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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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與語音

(有*記號的詩歌是小說原作者Shaan Lien 的作品. ""內表示思緒的交流.)

夜晚來臨, 他們停下休息, 這個地點與沙漠其它地方沒有區別. 只不過接近城市了, 地面比較堅硬, 多了枯死的樹枝與灌木. 地表幹涸龜裂, 亟需雨水, 但是亞拉岡懷疑最近有任何下雨的可能. 在哈爾達的命令下, 馬兒都待在營地附近, 尤其是勒茍拉斯的馬, 因為他一路上不斷對它輕聲歌唱. 與之前十幾天不同, 今夜終於有了營火. 火堆不大, 以幹枯的灌木枝生起. 樹枝是法拉墨收集來的, 因為只有他有體力四處搜尋. 在這片受詛咒的土地上沒有任何生命, 即使精靈也無法為此地帶來美. 法拉墨搜尋枯枝時, 亞拉岡開始解下所有馬鞍, 哈爾達巡視四周, 確定黑暗中沒有危險潛伏.

亞拉岡從眼角看到勒茍拉斯與他保持一段距離, 沈重地抱膝坐下, 拉緊身上的鬥篷. 勒茍拉斯看著法拉墨帶著一抱柴火回到營地, 放在離他不遠的地上. 法拉墨身為游俠頗為長久, 很容易生起一堆火, 不過他決定再找些枯枝及石塊來; 亞拉岡將馬鞍放在地上, 此時沙漠中的夜行動物響起一聲尖叫, 亞拉岡馬上挺身看看正在遠處巡邏的哈爾達, 然後看看法拉墨, 他也正在環視四周. 至少他們一側有屏障, 幾乎三十呎高的巖壁擋住了風, 營火不至於馬上熄滅. 他們三人很快確定並沒有被跟蹤, 而且今夜不會有任何東西接近.

很奇怪的, 勒茍拉斯在火堆旁坐了下來, 雙臂環抱. 亞拉岡在地上躺下, 頭枕馬鞍, 背對著營火, 比自己預期得更快沈入睡鄉. 隔著營火, 哈爾達躺在對面, 手中握著長弓. 這一夜大家都睡著了, 只能倚仗著敏銳感官察覺任何可能的危險. 他們根本沒想到進食, 因為現在終於能夠休息, 食物已經不重要了. 亞拉岡甚至累得連夢也沒有, 也許他真做了夢, 但是不記得. 數小時之後, 法拉墨輕輕搖醒亞拉岡. 這短短幾個小時實在不夠, 他褪下兜帽, 掙紮著睜開眼, 疲倦地打著呵欠. 「陛下.」 法拉墨說著, 將一碗熱粥放在他手裏.

「謝謝.」 亞拉岡慢慢坐直, 疲累地揉揉眼睛, 看清那碗熱氣騰騰的粥. 空氣仍然嚴寒, 因為現在還是黎明前. 隨著太陽升起, 天色漸漸明朗. 很快又將變得酷熱, 而他將會期待夜晚趕快來到. 他把鬥篷裹緊了一點, 拿起法拉墨放在一旁的調羹, 舀起粥送到嘴邊, 視線落在勒茍拉斯身上, 他仍然坐在營火旁, 營火在法拉墨的看守下燒得很旺. 「他睡了嗎?」 亞拉岡問道, 很高興有機會使用通用語, 他與哈爾達及勒茍拉斯交談一向使用精靈語, 至少在過去二十七天裏都是如此.

法拉墨知道亞拉岡指的是誰. 「我不確定.」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粥. 「哈爾達叫醒我的時候, 他已經醒了. 他看著我撥旺營火, 準備煮粥. 現在哈爾達在為他倆的馬匹備鞍……他總是這麽唱歌嗎?」

亞拉岡吃下一口粥, 嘗起來實在美妙, 他已經將近三個月沒有任何熱食沾唇. 熱粥把骨頭裏的冷氣全趕跑了. 「你說勒茍拉斯? 是的, 他經常唱歌. 如果你聽得清, 會發現他有非常優美的嗓音.」 亞拉岡幾乎是若有所思的聲調.

「我聽得出來, 但是不了解歌詞.」 法拉墨說, 看到哈爾達向他們走來, 坐在營火旁, 營火上仍懸掛著煮粥的鍋子. 「他拒絕了我給的早餐. 對我很有戒心.」 法拉墨把營火旁的一碗粥交給哈爾達. 「也許你能做得比我好.」

「希望是這樣.」 哈爾達說著, 在勒茍拉斯身前單膝跪下.

