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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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獸人與陰影

(""中的字是思緒交流)

沈默中, 他們劃下大河, 身邊不再有哈比人提到自己餓著肚子、 或是對四周大地感到好奇; 也不再有金靂低聲對勒茍拉斯談起洛斯羅瑞安、或是他尚未發現摩瑞亞的壯麗. 大河將把他們直接帶到剛鐸, 在那兒亞拉岡必須退出, 這是他非常不願意的一件事. 已降臨大地的冬天的確還未影響洛斯羅瑞安. 亞拉岡的呼吸在空氣中凝結成露, 若非他戴著精靈鬥篷的兜帽, 潮濕的頭發一定早已結冰. 一層薄薄積雪已覆蓋洛斯羅瑞安之外的大地, 小雪仍不斷落下. 還有另一件更增寂靜的事: 勒茍拉斯並未低聲吟唱. 他倆劃下大河, 亞拉岡聽不到他輕柔的聲音飄蕩. 伊萊丹、伊羅何與葛羅芬戴爾的小舟領頭, 另外兩艘並排而行, 相距不過一碼.

將近一小時之後, 太陽完全沈落, 明月卻未出現. 穹蒼中群星閃耀, 但亞拉岡記得此時不過是正午. 目前星光還足夠他們航行的照明, 可是一旦到了激流卻不行了. 「發生了什麽事, 陛下?」 哈爾達問道, 回頭看著那位智能的年長精靈. 他不確定凱勒鵬是否有答案, 不過如果他們之間有誰知道答案, 那就是凱勒鵬了. 「為什麽白日中太陽提前沈落, 明月卻尚未出現? 到底是什麽降臨?」

「星光年代.」 勒茍拉斯說著, 擡頭仰望天空, 仍然緩慢沈穩地劃著小舟. 「又一次, 星光是整個中土的唯一光源. 日月將不再起落盈虧, 直到我們完成任務.」

哈爾達的問題也是亞拉岡想問的. 所有人註視著勒茍拉斯, 他則繼續掃視四周. 「你怎麽知道? 它又向你說話了嗎?」 哈爾達關心地問道, 凱勒鵬眉頭緊鎖, 連葛羅芬戴爾也回頭望著勒茍拉斯, 等待他的回答.

「沒有.」 勒茍拉斯輕松答道. 「沒有, 我只是感受到它的牽引與憤怒. 它已經取得需要的精力與能量, 用以阻撓我們. 它知道我們要去摧毀它, 將它徹底屏除. 我們要再次進入它的領域, 與這次長行比起來, 之前逃出賈哈爾監獄根本不算什麽.」

「現在了解到它能如此輕易接觸你的內心, 我著實不安.」 亞拉岡說, 這句話有許多弦外之音. 幸好, 當勒茍拉斯回頭看著他, 亞拉岡知道他已經了解自己想表達的每一個意義. 勒茍拉斯的註意力不再放在順流而下的小舟上, 而是在他朋友所說的話語上.「我絕非輕易挑起這個話題. 之前它只是勉強能夠控制你的心智, 可是現在卻能以黑暗籠罩整個大地. 在監獄及洛汗時, 你沒有兵器, 但現在你有了. 現在你不但有了兵器, 而且你手中的弓無人能敵.」

亞拉岡在勒茍拉斯的藍眼裏看得一清二楚, 這番幾近指責的話語深深戳進他的內心. 他的雙眼掠過一陣哀傷, 仿佛害怕已經讓摯友失望; 亞拉岡只想讓他知道他並沒有, 但此刻卻不是時候. 亞拉岡完全信任自己的摯友, 現在問題已不只是要保護自己以及全世界, 而也是要保護勒茍拉斯. 如果情勢到了必須選擇殺掉勒茍拉斯, 或是讓精靈三戒落入黑暗……亞拉岡恐怕自己的職責將會逼使他選擇前者. 然而單單從勒茍拉斯的眼神就知道, 亞拉岡無須擔憂. 「如果任誰都看出這個事實, 當然你更可以. 也許我將認不出你, 但到了那時我也跟你一樣擔心. 如果真到了那時候—」

