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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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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Silima Ailin (水晶池)

洛斯羅瑞安朝露瀼瀼, 仿佛是愉悅夢境的隱約回憶. 剛鐸之王, 亞拉松之子亞拉岡, 幫著四位哈比人準備返回瑞文戴爾. 不過四小時之前, 勒茍拉斯被招喚面見凱勒鵬、凱蘭崔爾、愛隆、甘道夫以及瑟蘭督伊. 會議必定早已結束, 但現在勒茍拉斯才回到帳棚下, 輕扯著自己深藍色上衣下的一條項鏈. 如果有什麽時候他看來並不安詳寧靜, 那就是現在了, 但是他掩飾得很好. 勒茍拉斯在亞拉岡身前停了下來, 似乎試著平靜自己的呼吸才開口. 他以精靈語說道:「明天破曉, 我們啟程前往剛鐸.」 然後繞過亞拉岡, 拿起自己的兵器. 他的白柄雙刀、雙曲長弓、裝滿三十五支羽箭的箭筒靠在樹下. 山姆馬上讓開路, 不過這實在並不必要.

「什麽讓你煩心?」 亞拉岡問道, 也用了精靈語, 哈比人懷疑他倆到底說了什麽. 勒茍拉斯正在戴上皮質護腕, 用以保護他的前臂不受弓弦擦傷. 跟他的弓一樣, 護腕上有銀色的精靈紋飾. 亞拉岡看著似乎一夜之間恢覆精力的勒茍拉斯, 註意到一件事: 他右腕上哈爾達帶來的箭傷仍然緊緊纏繞著繃帶. 亞拉岡知道他慣用右手, 但現在不過是戴上護腕這個小動作, 他卻用了左手; 面對即將來臨的任務, 亞拉岡實在不能放心. 勒茍拉斯即將動用所有一分一毫的力量與戰技, 如果其它傷勢覆原如此快速, 為何這個箭傷沒有呢?

勒茍拉斯搖搖頭, 疲倦地在梅隆樹根旁的躺椅上坐下. 在林間, 勒茍拉斯總能感到撫慰, 因為他是木精靈, 這是他的心靈留駐最久的地方, 直到最近才向往航向大海, 以及跟隨一個凡人踏上征途. 梅裏小心翼翼地繞開勒茍拉斯, 收拾自己的行李, 一面與站在帳下的皮聘交換著關心的眼神. 「瑟蘭督伊陛下說的話. 他告訴我, 為何不讓你與我同行. 這次任務他們不信任人類, 即使是你, 亞拉岡.」

「護送魔戒的任務我也不信任自己.」 亞拉岡告訴他, 他似乎稍微吃了一驚. 「我是伊西鐸的後人, 為何不可能具有相同弱點? 多少年來, 精靈奮不顧身投入一場註定要他們犧牲的戰爭. 人類、矮人, 他們身邊所有人都失敗了, 為權勢所腐化, 甚至瓦拉本身也受到沾染. 這你比我更清楚.」

勒茍拉斯站起身, 亞拉岡稍稍走近. 「即使如此, 在橫渡沙漠時, 我只願有你在我身邊, 而不顧念所有精靈貴族同行. 唉! 可是現在你無法跟我去了. 哈爾達與凱勒鵬陛下將陪伴我, 這樣比較安心一點.」

「凱勒鵬陛下?」 亞拉岡很驚訝. 「即使對於魔戒, 精靈也沒有如此慎重其事; 而且他們並未對這次任務透露什麽沈重嚴峻的看法.」

勒茍拉斯似乎是感到不可思議地看了他一眼, 一面扣緊胸前的箭筒背帶. 亞拉岡再次註意到, 他的箭筒方向是便於以左手取箭, 而非慣用的右手. 除了這一點, 勒茍拉斯並未表示自己的箭傷有絲毫不便; 他根本不提起自己的箭傷或其它傷勢. 「比起區區炎魔, 這個東西的歷史讓他們更為恐懼. 亞拉岡, 真要說起的話, 他們對這黑暗更加擔憂, 因為它並不是一個實體. 他們相信擊潰它的唯一方法只存在精靈三戒之中.」