「它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法拉墨悄聲問亞拉岡. 「陛下, 我在剛鐸見過他站在你身後, 從來不像這樣. 賈哈爾的土地上到底有什麽您還沒有提到?」

「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麽.」 亞拉岡悄聲回答, 看著勒茍拉斯接下那碗粥. 哈爾達拿起自己的碗, 無疑他不會像亞拉岡那樣喜歡這種食物. 對他來說, 蘭巴斯就很好了, 但是現在他們不能浪費幹糧. 「他不記得我們是誰, 但是仍然記得這些歌曲, 也知道如何使弓. 這實在沒什麽道理, 所以我們必須去洛斯羅瑞安.」

哈爾達坐在對面, 聽到他倆的談話, 註意著勒茍拉斯只是用調羹攪拌自己的粥. 這粥當然不像洛斯羅立安的食物, 不過在這無垠沙漠裏, 只要是熱食他都歡迎. 但是勒茍拉斯放下碗, 手肘支在膝上, 雙手蒙著耳朵. 「I ná racia?」 (怎麽了?) 哈爾達馬上問道. 勒茍拉斯並未回答, 反而更加使勁壓住雙耳, 焦躁不安地前後搖晃. 「勒茍拉斯?」 哈爾達喊道, 與亞拉岡同時放下碗站起身. 法拉墨猶豫地站起來, 不知道該做什麽.

哈爾達走過去, 試圖把勒茍拉斯的手扳開. 「Legolas, lastan anan.」 (勒茍拉斯, 聽我說.) 亞拉岡也走近了, 但並未像哈爾達一樣跪在勒茍拉斯身前. 「勒茍拉斯!」 哈爾達幾乎大吼起來.

「Nyarl ana hauta!」 (叫它停止) 勒茍拉斯幾乎咆哮著.

「告訴誰?」 哈爾達問. 勒茍拉斯深吸一口氣, 仿佛被踢中腹部一般往前倒, 靠在自己的膝上, 雙手仍然蒙著耳朵. 「它對你說什麽?」 哈爾達問道, 一手放在他背上.

勒茍拉斯發出一聲尖叫, 一聲充滿了憤怒、挫折、沮喪的尖叫, 亞拉岡從未在精靈身上聽過. 這一聲尖叫讓亞拉岡大為驚惶, 比勒茍拉斯第一次忘記他時更加驚惶. 哈爾達背對著他們, 但是亞拉岡很清楚此刻他的臉上是什麽表情; 從他的臉上必定看得出來, 他渴望卸下勒茍拉斯的重擔、 消滅侵擾他的黑暗, 他渴望安慰他的王子殿下, 同時卻連伸手碰觸對方都有所遲疑. 勒茍拉斯開始哭出聲來, 哈爾達在他身邊坐下, 把他抱在懷裏. 勒茍拉斯心中有如許的黑暗話語, 爭搶著他的註意與行動, 緊緊攀住他的理智, 漸漸影響他的心靈. 歌曲幫助隔絕這些話語, 但是睡夢中它們更加猖獗.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知道歌詞, 但仍持續唱著, 一面跟著這三個人穿越廣袤的沙漠. 他知道自己不該哭, 卻又忍不住. 他不能釋放心中黑暗話語的欲望. 除了向那黑暗妥協, 這是唯一可以消解重重焦躁與沮喪的方法. 那強大急切的聲音不斷向他尖叫、 請求, 同時在心中深處又有一個柔和的聲音. 他極力想聽清, 知道那才是自己應該傾聽的聲音. 他不能殺他們, 他們並沒有傷害他, 他們說要幫助他.

哈爾達緊擁著勒茍拉斯, 幽暗密林的王子, 他在哈爾達懷裏放聲大哭, 雙手仍然死死地蒙著耳朵, 全身緊繃, 似乎每根肌肉都在抵抗著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哈爾達這一生中從未見過這種情形, 一位精靈如此毫無保留地哭泣, 帶著如此的挫折與無助. 勒茍拉斯在他懷中顫抖著. 詛咒那使得他如此無助的邪惡! 哈爾達憤怒地想, 閉上雙眼. 接著, 他做了一件很久不曾做過的事, 如果沒有幾個世紀, 至少也有幾十年了. 他開始輕輕對著勒茍拉斯唱歌, 歌聲沈穩而輕柔. 這首並非精靈的歌, 而是人類的歌曲. 不過他以昆雅語唱出, 這是歌的語言, 而且他較不熟悉通用語.