「—那麽請記著, 在這世上我從未有過摯友如你, 而且我將迅速了結.」 亞拉岡插口說道, 勒茍拉斯似乎滿意了. 他註視亞拉岡好一會兒, 才轉過身繼續劃船. 亞拉岡則緊閉雙眼, 無法抑止浮上心頭的各種可能. 在他的歲月裏, 曾經取過許多性命, 但僅僅是必須阻止勒茍拉斯的這個念頭, 就在他心中糾纏不散. 他感到胸膛發緊, 慢慢呼出了一口氣. 倆人之間再次一陣沈默, 直到凱勒鵬的聲音打斷亞拉岡揮之不去的思緒.

「我很久沒聽到我孫女亞玟的愉悅歌聲了, 不過我更從未有幸聆聽你的歌聲, 年少的勒茍拉斯. 也許瑟蘭督伊陛下沒看出來, 命運也可能讓你成為歌者, 而非射手. 這樣的美, 我心從未如此深刻感受, 也從未目睹.」

「Hanta ely?, herunya.」(謝謝您, 陛下.) 勒茍拉斯答道, 對著他稍稍低下頭. 「我也從未如此歌唱. 當我與亞玟合唱時, 仿佛在這之前我從未唱過歌, 而每一個音符都是一個新發現. 有此機會我十分榮幸.」

「不, 別說了.」 哈爾達和氣地說道, 臉上閃過一個微笑. 羅瑞安統領慣常的嚴肅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戰友與夥伴的氣息.「因為我實在太渴望再聽一次. 如果這真是你有生以來第一次, 我知道很久都不能再聽到這樣的美妙歌聲了.」

亞拉岡同意地輕聲笑著, 回想起昨夜. 「我真不知道凡人的心是否能夠承受. 不過我的理智拒絕面對我心的脆弱. 可憐的山姆哭個不停直到睡著, 梅裏與皮聘甚至連夏爾也不想回去了. 我們都如此感受, 你確定這不是什麽魔法?」

「你就盡量取笑吧.」 勒茍拉斯答道. 「亞玟女士已經要我在年中之日再次合唱. 如果剛鐸之王的心真要受不住, 我對她就只好食言了. 畢竟他已經比大多數人類都來得老, 還是別測試他的心臟強度吧.」

「也許你已重獲青春了, 我的好勒茍拉斯.」 亞拉岡微笑說道. 「不過, 現在你可不能受了刺激就拒絕如此美好的機會. 我很了解, 如果不能唱歌, 你自己也無法忍耐. 自從見到你的第一天, 我就聽到你的歌在風中, 不然就是在你心間回響.」

「沒錯, 這是事實.」 哈爾達說. 他們的話聲低微, 不超過這三條小舟的範圍. 雖然彼此交談著, 註意力仍然放在四周環境, 提防任何可能的危險.「每當勒茍拉斯來到洛斯羅瑞安, 我們就是這樣認出他的. 許多年前, 當他第一次進入黃金森林, 我們聽到他的歌輕柔縈回林間, 以為是諸神對我們歌唱.」

「別動!」 勒茍拉斯低聲說道, 坐直了, 側耳傾聽某種亞拉岡無法聽見的聲音. 勒茍拉斯慢慢放下槳, 同時拿起弓. 他右手握弓, 左手持箭. 「有東西接近.」

哈爾達也拿起弓, 剩下凱勒鵬與亞拉岡繼續劃船. 勒茍拉斯站起身, 慢慢搭上一支箭, 並未拉弓, 亞拉岡仔細看著他. "你聽見什麽?" 亞拉岡以思緒問道, 知道就算自己掃視四周也是徒勞. 如果勒茍拉斯看不到, 他當然更看不到.