「他們給你那三枚戒指了?」

「是的, 為了這次任務.」 勒茍拉斯說著一只手輕輕蓋著上衣下的戒指. 「這就是為什麽他們不讓你跟我走. 甚至米斯蘭達也要跟著哈比人回夏爾, 愛隆陛下要回伊姆拉崔, 而凱蘭崔爾陛下留在這裏, 不再感到對海的渴望.」

「現在你也有同樣的感受嗎?」

「我一直渴望航向彼岸, 亞拉岡.」 勒茍拉斯接著解釋, 仿佛一時之間才感覺到自己比亞拉岡年長太多. 「將近五百年了, 但後來我在中土找到了自己的目的. 可是這些戒指的重量又讓我自覺老了, 亞拉岡. 當我與遠征隊的人類、哈比人與矮人在一起的時候, 我曾經感到年輕了點.」

「如果我無法跟著你到最後, 我的力量仍與你同在.」 亞拉岡承諾, 握住勒茍拉斯放在胸上的手. 「他們對你的信任絕非輕忽草率. 他們跟我一樣, 知道你能夠完成這次任務. 不過, 現在先跟我來吧, 我可以幫你重振年少的心情.」

勒茍拉斯好奇地看著他, 亞拉岡又說起通用語了. 勒茍拉斯乖乖跟著亞拉岡離開帳棚, 越過矮石墻. 但是亞拉岡並未停下, 反而領著他向洛斯羅瑞安林中深處奔去, 深入勒茍拉斯之前從未到過的地方. 比起幽暗密林, 這座森林算小; 瑞文戴爾也是如此. 亞拉岡在樹木間敏捷疾行, 勒茍拉斯輕松地跟著他, 享受這趟奔跑. 光是奔跑本身就足以讓他心情煥然一新, 亞拉岡無疑了解這一點. 勒茍拉斯從未在他身上見過這種舉動. 很快, 他發現自己正在跟著亞拉岡穿過洛斯羅瑞安最濃密深邃的樹叢.

「亞拉岡, 我們為什麽來這裏?」 勒茍拉斯從樹林裏鉆了出來. 蒼郁的森林中央是個小湖, 寧若戴爾河的支流註入. 四周柔軟綠茵鋪地, 接近湖邊才有疏落的挺拔林木. 小湖三面陡峭石壁直下, 深約九碼(1). 另一面是水晶般清澈的一道瀑布,高度將近十二碼(2), 直落的飛泉僅有幾處巖石稍微突出. 澄瑩飛瀑不絕的水聲聽來寧靜輕柔.

(1)約8.1米. (2)約11米.

亞拉岡瞅了他一眼, 意思似乎是勒茍拉斯早該知道答案. 「要做一件自從童年以來就沒做過的事.」 亞拉岡告訴他, 一面脫去上衣與靴子, 身上只留下長褲. 「我記得很清楚, 幽暗密林也有類似的一兩個地方, 可一樣派上用場.」

「一樣的用場?」 勒茍拉斯反問. 亞拉岡從石壁旁退了幾步. 漸漸他看出來亞拉岡要做什麽了. 亞拉岡雙眼閃閃發光, 自從聖盔谷一役, 他對亞拉岡這種表情可是太清楚了, 他不由得感到一陣焦急. 「亞拉岡!」 他拖長了聲音警告著.

亞拉岡一臉受苦受難等不及的表情. 「這水最淺也有一噚深.」(3) 他解釋道. 「來吧, 勒茍拉斯, 在出發前往剛鐸之前, 再享受一下童年的滋味吧. 讓寧若戴爾的水流恢覆你的精神.」 說完, 亞拉岡開始起跑加速, 從石崖上向湖面一躍而下, 大喊一聲: 「埃蘭迪爾!」 勒茍拉斯記得, 聖盔谷城池遭攻破時, 亞拉岡也是這麽吼了一聲, 一頭紮進蜂擁而上的強獸人堆裏.

(3) 約1.8米.

