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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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與光明

(有2記號的詩歌是小說原作者Shaan Lien 的作品. 「」內的斜體字表示思緒的交流.)

四天後……

守衛從門縫推進一個盤子, 然後又鎖上門, 亞拉岡擡頭看了一眼, 他正趴在那塊試圖挖出的大石上. 但是由於白天的工作, 現在沒有體力繼續挖掘. 他忍不住想喚醒勒茍拉斯幫忙, 但是勒茍拉斯在過去三天裏不曾有過睡眠. 到底是為什麽? 那潛藏地底, 他們無法看見的某物. 它纏擾著勒茍拉斯, 召喚他、嘲弄他, 挑釁他試圖反擊, 但勒茍拉斯似乎知道自己無法做到. 亞拉岡還是跟初來的時候一樣, 對此物所知無幾, 卡海爾也不再訊問勒茍拉斯, 大概是相信他幷不知道任何秘密. 盤子上東西不多, 卻是他們頭一次得到的食物. 無疑地, 只有走味的面包以及淡薄的湯.

亞拉岡端起盤子, 走到勒茍拉斯身邊坐下. 他把盤子放下, 然後扶起勒茍拉斯, 讓他倚住自己半坐起身, 這麽一點動作卻幾乎耗盡亞拉岡僅剩的體力. 勒茍拉斯的頭垂在亞拉岡胸前, 只在被輕輕搖晃時才稍微醒了過來. 亞拉岡撕下一塊面包, 送到勒茍拉斯嘴邊; 他接受了, 緩慢地咀嚼著. 亞拉岡送上第二塊, 但這次勒茍拉斯拒絕了. 亞拉岡拿著面包的手不停顫抖, 他太久沒有進食, 也沒有任何舒適的休息. 他倆不再交談, 甚至不再交換思緒. 只有當一方腳步蹣跚, 另一方出手扶持的時候, 才交換只字片語的鼓勵.

「不, 亞拉岡, 你吃吧. 我不餓.」 勒茍拉斯說道, 沒有力氣移動分毫, 依然倚在亞拉岡胸前. 這是實話, 他一直沒有胃口, 現在也一樣. 這幾天來, 他不再說起那蟄伏地底的某物, 即使現在他倆正一點一點接近它的源頭. 白天工作時, 勒茍拉斯卻依然唱起歌, 但其它時間保持沈默. 亞拉岡知道他是為了那些囚犯而唱, 他們深深為這些歌曲感動; 所有人都喜歡上勒茍拉斯, 相信他比實際年少許多. 他倆幾乎不說話, 當勒茍拉斯掙紮著試圖得到一點睡眠, 亞拉岡則繼續與逃脫之路奮鬥.

「你一定得吃. 你已經七天未進食了.」 亞拉岡答道, 心裏明白為什麽勒茍拉斯無法動彈. 「你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我不想吃.」 勒茍拉斯告訴他, 一手輕撫過身邊的石墻. 「我的心好象這面墻一樣發冷. 不, 亞拉岡, 你是人類, 補充你的體力吧, 我不需要.」 勒茍拉斯只能勉強移動到亞拉岡身邊蜷縮著躺下, 雙膝緊抵胸前. 亞拉岡嘆了口氣, 撿起盤子, 喝下那冰冷無味的湯, 知道即使在正常狀況下, 勒茍拉斯也不會吃這種東西. 精靈只攝取某些食物, 這湯裏的東西絕對不在他們的選擇範圍內. 亞拉岡把面包留給勒茍拉斯, 湯讓他恢覆些微體力. 但他疲憊的身體實在無法支持, 他在勒茍拉斯身邊躺下, 很快睡著了.

亞拉岡在心中聽到勒茍拉斯的聲音, 醒了過來. 睜開眼, 發現勒茍拉斯仍然背對著自己, 不禁懷疑剛才勒茍拉斯是否有意識地呼喚. 不只一個, 而是兩個聲音, 在亞拉岡心中響起. 一個是勒茍拉斯, 沈著冷靜, 同時卻充滿絕望. "到我這兒來." 另一個聲音召喚道, 它試圖誘惑的並非亞拉岡, 他感覺到這聲音裏的黑暗, 但是它並未在他的耳際呢喃. "過來, 幽暗密林的王子. 過來, 我就不再有所欠缺, 我將完整. 你願意嘗試擊敗我, 但是你我都清楚你不可做到. 你將會失敗."

"離開我的心靈. 我不認識你."

"不啊, 孩子, 不. 我要留下. 你的朋友以為自己可以拯救你, 但是我將把你留下, 不讓你前往如此渴望的不死之鄉. 在此的每一天你都會在心中聽到我們的笑聲, 直到願意加入我們. 不管你怎麽想, 你會過來的. 你的力量將會消逝, 不再認得這個你稱之為友的人. 你無法與我們討價還價, 因為我們將取走你的記憶與力量."

"我擁有如此豐富的記憶, 你無法奪走. 我的力量, 你無法霸占."

"力量? 你以為我要的是你的力量? 不, 小東西, 不過當我們結束這一切時, 你將沒有一絲力量留下. 我們將帶走你受盡折磨的肉體, 占有它. 你的朋友正在聆聽你的思想, 他了解你的痛苦, 問題是他將如何終止你的痛苦. 我倒是有個方法讓他拯救你."