「我不確定.」 勒茍拉斯說著, 環視四面, 小舟在水流中迅速滑過, 他仍能保持平衡. 「它正在接近, 但聲音非常輕, 我無法斷定方位.」 然後, 他閉起雙眼, 慢慢舉起弓. 亞拉岡看到葛羅芬戴爾也站了起來, 舉起弓, 但不知該往何處放箭. 勒茍拉斯站在舟中, 倏然以無比流暢回身射出一箭, 這才張開雙眼. 黑暗中響起一聲尖叫, 亞拉岡仍看不到五百碼外樹梢上一頭有翼妖獸的紅眼. 它在黑暗的天空中若隱若現, 勒茍拉斯這支箭有力而準確, 但仍無法殺死它. 哈爾達與葛羅芬戴爾的長弓同時響起, 憑著尖叫聲的來向, 將妖獸射了下來.

「這是最後一頭嗎?」 哈爾達問道. 勒茍拉斯慢慢坐下, 卻未背起弓. 剛才哈爾達並未聽到任何動靜, 直到勒茍拉斯一箭穿越黑暗射中目標, 他以左手瞄準放箭仍然準確驚人. 與所有幽暗密林的射手一樣, 本來勒茍拉斯慣用右手, 哈爾達猛然想起為何這次他改用左手, 一陣自責竄過全身.

「我沒聽到別的.」 勒茍拉斯答道, 仍然細細觀察每一棵樹. 這句話本身就很有趣, 因為一開始根本沒有別人聽到妖獸的動靜. 「照理賈哈爾的士兵不可能到這麽遠的地方, 但是很少有人可以駕馭這些妖獸.」

「這不是烏拉伊力的有翼妖獸, 因為它們寂靜無聲.」 亞拉岡說. 「也許就像你說的, 它控制了所需對象的心智. 我們應該去看看到底是什麽, 也許是這廣袤大地上的新威脅.」

「也許它的目的就是誘使我們接近, 因為我們只射下妖獸, 而非它的騎士.」 哈爾達表示反對. 他對這片森林知之甚詳, 但在這種黑暗裏, 要進入森林他並不放心. 如此憂慮讓他還無法放下自己的弓, 不過顯然勒茍拉斯知道危險已經遠離. 「記住, 在沙漠裏的時候, 賈哈爾人一念之間就能控制風沙. 剛剛才離開羅瑞安就走進陷阱, 似乎不太明智. 我們應該繼續前進.」

「不, 應該找到那名騎士.」 凱勒鵬說. 哈爾達點點頭, 但心裏仍有點勉強. 三條小舟慢慢轉向岸邊, 伊萊丹、勒茍拉斯與哈爾達跳出船來, 將小船拉上岸. 他們兵刃在手, 但是進入森林之前, 凱勒鵬指示哈爾達與伊羅何留下守衛.

「是, 陛下.」 他倆同聲回答, 然後看著其它五人消失在林間. 每個人都長弓在手備戰, 勒茍拉斯領頭走進森林, 只有他看到妖獸墜落的確切地點. 亞拉岡用了點技巧才能在黑暗中穿越森林, 但是凱勒鵬與葛羅芬戴爾並未註意到. 很顯然, 關於精靈籠罩在月光中只是一種不準確的說法, 因為今夜明月並未出現, 但這幾位精靈仍然周身散發光芒. 伊萊丹預備了火把, 等找到妖獸騎士就能點上.

森林裏, 一陣半獸人語的咒罵, 亞拉岡根本不想聽懂. 亞拉岡在黑暗中無法像精靈看得那麽清楚, 但是, 他仍辨認出勒茍拉斯、哈爾達與葛羅芬戴爾聯手射下的那頭妖獸倒在地上. 此時, 凱勒鵬與勒茍拉斯幾乎是同時瞄準, 迅速往林間放箭. 一聲尖叫劃破空氣, 他倆馬上走過去, 看到一個活物被兩支箭釘在樹上, 動彈不得. 伊萊丹的火把照亮了它, 它發現自己面對的是精靈, 似乎稍微放松了一點. 伊萊丹上前檢查地上的妖獸, 確定沒有別人接近, 亞拉岡也在另一面搜尋.