潑剌的水花聲傳了上來, 勒茍拉斯馬上跑到崖邊往湖裏瞧. 過了一會兒, 亞拉岡才游出水面, 甩著及肩長發上的水滴, 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勒茍拉斯仍然沒有跟進的欲望, 亞拉岡也沒擡頭看看他是否打算加入. 「現在你覺得年輕了?」 勒茍拉斯平靜地問道.

亞拉岡仰身浮在水上, 閉上雙眼, 感受著載浮載沈的滋味. 「你不下來? 寧若戴爾河水感覺起來不像冬天已經悄悄降臨了……就讓大家這麽說吧: 綠葉勒茍拉斯願意跟隨他的國王走遍天涯, 就是不能到水晶池裏.」

「我還沒有重獲青春活力、血氣方剛, 所以你激不了我的, 小朋友. 不過, 我要下去了, 免得你返老還童過了頭, 忘了怎麽游泳.」 勒茍拉斯回敬道. 然後解下自己的兵器, 脫下上衣與鞋子, 一起放在樹下. 他走到崖邊, 接著開始爬下石崖.

亞拉岡瞪大了眼睛, 有趣地看著勒茍拉斯純熟地爬下險峻的石崖. 「不對, 不要爬, 勒茍拉斯. 我見過你跳下比這高得多的懸崖, 落在陡峭的巖石上.」 亞拉岡說著游到一旁. 「而且我說了, 這水夠深了.」

「我往下跳是為了對付那只巨蛛、保護你, 當時我的箭已經用完了.」 勒茍拉斯解釋. 他輕輕嘆口氣, 轉身面對湖水, 接著縱身躍下巖壁. 起跳的力道讓他與巖壁拉開了一段距離, 潛入湖心. 亞拉岡一點也不驚訝, 勒茍拉斯是筆直入水, 纖長的身型幾乎沒有濺起任河水花. 過了一會兒, 勒茍拉斯在他附近浮出水面, 金色長發貼著垂下. 剛才往下跳時, 勒茍拉斯已經一手遮著胸前的的戒指, 以免遺落在湖中.

亞拉岡不禁感到一股滿足, 他知道勒茍拉斯本來不願意加入這種稚氣的行動. 他也知道, 勒茍拉斯的童年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告訴我, 這麽多年以來, 你從未做過這種事.」 亞拉岡說著, 讓瀑流沖刷過全身. 水聲掩蓋他的話聲, 但是正在游過湖面的勒茍拉斯還是聽清了.

「我是從沒做過.」 勒茍拉斯平靜地回答, 接著發表了意見. 「而且很驚訝你居然會做這種事. 我無法想象愛隆陛下能夠容忍. 不過, 這湖水的確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就跟這裏的所有事物一樣.」

「勒茍拉斯, 請告訴我, 幽暗密林的王子到底幾歲?」 亞拉岡說著, 從瀑布下鉆了出來. 「以前我一直不確定. 那黑暗是從星光年代留存至今. 你也是嗎?」

「不是.」 勒茍拉斯仰望著澄澈的藍天. 他仰身浮在水面上, 仿佛是一片葉子, 甚至不需要劃動避免沈落. 他看來幾乎是整個人飄在水上, 而非載浮載沈. 「我出生在陽光年代. 只比愛隆陛下的子女大一點.」

「一點?」 亞拉岡進一步問道. 他知道自己有點逾越. 但是對於那黑暗所說關於星光年代的事他仍然好奇, 尤其是勒茍拉斯提到自己參與的一長串戰役, 還有曾經出席凱勒布理安與愛隆的婚禮, 那是在第三紀元的第一零九年.

「沒錯.」 勒茍拉斯慢慢說道. 「愛隆陛下結婚時, 我才二十二歲(4). 我知道你懷疑之前我說過的那些話……亞拉岡, 你看, 那棵樹上有白鴿棲息. 一對白鴿, 真是美妙.」

(4) 譯者註: 照這樣算, 勒茍拉斯應該出生於第三紀元的87年. 但是在第七章 , 哈爾達說他與勒茍拉斯相識於第二紀元末. 我曾問過原作者Shaan Lien, 她說的確寫錯了, 但是最近忙得沒時間重寫, 所以就這樣啦.