眼淚, 零落的眼淚

我不知道它代表什麽

來自聖潔渴望深處的眼淚

生於心中

湧現眼中

當凝望著歡樂的秋日原野

當回憶起永遠不再的日子

哈爾達的歌聲低微, 只為了勒茍拉斯而唱. 勒茍拉斯的哭聲減弱了, 似乎只有哈爾達的聲音才能使他平靜, 但是他身上的緊張仍未完全減退.

清新, 好似船帆上閃耀的第一線曙光,

從下界將我們的朋友帶回的曙光

哀傷, 好似染紅船帆的最後一道餘暉,

帶走我們的愛沈落邊緣的餘暉

如此哀傷, 如此清新, 永遠不再的日子

哈爾達睜開眼睛, 看著亞拉岡. 亞拉岡對他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和法拉墨照顧另外兩匹馬. 勒茍拉斯漸漸平靜下來, 不再蒙著雙耳. 法拉墨並未詢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過就算要問也不知從何開口. 他跟著自己的王上, 拿起地上的馬鞍, 走向等待的馬匹.

啊, 哀傷而奇異, 猶如在沈沈的夏日黎明,

在逐漸逝去的耳邊,

朦朧夢醒的第一聲鳥啼

在逐漸逝去的眼前,

長窗緩緩亮起閃爍微光

如此哀傷, 如此奇異, 永遠不再的日子

亞拉岡在一匹栗色馬背上鋪好韉毯, 裝上馬鞍. 然後盯著馬肚帶, 仿佛那就是此刻他心上所有問題的答案. 他的摯友已是命懸一線, 但是距離洛斯羅瑞安甚至米那斯提利斯都還有好幾天路程. 微風傳來哈爾達低微的歌聲, 亞拉岡轉過身去, 毫無目的隨意亂走. 幾碼之後他停了下來, 發現自己已經緊攥雙拳, 指節發白, 手心發痛.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 松開手, 擡頭望向天空.

他只想對著天怒吼, 但也無濟於事. 他似乎感受到勒茍拉斯的沮喪, 垂下頭, 看著自己無能為力的雙手. 當他的朋友、遠征隊裏最強韌的成員, 幽暗密林的王子、瑟蘭督伊之子勒茍拉斯, 在哈爾達的懷裏啜泣, 他什麽也做不了. 難道當他們終於克服一切、拯救一切之後, 接下來他要失去的竟是摯愛的朋友? 隨著每一天過去, 這個可能性愈來愈大.

珍貴, 仿佛死後猶記的吻

甜蜜, 仿佛無望幻想的吻,

吻在那另有所屬的唇上

深刻, 猶如愛戀,

猶如最初的愛戀

狂放, 帶著所有嗟嘆

啊, 生命中的死, 永遠不再的日子

亞拉岡終於重新找出一點力量, 走回營地. 法拉墨則是忙著清除營地的痕跡. 哈爾達橫抱起勒茍拉斯, 走向他的座騎; 亞拉岡知道勒茍拉斯的體重幾乎輕如無物, 在新雪上也絲毫不留足跡. 哈爾達將他放上馬背, 然後上馬坐在他身後.

亞拉岡很快備好鞍, 拉過哈爾達座騎的韁繩, 認鐙上馬, 一行人再次出發. 勒茍拉斯往前傾, 幾乎閉上雙眼, 如果沒有哈爾達環住他的胸前, 一定會跌下馬來. 不像過去十六天, 今天的風幾乎全停了, 仿佛對勒茍拉斯的沈沈負擔也心領神會. 現在只要有任何一點安慰都好, 可是一旦進入寇薩爾斯城都不這麽容易了, 必須等到抵達剛鐸. 淚水仍然默默滑下勒茍拉斯的面頰, 滴落在馬鬃上. 哈爾達註意到勒茍拉斯持續不斷的淚水, 在胸前又把他抱緊了點. 勒茍拉斯癱坐著, 似乎連擡頭的力氣也沒有. 「Inquista,」 過了一會兒, 他終於開口了, 哈爾達只能勉強聽見. 「Selyal atalind??」 (請你再唱歌好嗎?)

「當然好, 王子殿下.」 哈爾達的聲音低沈溫和, 因為他如此靠近勒茍拉斯. 這是精靈的歌曲, 流傳自貢多林, 人類口中的隱匿王國. 現在兩旁有法拉墨及亞拉岡, 哈爾達不必擔心任何接近的危險; 事實上, 現在他全心註意的只有勒茍拉斯的情況, 但他真的不知道可以為勒茍拉斯做些什麽.

Manen vanima i nanquet lama at

Ana lindal? s? mor?,

ír?, orta mas var hyalma, s? oita

Ar, vahaia, or palis ar ring?,

Ván?, nangqesa cál?l.