「你們不是人類, 而是精靈.」 釘在樹上的半獸人嘶啞地說道, 只盯著散發強烈光芒的凱勒鵬與勒茍拉斯. 它的劍掉落在身旁的地上, 是被射中時震脫的. 「人類太笨, 抓不到半獸人.」

「你的任務是什麽?」 葛羅芬戴爾詰問, 他站在勒茍拉斯身前數步, 長劍在手. 亞拉岡從未見過精靈散發如此光芒, 打從自銀光河出發, 這光芒就在他們周身不散. 他心想, 這個半獸人將無緣見識精靈聞名的待客之道, 反而要面對他們在戰爭中的技巧與智能了.

半獸人黃色的眼睛盯著勒茍拉斯, 似乎在搜尋什麽. 「我的任務……」 它鄙恨地斜瞥著幽暗密林的王子. 「就是要一箭射穿他的心, 或是頭顱, 我的主人並不挑剔.」

葛羅芬戴爾走上前, 擋住半獸人的視線, 以威脅性的語氣說著什麽. 亞拉岡已經轉過身看著這一幕, 聽到半獸人對勒茍拉斯甩出一串刺耳的話語. 「你的主人是誰?」 葛羅芬戴爾詰問, 半獸人只是輕蔑地瞪著他. 「說話! 魔鬼! 我沒有耐性跟你耗下去.」

半獸人聞言大笑, 這種聲音無論如何談不上悅耳. 「如果精靈真怕了我, 今天可就有趣了. 你要怎麽對我? 精靈甚至對俘虜都很和善.」

葛羅芬戴爾逼住半獸人, 相距只有數吋, 長劍緊抵它骯臟的咽喉. 劍刃如此鋒利, 最輕的一點力道都能帶出一條血痕, 但是葛羅芬戴爾用了更大的力量, 半獸人吃痛大喊. 「還要我再說一次? 說話! 半獸人, 誰是你的主人? 是沙漠下的黑暗?」

「不! 是賈哈爾人下的命令!」 它老實說道. 「黑色努曼諾爾人已經與他們聯合, 要抓到這個精靈. 無論生死, 他們都要得到他. 我不過是眾多殺手之一. 如果精靈還知道有慈悲的話, 在那些人得手之前, 你就應該殺了他, 反正這也不會有任何區別.」

葛羅芬戴爾並沒回頭看凱勒鵬, 只從半獸人鎧甲上拔出那兩支染紅的羽箭. 終於, 葛羅芬戴爾平靜地說: 「慈悲將降臨你頭上.」 半獸人聞言似乎吃了一驚. 長劍以亞拉岡無法想象的速度倏然劃過,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半獸人已經氣絕倒地, 咽喉的劍傷汨汨流出鮮血, 亞拉岡看到葛羅芬戴爾拭去劍上的血跡.

「所以努曼諾爾人以及哈拉德人正等著我們.」 伊萊丹說, 看了一眼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仍凝視著半獸人暗色的鮮血, 浸透了土地. 「走哈拉德大道不是辦法, 也不能接近寇薩爾斯城.」

「剛鐸會解決黑色努曼諾爾人及寇薩爾斯城.」 亞拉岡告訴他們. 凱勒鵬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看著勒茍拉斯. 他仍然保持沈默, 目光凝視著某一點, 看來沒什麽不對勁, 只是正在深深思考. 「陛下, 從魔多有地道前往賈哈爾監獄, 應該多少可以避免與這些民族正面沖突. 不過我們並不知道那條路到底有多危險.」

「等收集了更多情報再決定.」 凱勒鵬指示. 「與穿越魔多比起來, 我也不想穿越那些地道. 我們還未抵達米那斯提力斯, 現在先把註意力放在這個目的地上吧. 別管那妖獸及半獸人了.」 他命令道, 然後很快穿過樹林往回走, 伊萊丹緊跟在後.