聽著自己好友出神的語氣, 亞拉岡忍不住微笑, 擡頭望著那一對白鴿, 停駐在附近一棵樹的高枝上. 也只有精靈的眼睛才能立刻找出這樣的景象. 好一會兒, 他倆就這樣, 聆聽飛瀑的水聲, 林間的風, 以及身體四周細碎的水花. 亞拉岡閉上雙眼, 知道不能盡情在此停留. 他頸間一條銀鍊系著埃蘭迪爾之星, 胸前的寶石在水裏浮沈. 三枚戒指則緊貼著勒茍拉斯平滑結實的胸膛, 仿佛要將他壓進水裏; 事實上戒指的壓力並不大, 但仍比看起來更重.

「跟我來.」 亞拉岡對勒茍拉斯說, 然後深深潛入水中, 往一股更幽深的池水游去, 並未停留確定勒茍拉斯跟上, 因為他知道勒茍拉斯一定會來的. 亞拉岡領著勒茍拉斯游過巖壁上一條頗為窄小的通道, 進入一個巖洞, 浮出水面. 亞拉岡甩開臉上的濕發, 深深吸了一口氣. 勒茍拉斯跟著在亞拉岡身邊浮出水面, 一分多鐘的潛泳對他一點影響也沒有. 洞頂並不高, 不過水仍然非常深. 如同預料的, 亞拉岡看不見這裏的池底, 他知道, 勒茍拉斯並不清楚這裏有什麽. 勒茍拉斯不喜歡莽撞闖入任何地方, 但是他信任亞拉岡, 毫無異議地跟隨他. 亞拉岡從水裏爬上周圍的巖嘴. 洞頂有一點光線透入, 對他們已經是足夠的照明.

他倆彎著腰, 因為洞頂實在很低. 亞拉岡記得他第一次發現這個洞窟時, 並不需要這樣彎腰. 多年前他與伊萊丹進入此處, 伊萊丹一路抱怨自己的腦袋磕碰著洞頂, 徹底破壞了他對精靈敏捷優雅的看法. 「這是什麽地方?」 勒茍拉斯站在亞拉岡身邊, 從自己臉上撥開濕發. 溫暖的湖水從身上往下滴, 洞窟裏的空氣比他預期的更冷. 冷冽的空氣讓亞拉岡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但是對勒茍拉斯沒有任何影響.

「將近七十年前, 我和伊萊丹發現了這裏.」 亞拉岡說著, 領著勒茍拉斯往洞窟裏走去. 他們走進一個較大的洞, 湖水在這裏分為三股, 從三個幽暗的隧道流往不同方向. 每個隧道有不同的寬度與高度, 好象分別適合哈比人、矮人, 以及精靈. 然而其中一個似乎比其它的更加不祥, 勒茍拉斯只感到頸上汗毛直豎. 他背脊上一陣寒顫, 忍不住要雙臂環抱, 多少抵禦這股寒氣. 洞穴石壁上有精靈文, 勒茍拉斯認出伊萊丹的字跡. 這些文字是關於方向與距離, 記錄他們走了多遠、通往何方. 其中一條隧道沒有這些資料, 只記載他們走了十佛隆遠. 「這三條隧道通往三個方向. 其中兩條我們知道前往何方, 一條是伊姆拉崔, 因為當初我們是從伊姆拉崔走到這裏, 才發現這個洞穴與小湖. 這一條則通往幽暗密林.」

「第三條呢?」 勒茍拉斯問道. 亞拉岡從墻上的鐵環取下尚未點燃的火把, 顯然這是以前帶進來的, 還有一捆樹枝放在離水最遠的巖壁下, 以保持幹燥. 這些樹枝可以當作火把, 但是看得出已經很久沒人來了. 亞拉岡花了點時間打出一點火花, 很快火把燃了起來, 照亮整個洞窟. 這裏比不上聖盔谷的洞穴, 除了清澈的流水, 沒有什麽可觀之處.

