的胸膛, 如果體內還有力量, 他一定會疼得倒吸一口氣. 藥草開始試圖治療原本是致命的傷口, 還有他的手腕, 然後他再次被包裹好遠離寒冷. 火堆劈啪作響, 他耳邊一聲火花爆裂, 他的聽覺恢覆了, 雖然還很微弱, 話聲聽來如此遙遠. 他在鬥篷下發抖, 想響應那些呼喚他的聲音. 臉上有點輕柔的壓力, 一只粗糙的手撫去他雙眼上的冰, 然後是頭發, 雖然這些冰很快會融化的, 因為火堆正熊熊燃燒.

強壯的臂膀再次扶起他, 他向後靠著對方, 過了一會兒有什麽東西送到他唇邊. 這人似乎知道他仍有意識, 低聲指示他喝下, 他稍微張開雙唇, 但是只能做到這一步. 一種甜味的液體流進他口中, 只有一點, 流下他的喉嚨, 溫暖著他……又來了一點, 但是他劇烈咳了起來, 他的身體還沒準備好接受這種舒適感. 對方抱著他, 他胸上陣陣咳嗽很快平息, 因為現在已完全精疲力竭, 連呼吸都困難. 過了一會兒, 一點液體又流進口中, 這次他讓它順著流進身體, 讓它對抗滲透全身的寒冷. 漸漸地, 他終於可以輕松呼吸了, 但是仍然發著寒顫, 又過了一段時間, 那人讓他輕輕躺回原地, 他全身虛弱無力. 他張嘴想說話, 但是那個字就是沒法從唇間說出, 需要的力量比他此刻擁有的還多, 但是他真的非常想說出那個字. (說吧.) 他不穩地吸了一口氣, 體內一陣痛苦的痙癵, 他又試了一次, 試試另一個較短的說法.

「艾斯泰爾?」

聽到非常微弱的呼喚來自勒茍拉斯的方向, 亞拉岡擡起頭. 他們現在是在地底, 很久以前努曼諾爾人開鑿的圓形石室; 亞拉岡不明白, 凱勒鵬陛下怎麽知道這個地方. 洞頂很低, 只比最高的精靈如凱勒鵬或葛羅芬戴爾高了數吋. 另一頭靠墻是架子與板架, 放置著古老的兵器——弓、箭、劍、盾等等——中央是火堆, 距離入口最遠的墻邊堆放著柴禾. 墻上鑿出了四個鋪位, 鋪著蒙塵的毯子; 一張小桌還有幾把椅子放在離火不遠處. 伊萊丹在火上的大鍋裏融了雪, 伊羅何則試著清除灰塵. 桌上有羊皮卷, 無疑是努曼諾爾人的歷史; 這個地方保存得很好, 除了從努曼諾爾時代留存至今的精靈, 沒有其它人知曉. 凱勒鵬坐在一個鋪位上, 讓葛羅芬戴爾治療他的傷口, 在剛才的戰役中, 他仍然使用長弓與寶劍. 哈爾達照顧勒茍拉斯, 確保他接近火堆, 暖和身子.

亞拉岡一聽到這個字, 馬上站了起來, 走到勒茍拉斯身邊, 雙手握著他冰冷無力的手. 他比亞拉岡冷得太多了, 因為他沈落在安都因的冰面下幾近兩分鐘. 「是, 勒茍拉斯, 我在這兒.」亞拉岡告訴他. 「去暖暖身子吧, 哈爾達, 我來照顧他.」哈爾達點點頭, 拿起勒茍拉斯的衣服, 鋪在火塘附近.

「艾斯泰爾……」

「休息吧, 吾友.」 亞拉岡敦促著, 勒茍拉斯仍然閉著眼睛. 「目前我們是安全了.」 這句話說起來似乎是好多了, 因為敵人仍將不斷來襲. 不過他深信對方無法發現這個努曼諾爾人的避難所, 在這樣的黑暗裏, 越過山嶺, 穿過濃密的樹叢, 照理是連凱勒鵬都找不到這兒的. 亞拉岡不知道勒茍拉斯是否睡著了, 因為在他的雙手中, 勒茍拉斯的手是這般軟弱無力.

「我不覺得恢覆了青春.」

亞拉岡勉強聽清了勒茍拉斯微弱的話語, 唇上掠過一個微笑. 一陣放松解脫流過全身, 比安都因的冰冷河水更加威力強大. 「主神在上, 勒茍拉斯, 你幾乎被殺……這一切夠你死一千次了.」

「沒有, 艾斯泰爾.」勒茍拉斯悄聲呢喃, 只有亞拉岡能夠聽到,「你救了我.」

********

這一夜, 他們都睡熟了, 終於能夠讓筋疲力盡的肉體、受傷的肉體, 以及極度緊張的心靈休息. 但是他們的兵器仍在手邊, 準備面對任何可能來襲的敵人. 經過這一切, 他們開始認為沒有一件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而且從多年經驗來看, 他們知道在這件任務途中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都一定會發生. 哈爾達、伊萊丹與伊羅何輪流看護勒茍拉斯, 並照料火堆. 一點蘭巴斯填飽了他們的胃, 精靈鬥篷提供了更多溫暖. 安全的確是一項顧慮, 不過在這麽多年之後, 這個地方仍然幾乎沒被任何人發現, 而且還有阻擋來路的沈重大門, 一扇是石制, 另一扇是木制, 都已牢牢上鎖. 哈爾達躺在勒茍拉斯旁邊, 剛才與亞拉岡短暫交談後, 勒茍拉斯又再次睡熟了.