葛羅芬戴爾將兩支箭遞給勒茍拉斯, 他慢慢接下了, 放回自己的箭筒, 卻仍未轉身跟上凱勒鵬, 葛羅芬戴爾幹脆扶著他的手臂, 推著他轉過身, 然後對他低聲說道:「許多生靈曾經參戰, 曾經死亡, 原因卻遠不及此事重大. 鮮血將潑濺在大地上, 猶如你在魔戒戰爭中所目睹的一般. 如此重擔本不應由任何人背負, 但如果真要這樣, 這宿命只屬於你. 即使用盡最後一絲力量, 我也將協助你完成; 伊萊丹、伊羅何、哈爾達、凱勒鵬陛下, 還有亞拉岡也是一樣. 唉! 你的年歲實在太短, 我親愛的朋友.」

「謝謝你, 葛羅芬戴爾.」 勒茍拉斯終於說道. 他們走出樹林, 亞拉岡殿後, 長弓在手, 確定附近沒有其它危險. 「我看過鮮血流濺, 無論是朋友、盟友或是敵人. 然而每一滴都像是最初一滴血, 每次我心都因如許痛楚而顫抖. 我了解凱勒布理安對於這片土地的厭倦, 了解凱蘭崔爾陛下對海的想望, 我不願再目睹更多鮮血.」

葛羅芬戴爾哀傷地微笑, 看著年少的王子. 他手扶勒茍拉斯肩頭, 深深看進那雙悲傷的眼睛. 「你是個真正的奇跡, 綠葉勒茍拉斯. 你參加了多少爭伐與戰役, 其中有一次是英勇地與我並肩作戰, 還完成了魔戒遠征, 之前我真不知道你的苦楚有多深. 如果所有生靈都能有你這樣的一顆心, 就不需要不死之鄉了. 這的確很令人厭惡, 卻是為了一個目標. 來吧, 我們得走了. 」

不一會兒, 七人回到船上, 再次劃下安都因. 這次他們之間只有沈默, 精靈銳利的眼睛向外守望, 確保不再有任何傷害降臨. 勒茍拉斯劃槳的動作緩慢深長, 雙眼掃視周圍的土地, 卻不似亞拉岡預料的, 與其它精靈一樣有神專註. 當他倆初次見面、以及後來在魔戒遠征的長行裏, 從勒茍拉斯的戰技與沈著的神態, 亞拉岡真的無法看出實際上他仍如此年少. 但是, 此刻他坐在亞拉岡前方, 看來卻仿佛比所有人都老, 甚至遠超過凱勒鵬的年齡. 與此同時, 疲憊沈沈壓在他雙肩, 他看來似乎不太一樣了, 似乎更年輕了點, 不再那麽自信, 如此需要葛羅芬戴爾和藹的話語.

坦白說, 亞拉岡很想知道他現在的心情與狀態; 那黑暗不再糾纏, 他也並未受傷, 但看來卻比在之前的長行中更加精疲力竭. 亞拉岡真的無法理解, 不過現在他得先註意勒茍拉斯的安全, 待會兒再深入觀察他的精神與心靈. 那黑暗在他心中的影響仍然殘存, 這一點亞拉岡並不懷疑, 沒有人能夠覆原得這麽快. 幸好, 凱勒鵬必定也註意到了勒茍拉斯的疲憊, 將近四小時之後, 他終於下令在河邊林下過夜. 亞拉岡尤其感激, 因為劃了幾近十五小時, 他的臂膀酸疼不已.