亞拉岡以火把照亮第三個方向, 那隧道仿佛無窮無盡. 往那個方向流去的水不過是一道涓涓細流, 不超過一呎寬, 是三道水流中最小的. 水道很窄, 仿佛是人工刻鑿而成, 而非如其它兩道是自然形成; 這是勒茍拉斯的個人看法, 不過他不認為自己很懂得石工. 「我們還未找到這通往何方. 它延伸有許多裏格遠, 而且崎嶇難行. 伊萊丹與伊羅何懷疑它遠達洛汗甚至剛鐸.」

勒茍拉斯輕輕點頭, 彎腰走進那低矮的隧道. 「那麽你認為它通往哪裏?」 勒茍拉斯謹慎地問道, 很好奇為何亞拉岡帶他來這裏. 然而在心中, 他已經知道亞拉岡的回答. 他緊握胸前的戒指. 它們呼喚他, 某物呼喚他. 在周圍的石壁間, 他聽到微弱回音不斷回蕩, 他陡然發現自己的心因為一種熟悉的恐懼而緊縮起來.

「哈爾達提過沙漠下的洞穴、我們一度試圖尋找的通道.」 亞拉岡解釋. 他並未往前走以提供更多照明. 「傳說那些通道直達魔多, 但是我不相信. 我相信那些信道是以人工穿鑿, 直達此處. 因為這不是水流侵蝕可以做到的, 而是人力. 這就是為什麽往那個方向的水流並不大.」

很長一段時間, 勒茍拉斯並未答言, 只是試圖保持呼吸平穩, 深深吸氣. 仿佛有某物正在奪走他的氣息, 以至他無法得到足夠的空氣. 一瞬間四周的石壁似乎包圍了過來, 勒茍拉斯低低喊了一聲, 只手撐在身邊的墻面上. 亞拉岡馬上走到他身邊, 扶著他的肩膀. 「勒茍拉斯, 怎麽了?」 亞拉岡問道, 聲音充滿關懷與憂慮, 一面檢視四周, 試圖找出任何危險的征兆. 從他的眼中看來, 一切如舊, 但是對勒茍拉斯卻非如此.

亞拉岡看不見勒茍拉斯的臉, 因為他背對著亞拉岡. 在他背上, 亞拉岡仍能看出逐漸消失的縱橫傷痕. 之前他當然也看到過, 就是在監獄裏的時候, 以及剛逃出賈哈爾監獄之後. 現在, 在跳動的火光下, 這些傷痕再次歷歷在目, 他只感到心間一陣刀割的痛楚, 伴隨著熊熊怒火, 全身血液幾乎為之沸騰. 勒茍拉斯低下頭, 亞拉岡聽到他吃力的呼吸聲. 能夠聽到精靈的呼吸聲, 這件事本身就極不尋常.

勒茍拉斯緊閉雙眼, 一手攀住身邊的石壁, 一手緊握胸前的戒指. 他眼前突然閃現在沙漠中奪劍的景象; 這一次, 他奪劍出鞘, 刺穿亞拉岡, 心上升起一陣陰森的快意. 他猛然從亞拉岡胸間拔出長劍, 從對方眼中看到驚駭與自己的背叛. 時間仿佛慢了下來, 亞拉岡緩緩跪倒, 緊抓著胸前, 埃蘭迪爾之星周圍的前襟浸透了鮮血. 他的眼神道盡這一瞬間他想對勒茍拉斯說的話, 血流出他的雙唇.

「亞拉岡!」 勒茍拉斯大喊一聲, 雙手猛往前抓, 倒了下去. 強壯的臂膀很快扶住了他, 但是他仍然重重跪倒. 他的呼吸急促, 仿佛唇間的氣息已完全被奪走, 裸露的胸膛上好象有某物緊緊纏繞. 他能看見, 是的, 他看得很清楚; 當他跪倒時, 尖銳的巖石也許割破了雙膝, 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只有眼前的景象不斷重覆. 可是, 他並沒有倒在地上, 因為身邊有亞拉岡, 而亞拉岡的唇上並沒有血.