*****

與之前不同, 現在他們在夜間也持續前進, 打算在白天抵達寇薩爾斯城. 他們下馬走了一段時間, 夜晚來臨就重新上馬, 朝著仍然遙遠的城市前進. 在哈爾達眼中, 地平線邊緣的那座城仿佛是個幻影, 但是亞拉岡及法拉墨凡人的眼睛根本還看不見. 清晨很快來臨, 太陽逐漸升起, 亞拉岡總算能看見那座城市. 他心中充滿憂慮, 卻又松了一口氣, 因為終於接近目的地. 一手扶劍, 一手持韁, 他感覺得到, 在這裏會遇上危險, 空氣中飄散著這個城市的邪惡.

距離城郊第一座帳篷不遠處, 法拉墨停了下來, 說道: 「如果要進城, 他應該被銬上.」 亞拉岡知道這樣才能與他們的說詞符合, 但是不願意再給勒茍拉斯的心靈帶來更多煩擾.

「把手銬給我.」 他對哈爾達說. 他接住丟過來的手銬, 下馬走到勒茍拉斯旁邊. 勒茍拉斯伏在馬上, 頭靠著馬頸, 金發披散在黑色的鬃毛上. 他閉著藍色的雙眼, 輕聲唱著歌.

「他們的歌在大地上回蕩

甜蜜地牽起我的手

帶我走過柔軟綠茵---」

「勒茍拉斯.」 亞拉岡輕聲呼喚, 歌聲馬上停止了. 勒茍拉斯稍微坐直了看著他, 馬兒跟著略退了幾步. 「我必須給你戴上這個.」

勒茍拉斯臉上滿是疑問, 但沒有說出口. 勒茍拉斯的黑色座騎用鼻子輕推亞拉岡拿著手銬的手, 仿佛要把他趕開. 精靈對馬兒的確有一手, 不過勒茍拉斯根本沒有發號施令, 只是對它吟唱精靈歌曲. 但此時勒茍拉斯已經停止了歌聲, 放開鞍橋, 向亞拉岡伸出雙腕. "不! 把手銬搶過來." 那聲音對他呢喃, 他稍稍往後縮了點. "搶過來然後制服他. 你不是他的囚犯, 而是我的力量. 他們每一個都只想阻止你, 結束你的生命, 潑濺你的鮮血, 雖然都承諾不會傷害你. 他們將割開你的咽喉, 帶來傷害, 帶來更多痛苦, 因為他們根本不想讓你得到我所承諾的安慰."

「勒茍拉斯, 這不是要傷害你.」 亞拉岡向他保證, 同時卻知道, 比起勒茍拉斯心中強大的聲音, 自己的話實在太微弱. 勒茍拉斯慢慢下馬, 站在他身前. 「我們只是要保護你, 到現在我都沒有加害於你, 我也絕不會這樣做.」

"他真的沒有?" 那聲音質問勒茍拉斯, 他的註意力已經從亞拉岡身上被引開了. 亞拉岡看看哈爾達, 哈爾達正專註地看著他, 然後他看看法拉墨, 法拉墨的手已經放在劍柄上, 亞拉岡也發現了他的姿勢, 此時那個聲音在亞拉岡心中響起, 他看到法拉墨的神情陡然一驚, 之前那聲音從未進入法拉墨的心靈. "唯有古代的王者才有力量以阿夕拉斯驅逐邪惡, 唯有他們的手才能釋放阿夕拉斯的功效, 而他把這種能力用在你身上. 你已經感到痛苦流竄全身, 他卻沒有馬上移開藥草. 他要看到你受苦."

亞拉岡抓住勒茍拉斯的手臂. 「別聽它的. 看到你受苦我只有心碎. 就像之前說的, 我是你的朋友. 我帶你穿越這片土地, 只是為了要找出幫助你的方法, 驅逐那邪惡. 我知道你感覺得到, 雖然你已經認不出我的臉.」

"謊言, 全是謊言. 他說的每個字都是謊言. 是誰給你撫慰? 是誰跟著你穿越這沙漠? 我緊緊纏住你了, 王子." 此時勒茍拉斯才有了一點反應, 憤怒、焦躁顯現在他的面容, 一手撫過自己的臉頰與長發. "對了, 對了, 你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回到我身邊, 我的王子."

「Vá, vany?!」(不, 我不會的) 勒茍拉斯突然大喊, 馬兒不安地跳竄, 亞拉岡拉緊了韁繩, 馬兒也感受到勒茍拉斯內心的掙紮. 猛然間勒茍拉斯縱身一躍, 亞拉岡還來不及反應, 勒茍拉斯已經攫緊安都瑞爾的劍柄. 所有事都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亞拉岡阻止他拔劍, 法拉墨搭箭彎弓, 瞄準了勒茍拉斯; 與此同時, 哈爾達早已俐落地滾鞍下馬, 大吼著不準法拉墨放箭.