他們把小舟藏在掉落的枝葉下, 伊萊丹與伊羅何收集柴禾, 哈爾達與凱勒鵬在林中搜查. 勒茍拉斯站在水涯, 懷抱長弓, 幾乎是將它擁在懷中. 他站在一個固定位置, 雙眼檢視著河岸、水流, 以及四周的林木; 同時側耳諦聽任何接近的動靜, 但只有亞拉岡從後走近的足聲. 亞拉岡離開營地, 走過布滿卵石的河岸, 向勒茍拉斯走來, 靴子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寒風吹起勒茍拉斯的精靈鬥篷, 薄雪落在他臉上. 他不在乎, 因為寒冷絲毫無法煩擾他, 當眾多事物不斷襲來, 而他只能站在這兒, 內心掙紮交戰不已, 他還在乎冷嗎? 他感到亞拉岡撫慰的手放在自己肩上, 他閉起眼睛, 垂下頭. 僅僅是這麽一個小小的碰觸, 內心的掙紮卻幾乎一觸即發, 幾乎完全表現在臉上, 但是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一整天, 他一直感到亞拉岡擔憂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亞拉岡已經聽到他與葛羅芬戴爾的談話, 而這一切幾乎還沒有開始.

那什麽才是開始? 勒茍拉斯自問, 但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現在亞拉岡站在身邊, 勒茍拉斯重新聚集力量, 睜開眼, 看著好友的灰眸, 唇上帶著一點微笑. 「亞拉岡, 你聽.」 他對亞拉岡悄悄說道. 「那些樹正在彼此低語, 它們的歌在風中飄蕩. 你聽見了嗎?」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點渴望. 他知道亞拉岡不可能聽到, 但這並沒什麽區別, 他自己聽見了, 仿佛在血腥的戰役肆虐大地時, 這聲音帶來了寧靜和平, 猶如光明晴美的日子,.

「沒有, 我沒有精靈的耳音, 我聽不見.」 亞拉岡低聲回答, 臉上卻呼應了勒茍拉斯淡淡的微笑, 接著輕輕丟了一個蘋果給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在胸前接住了. 他背起弓, 專註地看著手中的蘋果, 仿佛不認得這是什麽. 「伊萊丹給你的. 他要你跟我回到營火邊.」

勒茍拉斯幾乎是勉強地點點頭, 跟著亞拉岡回到林間的營地. 當他回到營地, 伊羅何已經躺在火堆旁的地上, 顯然睡著了. 今夜勒茍拉斯並不想躺在地上, 他一向不喜歡這麽做. 他並未與其它人圍著火堆坐下, 只是看著四周的樹木, 專註地仰頭觀察, 連凱勒鵬叫起他的名字都沒聽到. 這些樹不像洛斯羅瑞安, 這已然是在洛斯羅瑞安範圍之外很遠了, 但這些樹仍然茁壯古老. 有數百年歷史, 勒茍拉斯想, 其中某些還超過千年. 無論如何, 他仍喜歡留連在這些樹木之間, 找到猶如在幽暗密林的撫慰. 他仰觀林木, 渴望與它們合唱, 但是他並不熟悉樹人的語言, 之前這種語言派不上用場, 直到幾個月前他們抵達法貢, 然後在艾辛格與樹胡交談. 他只想唱歌, 但現在他的心無法承受, 因為他的心渴望宣洩胸中泉湧的情緒.

勒茍拉斯如此沈浸在思緒中, 直到有人輕觸他的手臂, 他幾乎驚得跳了起來. 他很快回身, 看到凱勒鵬站在身前. 「陛下.」 勒茍拉斯看到是他, 呼出一口氣. 「我非常抱歉.」

凱勒鵬看了他一會兒, 對於他如此容易驚動頗感意外. 不過這實在無須道歉, 他們並未身處險境, 凱勒鵬也並沒有緊急的消息. 「今晚別在林中睡覺, 勒茍拉斯.」 他說著放開勒茍拉斯的手臂. 「今夜林木無法提供你任何安全或撫慰. 休息吧, 哈爾達跟我負責守夜.」

「陛下—」 勒茍拉斯正要反對, 凱勒鵬打斷他的話.