「勒茍拉斯, 我在這裏. 怎麽回事?」 亞拉岡問道, 攙扶著好友, 擔心得幾乎發狂; 勒茍拉斯如此神智昏亂, 令人驚恐. 他擡頭看著亞拉岡, 俊美容顏上滿是困惑, 甚至一個字也說不出. 亞拉岡深深凝視著那雙有時仿佛是銀色的藍眼, 恐懼襲來, 他的心沈了下去, 喉頭開始哽咽. 「你……你不認得我了?」 他一口氣問道. 不! 他的心狂吼. 求求你, 不要. 不要這樣.

勒茍拉斯舉起一只顫抖的手, 輕觸亞拉岡頸間的埃蘭迪爾之星. 他定定凝視那塊寶石, 全神貫註, 但是眼中仍然沒有任何認出的跡象. 他並未回答, 而亞拉岡眼中已經湧現淚水. 亞拉岡扥著他的面頰, 扶起他的頭, 看清他美皙的臉龐. 「求求你, 勒茍拉斯.」 亞拉岡微弱的聲音, 幾乎連自己也不認得.

「我看到了你.」 終於, 勒茍拉斯呼出一口氣, 視線從那塊寶石移到亞拉岡的雙眼. 「在沙漠裏, 亞拉岡, 我殺了你. 我奪下你的劍, 然後……鮮血泉湧……我親手殺了你.」 勒茍拉斯不解地搖著頭, 視線低了下去, 雙手梳過自己仍然濕透的長發. 當勒茍拉斯終於說出他的名字, 亞拉岡只感到一陣強烈的解脫流過全身, 發現自己的雙頰已然有了淚痕. 勒茍拉斯幾乎分不清他臉上的湖水與淚水. 「主神在上, 我殺了你.」

「可是我還在這裏.」 亞拉岡解釋道. 「不可能你已經殺了我.」 勒茍拉斯似乎接受了, 緩緩點頭, 似乎終於被說服了. 亞拉岡撿起火把, 扶起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仍然因為剛才眼前的景象而震驚. 他倆站起身, 亞拉岡扶著勒茍拉斯的臂膀, 似乎不確定他能自己站穩. 勒茍拉斯又閉上眼睛, 仿佛在心中重新理過一遍正確的景象, 然後深呼吸. 當他睜開雙眼, 一貫的冷靜又回來了, 他看著亞拉岡, 似乎松了一口氣.

「沒錯, 你是在這裏.」 勒茍拉斯回答, 亞拉岡這才放開他的手臂. 勒茍拉斯的視線落在水面上, 開始推著亞拉岡一起後退. 「走, 亞拉岡, 我們必須趕快離開.」 他催趕著亞拉岡跑向剛才的入口, 動作如此急促, 連亞拉岡手中的火把也掉在地上.

不過這都無所謂了. 亞拉岡順從地跳進水中, 勒茍拉斯緊跟在旁. 大地開始震動, 洞頂的碎石開始落入水裏, 亞拉岡馬上潛入水下, 領著勒茍拉斯游過水中通道, 巖石不斷掉落. 不一會兒, 他們回到水晶池裏; 亞拉岡還來不及開始游, 勒茍拉斯已經把他往岸邊拉. 勒茍拉斯有力的劃水動作很快把他倆帶回岸邊, 即使亞拉岡自己也游不了這麽快. 不像剛才暫時困擾勒茍拉斯的某物, 現在這場變動十分明顯, 從剛才洞穴裏不斷的落石就看得出來. 「勒茍拉斯?」 亞拉岡問道, 勒茍拉斯不等亞拉岡自己上岸, 就把他拖了上來.

這時候, 亞拉岡才看清他行動如此緊急的原因. 他倆剛剛才鉆出來的通道裏冒出了水泡, 接著傳遍了整個湖面. 他倆一起往後撤, 緊貼著石崖. 湖水開始沸騰似的冒泡, 蒸氣騰騰. 他倆立刻往上爬, 一爬上崖邊, 亞拉岡馬上套上靴子, 拿起上衣; 勒茍拉斯穿上鞋, 還來不及穿上衣, 先拿起自己的兵器. 他一面拉緊胸前的箭筒扣環, 一面往湖裏瞧.