「勒茍拉斯!」 亞拉岡大喊, 試著要往後撤, 但是勒茍拉斯死死握住劍柄. 亞拉岡的氣力不足以抗衡, 寶劍正一點一點出鞘.

「Leit tyeln as!」 (讓我結束一切) 勒茍拉斯對著亞拉岡激烈地大喊, 他的眼中有淚, 還有亞拉岡從未見過的火焰. 「你說你是我的朋友, 那就讓我這麽做! 它要我結束你的生命, 用這把劍割斷你的咽喉, 而不是我的! 難道你不求自保嗎? 你還看不出來嗎? 我是它的奴仆, 我必須遵從它的願望, 它的命令. 在心裏我全都能聽見.」

「我曉得你能聽見, 但是一直沒有屈服. 你一直抵抗它的意願. 那時你並沒讓我跌下懸崖.」 亞拉岡說. 「你曾對抗更強大的艱險, 而且得到勝利. 你歷經如此長久歲月. 千萬不要讓這次例外.」

「它隱藏在我體內.」

「我知道.」

「不然釋放它, 不然毀滅它.」

「毀滅你並不能將它消滅, 勒茍拉斯.」

「你還不了解. 這怎麽不是解決的方法? 它只能通過我來展現力量. 如果我是它的軀殼, 我就應該被毀滅. 這樣它就無從滿足欲望, 只能待在沙漠底下, 就像太陽誕生之前那樣. 讓你寶劍的光焰劃破黑暗吧!」 勒茍拉斯說著, 試圖拔出長劍. 亞拉岡的手臂因使力過度而發顫, 勒茍拉斯比他強健, 尤其是臂力, 因為勒茍拉斯是一名射手.

法拉墨猛然從後方制住勒茍拉斯, 將他向後拖, 亞拉岡趕緊將寶劍入鞘. 法拉墨手中沒有武器, 因為他知道王上與哈爾達的心意. 勒茍拉斯大喊著要對方放開, 一面掙紮, 兩人都跌在沙地上. 哈爾達立刻跑到他們身邊, 亞拉岡仿佛是受了驚, 慢慢地接近, 看著勒茍拉斯眼中的掙紮平息, 然後身體也靜了下來. 很快的, 他只是靜靜躺在地上, 雙眼看著亞拉岡, 任由哈爾達輕輕為他戴上手銬.

他們扶著他站起來, 哈爾達為他拂去身上的沙塵, 然後扶他上馬. 亞拉岡站在一旁, 手仍放在自己的劍柄上, 他與勒茍拉斯仍凝視著彼此. 終於, 他無法再承受勒茍拉斯眼中的痛苦, 轉身上馬. 勒茍拉斯再次伏在馬頸上, 亞拉岡拿過他的座騎韁繩, 開始前進. 不一會兒, 勒茍拉斯又開始輕聲唱歌, 但現在亞拉岡必須非常註意才能聽清. 頗出意料之外, 這首歌他只聽過一次, 就是在離開洛斯羅瑞安時, 凱蘭崔爾陛下所唱的歌. 當時她站在一艘天鵝小舟上、 凱勒鵬身後, 手中搖櫓, 歌聲直上那冷冽的空氣. 聽到勒茍拉斯唱起這首歌, 哈爾達也在自己的座騎上轉過身看著他.

我唱起樹葉, 金黃的樹葉

生長彼岸的金黃樹葉

我唱起風, 來自彼岸的風

吹拂林間的風

比太陽更遠, 比月亮更遠, 白浪飄浮海上

伊爾馬林的岸邊, 一棵金黃之樹生長

在愛爾達馬, 永夜的星辰下, 它粲然閃亮

在愛爾達馬, 精靈瞭望高塔的墻下

漫漫歲月以來, 金黃樹葉已然煌煌蓁蓁

分離之海的此岸, 如今精靈淚水紛紛

啊, 羅瑞安! 冬季降臨, 這荒涼蕭索的日子

木葉落入激流, 大河席卷而去

啊, 羅瑞安! 如此長久, 我停駐此岸

逐漸黯然的頭冠, 金色的愛拉諾繞纏

若此刻我唱起航船, 哪一艘將來到我身邊?

哪一艘將帶我返航, 再次越過那浩瀚洋面? (1)

(1) 譯者註: 凱蘭崔爾的愛爾達馬之歌, <魔戒現身>; Galadriel’s Song of Elda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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