「休息吧.」 凱勒鵬慢慢地又說了一次.

勒茍拉斯很快點了一下頭, 走回營地, 但仍與其它人保持一點距離. 他躺在冷冷的土地上, 身上裹著精靈鬥篷, 感受到伊萊丹升起的營火所帶來的溫暖. 他並沒吃亞拉岡給的蘋果, 因為並不餓. 身下的土地頗為寒冷, 到處是積雪, 無法完全清除. 在這樣的夜晚, 他寧願靜靜站著, 讓睡眠降臨, 但是他擔心今夜自己的雙腿恐怕無法支持. 過了一會兒, 亞拉岡走到他身邊. 與精靈比起來, 這位游俠的腳步沈重. 他在勒茍拉斯身邊打開鋪蓋, 然後輕觸勒茍拉斯的肩頭.

平躺在地上的勒茍拉斯擡眼看著他和氣的臉龐. 「什麽事, 亞拉岡? 」

「驅散你身的寒冷, 勒茍拉斯.」 他低聲說道. 「跟我躺在這鋪蓋上吧. 你不需要寒冷或是休息不足來增添你的煩惱.」 勒茍拉斯並未回答, 也沒有移動, 亞拉岡很容易看了出來, 同時不耐地深吸一口氣, 深知如果勒茍拉斯決定開口, 他會說些什麽. 「勒茍拉斯, 我知道你已經疲憊得無法形容了. 當明天來臨 — 如果我們還能分辨出每一天的話 — 你將需要你所有的力量來面對.」

勒茍拉斯的目光從亞拉岡臉上移開, 過了一會兒才站起身, 撢去鬥篷上的積雪, 等著亞拉岡先躺下來, 才在他身邊躺下. 亞拉岡無法像勒茍拉斯一樣, 僅以一件精靈鬥篷暖身, 雖然這的確也阻擋了大部分寒氣, 幸好他蓋的毯子非常暖和. 在亞拉岡身邊, 勒茍拉斯躺著, 動也不動, 亞拉岡幾乎不能確定他仍在呼吸, 直到他突然猛吸一口氣. 「有什麽不對勁, 吾友?」

勒茍拉斯動了一下, 平躺下來, 看著自己的朋友, 那藍色眸子裏強烈的情感, 一瞬間就讓亞拉岡又開始憂心. 他在勒茍拉斯旁邊以手肘支起上半身, 等著勒茍拉斯開口, 不知道到底有什麽不對勁. 他驚訝地發現 — 雖然他實在痛恨這種念頭 — 勒茍拉斯的表情幾乎像個孩子. 亞拉岡曾經目睹, 當他面對那黑暗的威力, 那般無助, 那般挫折, 在哈爾達的臂彎裏大哭. 其實亞拉岡並不確定勒茍拉斯是否還記得這件事, 他對那趟長行仍有些記憶空白. 亞拉岡實在感激有這些空白, 因為勒茍拉斯還是不記得最好.

「什麽不對勁……我不知道, 亞拉岡.」 勒茍拉斯直白地說道. 他的話語急促, 聲音顫抖而困惑. 他閉上雙眼, 轉過頭去, 一只手遮在臉上. 「為什麽這些情緒浮現? 長久以來, 我面對死亡的打擊, 面對鮮血潑濺大地的景象, 為什麽現在卻如此不同, 亞拉岡?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仿佛這已經太多了, 雖然我的雙肩應該要輕易擔起這一切……我已經活了三千年, 卻連一個孩童的力量都沒有.」