湖水似乎上升了點, 不過不明顯. 當勒茍拉斯太靠近崖邊, 亞拉岡伸手按著他胸前, 也站在身邊往下看. 他深知以精靈的敏捷優雅, 勒茍拉斯不太可能跌落, 但還是不想冒這個險. 湖水漸漸平靜,「這件事讓你重獲青春活力了?」 勒茍拉斯慧黠地問道. 很快, 湖水看來跟之前一樣寧靜, 但是湖面籠罩一股神秘的不祥氣息.

亞拉岡顧不得回答. 「勒茍拉斯, 我們不能等到明天才出發.」 亞拉岡說著, 看著十一呎深水下的通道入口. 「咱們快離開這裏.」 他轉身就要往帳棚跑, 但是勒茍拉斯拉住他的手臂, 很快阻止了他.

「你感覺到了嗎?」 勒茍拉斯的聲音低微, 只讓亞拉岡聽見. 勒茍拉斯慢慢轉過身去, 銳利的眼睛掃視四周, 握緊了長弓. 「有東西在監視我們.」 他說著, 倏然回身, 搭箭彎弓, 瞄準發射, 一氣呵成. 那支箭從亞拉岡潮濕的頭發旁破空而去, 連他都感到一股勁風. 亞拉岡轉頭看到盧米爾緊貼在幾碼遠的一棵樹幹上, 箭鏃穿過了他的上衣, 深深釘在樹幹裏

很顯然, 勒茍拉斯在最後一刻看出是盧米爾, 才調整了目標. 「盧米爾!」 亞拉岡責備地低喊一聲, 很快走了過去. 但是勒茍拉斯只稍微放低了弓, 似乎不太相信這附近只有盧米爾. 「你很可能被殺.」 亞拉岡強調, 從對方上衣拔出羽箭. 盧米爾毫發無傷, 但真要掙脫就會扯破衣服.

「有事發生了, 他們要你倆快來.」 盧米爾解釋著, 撿起自己的弓, 瞄了一眼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穿好上衣, 再次系緊箭筒與雙刀. 他知道自己沒傷到盧米爾, 因為他一向百發百中, 從未失手. 「他們在銀光河畔.」

「他們也感受到影響了.」 勒茍拉斯告訴亞拉岡. 「咱們快走.」

「別讓任何人靠近這個湖.」 亞拉岡指示盧米爾, 一面走到勒茍拉斯身邊. 盧米爾仍然緊貼著樹幹, 好象生了根. 「切記, 盧米爾.」 盧米爾點點頭. 勒茍拉斯領頭往回跑, 閃躲著林木與樹叢, 速度如此之快, 亞拉岡很快就看不到他了. 幸好亞拉岡知道往銀光河該怎麽去. 他鉆出濃密的森林, 剛回到小徑, 卻差點撞到陡然停止的勒茍拉斯.

「我們去湖邊時, 還是正午前數小時.」 勒茍拉斯的聲音充滿驚異. 「可是你看! 現在天空沈暗, 僅有的一點光亮也是鮮紅色. 黑暗比我們想的更加強大. 太陽的軌道是不輕易變動的.」

他們繼續往銀光河前進. 「你怎麽知道就是那黑暗?」 亞拉岡問. 「它蟄伏在數百哩以外的沙漠下, 幾個紀元以來僅僅通過你出現了一次. 如果現在又是它, 唯一的理由就是它要再次控制你.」

「你說的是事實.」 勒茍拉斯並沒轉頭看亞拉岡. 「它的確要得到我, 剛才在那洞穴裏, 它曾對我呼喚. 如果不是因為我心中來源不明的警告, 我們可能已經被困甚至被殺.」

「神行客! 勒茍拉斯先生!」 山姆的喊聲從後面傳來. 他倆止住腳, 看到山姆衛斯走過來, 懷抱折疊好的勒茍拉斯的外衣及精靈鬥篷. 在他身後不遠, 皮聘跌跌撞撞地小跑著, 捧著亞拉岡的長劍、長弓、箭筒、凱勒鵬所贈的短刀、精靈鬥篷、外衣, 還有一個背囊.