亞拉岡睡在伊羅何下方的臥鋪, 伊羅何不時查看他的情況, 因為他比其它人, 包括沈在冰水下那麽久的勒茍拉斯, 更容易受到寒冷困擾. 就算沒有致命的箭傷, 一個人類也不可能熬過這一切; 他們每個人都清楚, 亞拉岡根本不可能從那次墜落中生還的. 在洛斯羅瑞安, 哈爾達聽說勒茍拉斯擁有伊盧瓦塔的眷顧, 而從這些事看來----他用以對抗黑暗的力量, 戒指突然除去那些羽箭, 還幾乎治好了傷, 亞拉岡沖動地追隨勒茍拉斯躍下冰凍的大河, 哈爾達毫不懷疑這一點. 任是誰, 無論是不是凡人, 照理早就死了, 不會有任何區別. 但雖然有伊盧瓦塔相助, 一定還有什麽徘徊不散, 哈爾達知道, 連祂也無法完全阻止這所有影響, 或是徹底制止那黑暗. 他低聲唱起歌, 仿佛那一次在沙漠對勒茍拉斯唱歌, 不過這次完全不一樣了.

我佇立古老山嶺之間,

藍色暮霭雙翼輕響,

四散回旋,

平息白日奕奕光輝.

清溪低語不斷,

孤獨畫眉的沈醉音樂

遮掩在樹間

鳴唱的知更飛起

寧靜微風的撫觸輕婉

飄過這景色不似人間……

凱勒鵬陛下受傷了, 葛羅芬戴爾也是, 亞拉岡還在寒顫, 尤其是勒茍拉斯這般狀況, 哈爾達知道他們必須在此停留一段時間. 至少兩天, 不過還得由凱勒鵬陛下決定. 凱勒鵬雖然背上中了極深的一槍, 仍然能夠作戰, 而且知道帶領他們穿越艾明莫爾能夠避開一大群以逸待勞的哈拉德人. 之前那些哈拉德人不過二十人, 但是與無數強獸人聯手, 能做到的就不只是皮肉傷了. 此刻僅僅唱歌就能讓哈爾達感到極為平靜, 這是從來沒有的, 也許是因為體認到勒茍拉斯仍然活著. 前往沙漠比預料的更加困難, 他們預期一路上將有無比艱辛. 在剛鐸, 他們必須停留一陣子, 恢覆體力, 然後再繼續; 身為剛鐸之王, 亞拉岡將征討寇薩爾斯城, 無疑將可消滅此行的部分敵人.

獨一的聲音,

在山嶺間低回反響,

大地如此沈靜,

如此極度沈靜.

群山意氣相投的秘密會議,

期待這時刻的降臨,

在安詳中微顫,

大自然充滿靜謐,

精心的韻律悠揚,

來自古老大地之心多麽堅強,

以人子的溫馴,

讓白日喧囂止息.

從箭筒就能看出他們遭遇了多少強獸人, 每個箭筒原來都裝了三十五支箭, 而他們幾乎都是一箭就射死一名強獸人. 與他同行的精靈個個戰技高超, 凱勒鵬陛下從星光年代存活至今, 葛羅芬戴爾幾乎與太陽一般年紀. 現在他們再次處於只有星光的年代, 其中只有凱勒鵬熟悉那段回憶, 但他對這種倒退卻並不感到安然. 哈爾達靜靜嘆口氣, 從勒茍拉斯身邊站起來, 走到火塘邊看看勒茍拉斯的衣物是否全幹了. 他仍然低聲唱著歌, 不確定自己的改變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哈爾達是羅瑞安軍隊的統領, 在與勒茍拉斯同行之前, 他有許多世紀不曾唱歌了. 現在勒茍拉斯依然閉眼安睡, 哈爾達從這一點就知道他必定身處痛楚之中, 不過只是隱約作疼, 因為寒氣從體內被驅除了, 當他重新接觸溫暖, 全身會開始感到疼痛.

哈爾達往火裏添了柴, 拿起勒茍拉斯的上衣與長褲, 回到他身邊. 他抱起勒茍拉斯, 讓他倚在自己胸前, 此時勒茍拉斯醒了, 不過並未睜開雙眼. 「哈爾達?」 他靜靜問道, 那聲音幾乎是羞怯的.

「是的, 王子陛下, 是我.」 哈爾達立刻回答, 卻突然為了兩人如此接近而猶豫起來. 看到這種狀態下的王子殿下, 讓他很不自在. 但照料王子是他的職責, 亞拉岡無法繼續幫忙. 在沙漠中, 當他為勒茍拉斯療傷時, 僅僅是目睹那傷痕累累的背脊就讓他如此痛苦. 現在勒茍拉斯背上只剩下很淺的疤痕, 終將消失的疤痕,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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