「不, 勒茍拉斯, 你對自己太嚴苛了.」 亞拉岡說. 勒茍拉斯比他年長太多, 由他來如此安慰勒茍拉斯似乎不太恰當; 在漫長的歲月中, 勒茍拉斯已然目睹多少世事, 目睹並且遭受痛楚. 應該有一個處於不同境界的人、一個了解他的痛苦與負擔的人, 傾聽他的話語, 提供他最需要的安慰. 但是, 勒茍拉斯不願在別人面前流露這些情感, 而亞拉岡也感到驚訝, 他願意在自己面前這麽做. 「這次任務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很困難, 而你在過去數月中已經承受很多了. 數月來我們沒有任何休息, 幸虧有精靈的力量, 這就是我們需要的, 否則我們可能猶豫動搖.」

「動搖.」 勒茍拉斯應聲說道, 手掩著雙眼. 「我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動搖. 我覺得我已經往下墜落了……Emoth sen triallan. Mía cali eran fauní eá mathen naí dyanel mía chain í dihulith. Ananly? hilacalm, Aragorn, hilacalm.」 他幾乎是懇求著, 聲音發顫. 他開始顫抖, 而亞拉岡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 因為他根本不了解勒茍拉斯說了什麽. 其中一部份他認得出來, 之前勒茍拉斯說過近似的話語, 在睡夢中大喊, 之後才告訴他這是迪亞西蘭方言. 但是當時一再重覆的eildmoth posith這次並未出現.

亞拉岡握住勒茍拉斯蓋在雙眼上的手. 「勒茍拉斯, 我不了解你在說什麽. 我一點也聽不懂. 到底是什麽煩擾你? 我該為你做什麽?」 他問道, 聲音裏帶著挫折與焦慮. 而勒茍拉斯只是深吸一口氣, 仿佛要壓抑心裏噴薄的情緒, 而亞拉岡實在懷疑這種方法有效. 「求求你, 勒茍拉斯, 對我說話.」

「Demas eli éa quatian?」 勒茍拉斯問道, 仿佛隨著每一個字, 他的心正化為碎片. 從他的神態, 亞拉岡看得出他正處於極大的痛苦中, 胸中陣陣激烈抽搐, 已令他無法承受. 那傷痛如此強烈, 他近乎銀色的眼睛裏淚水泉湧. 「Hacéa naí—hacéa naíaliy demas emoth.」 他幾乎是啜泣著, 聲音極其低微, 不想讓別人聽見, 雖然也許他們比較了解, 比亞拉岡更了解他的痛苦. 「Emoth ní yavenl setl vodiran Aragorn……enoth kai ály?.」(1)

(1) 譯者註: 迪亞西蘭方言是原作者Shaan Lien 發明的一種語言, 而非扥爾金的精靈語.

亞拉岡不知道該怎樣安慰身受如此苦楚的精靈. 他不知道該如何撫慰沈浸在如此哀痛中的心, 勒茍拉斯纖細的身子散發著哀痛, 猶如火堆散發熱度, 甚至到了能夠碰觸感知的程度. 他應該如何安慰勒茍拉斯、此刻並未被黑暗控制、心智完全正常的勒茍拉斯? 不, 亞拉岡知道現在這兒並沒有黑暗, 只有勒茍拉斯, 任憑之前有多少力量, 現在他所有的自制沈穩深受阻擾, 已經無法平息內心的激動與矛盾. 不管勒茍拉斯的狀態到底如何, 亞拉岡不了解他的話, 這一點也幫不上忙. 亞拉岡需要一個答案, 他不能將勒茍拉斯擁入懷中, 環抱在自己胸前, 仿佛他是個孩子; 或者, 這才是他應該做的? 也許, 僅僅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就足以安慰絕望時刻中的勒茍拉斯? 又或者他會躲避這樣的動作與嘗試? 亞拉岡從未與身受如此苦難的精靈相處, 根本沒有人類有此經驗.

勒茍拉斯可以因哀痛而心碎, 可以因哀痛而逝, 無法存活. 絕大的諷刺是, 疾病或時疫絲毫不能影響他, 年老也永遠不會奪取他的生命, 但哀傷卻能撕裂他柔軟的心. 「不要憋在心裏, 勒茍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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