「怎麽了, 山姆?」 亞拉岡連忙趕了過去. 山姆盡其所能地邁開短腿在白色小徑上快步走來. 勒茍拉斯接下自己的外衣與鬥篷, 不知道為什麽山姆要將這些東西送來.

「凱勒鵬陛下在找你倆. 天空昏暗, 太陽成了一抹可怕的血紅, 低垂著, 好象要沈落了. 凱勒鵬陛下說你們必須馬上出發.」 山姆回答, 一面幫勒茍拉斯拿著兵器, 等他穿上外衣與鬥篷. 那張長弓幾乎有山姆兩倍高, 不過不像他所想的那麽重, 其實還挺輕的.

亞拉岡感激地從一身累贅的皮聘手中接下自己的東西, 套上長外衣, 披掛整齊. 就這樣, 他倆已經準備好上路, 面對這廣闊世界即將加諸的任何危險. 「他們在銀光河畔, 等你們出發. 這頂多是十分鐘前的事.」 皮聘解釋. 「甘道夫可不高興了, 而且很為勒茍拉斯先生擔心, 不過我不知道為什麽.」

「那麽咱們走吧.」 亞拉岡說, 然後與勒茍拉斯一路跑到銀光河畔. 河灣裏泊了幾艘小舟, 河水拍擊著深入河床的古老樹根. 當他倆抵達時, 哈爾達已經站在當作碼頭使用的粗大樹根上, 望著太陽. 這的確是不尋常的景象, 但他倆不能拖延. 伊萊丹與伊羅何站在哈爾達旁邊, 並未看著太陽, 而是望著他倆的父親, 愛隆陛下. 這對兄弟已經準備好出發, 披掛停當, 空著雙手.

不遠處, 凱勒鵬陛下, 以及來自瑞文戴爾的金發精靈貴族葛羅芬戴爾, 正在與甘道夫、愛隆陛下以及凱蘭崔爾女王交談. 凱勒鵬一身行裝與哈爾達相去無幾, 亞拉岡從未見過. 他倆都帶著弓箭、長劍與短刀, 看來已經準備好了, 不過並未披著與亞拉岡及勒茍拉斯一樣的精靈鬥篷. 亞拉岡與勒茍拉斯的頭發及長褲還是濕透的, 剛才勒茍拉斯一面奔跑, 一面紮起了長發, 以免擋在臉前. 他倆順著小徑走來, 凱勒鵬等人立刻了停止談話.

「黑暗已經降臨大地, 許多年來從未發生過. 我們必須現在就走.」 凱勒鵬對他倆說道, 雙眼卻看著勒茍拉斯. 他的鬥篷與哈爾達的一樣, 都是柔和的灰色, 而非亮眼的銀色. 鬥篷下他穿著銀色的外衣, 腰上系著寶劍. 亞拉岡從未與凱勒鵬比肩作戰, 但此時看到他背上的箭筒與雙曲長弓, 亞拉岡相信他的參與必定是一大助力. 「我們要取道大河安都因, 直到南伊西力安, 然後沿哈拉德大道穿越沙漠.」

他們跟著凱勒鵬走下碼頭, 並未對其他人多說一句話. 凱蘭崔爾與勒茍拉斯彼此凝視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女王並未開口. 勒茍拉斯明白她要說些什麽, 他明白她眼中的警告, 也感到這警告充滿自己內心. 他一手撫胸, 垂下雙眼, 然後向她伸出手. 「Namarie, Legolas. Anar kaluva tielyanna.」 她對他說道, 這卻不是勒茍拉斯預料中她會說的話(5). 畢竟他身負精靈三戒, 必將極其謹慎, 完成她的要求. 也許她明了他心中對這三戒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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