「不! 勒茍拉斯, 不要聽它的!」 亞拉岡搖晃著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 仔細聽我的話!」

"是啊, 聽聽他的話. 仔細聽, 你就知道到底有什麽弦外之音. 這是誰? 亞拉岡? 你的朋友? 你認為, 當你蜷縮著無法動彈的時候, 他會留在你身邊嗎? 不, 你只不過妨礙他逃脫罷了. 你認為亞拉松之子會困在這高墻之中, 度過他統治的年月嗎? 你可以永遠不死, 但他只有短短數年而已."

"你錯了."

"是嗎? 我讓你瞧瞧還有什麽選擇."

勒茍拉斯猛然哭叫起來, 以精靈語吶喊著, 要那折磨他的東西停止. 亞拉岡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麽, 他正在一點一點地遠離自己. 艾利亞斯說的沒錯, 他身上的光芒正逐漸消失. 他蜷成一團, 雙手緊緊按著耳朵. "不, 走開. 你說的只有謊言."

"是嗎? 你還記得他的臉? 看著他, 告訴我, 你記得嗎? 他的名字是什麽? 你們如何相識的? 在你身邊的這個人到底是誰? 告訴我, 王子, 他到底是誰? 告訴我他的名字."

「我是亞拉岡.」 他對勒茍拉斯低語. 他無法將勒茍拉斯從這種恍惚中驚醒, 那聲音在他心中愈發強大. 「你知道我的名字, 勒茍拉斯. 對抗你眼前的邪惡, 回到我身邊. 求求你, 勒茍拉斯, 聽我說.」

"艾斯泰爾, 艾斯泰爾就是他的名字. 他是我的朋友. 你無法奪走我的記憶."勒茍拉斯在心中大叫, 但是嘴裏只能喊出「艾斯泰爾」. "我記得與他相識的那一天, 我記得從那時以來的每一天. 遠離我!"

盤倨他心中的那個東西陡然狂笑, "我永遠也不離開."

「勒茍拉斯!」 亞拉岡不斷呼喚, 勒茍拉斯開始飲泣, 全身顫抖, 淚珠滾滾而下. 「不要聽他們的. 我在這兒, 你會戰勝的!」 勒茍拉斯在他懷中轉側, 一面拭去眼淚, 然後卻推開他. 從勒茍拉斯的眼神, 亞拉岡知道他不再認得自己了. 「你不認得我了?」

「曾經我也許認識你的臉孔, 但現在恐怕我已不再知道了.」 勒茍拉斯說著, 仔細觀察他的臉; 但似乎無法發現任何熟悉的記憶, 亞拉岡不禁大為驚恐, 他從未想到這些話居然會出自勒茍拉斯. 「告訴我, 先生, 您的大名?」

「喔, 勒茍拉斯, 我的名字你知道的!」 亞拉岡說道, 聲音強硬起來, 因為他必須強迫自己壓下喉頭的哽咽; 他淚水盈眶, 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求求你, 告訴我你知道, 我不曉得自己的心是否承受得了.」

勒茍拉斯的眼睛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熟悉的跡象. 「我應該知道嗎?」 他的眼睛環視牢房, 「這是哪兒?」 然後他發現自己肩頭的傷, 舉手撫摸層層染血的外衣. 他看著手上的血跡, 很驚訝自己居然受了傷. 他慢慢地站起身, 一定是感到身上的疲憊; 亞拉岡跟著站起, 暗自祈禱這一切會過去. 「告訴我您的名字, 陌生人.」

「不, 我不是陌生人. 我是亞拉岡.」

「亞拉岡?」 勒茍拉斯問道, 似乎是搜尋著自己的記憶. 過了一會兒, 他搖搖頭. 「我認識的人類很少, 亞拉岡卻非其中之一. 你的精靈語說得很好, 是怎麽學的?」 至少他並不害怕亞拉岡, 這一點並不意外, 即使他的記憶已經倒退多少年之前.

「我與精靈生活多年, 在愛隆的居所.」

勒茍拉斯的表情稍微亮了起來. 「愛隆陛下. 那麽你的確是朋友了. 我不知道有人類住在愛隆的居所. 當他迎娶凱勒鵬陛下之女凱勒布理安, 你也在場嗎? 那真是美麗的一天.」

「不, 我不在場.」 亞拉岡說. 至少勒茍拉斯還有些記憶, 雖然是些非常古老的記憶. 愛隆陛下迎娶凱勒布理安幾乎是三千年前的事了, 他不知道勒茍拉斯曾經出席. 勒茍拉斯與愛隆的情誼的確很長久了, 他想. 「那已經是多年前的往事, 當時我還未出生; 勒茍拉斯, 幽暗密林的王子.」

「多年前?」 勒茍拉斯問道. 「你說什麽呢? 那不過是幾個星期前的事.」

「幾乎有三千年了, 勒茍拉斯.」

「為什麽你認識我?」

「我們是朋友, 勒茍拉斯, 試著回想一下. 凱勒布理安遠離中土久矣, 五百年前她就已揚帆西航. 她在紅角隘口受了毒傷, 也許你還記得? 這件事比愛隆的婚禮距離現在近得多.」

勒茍拉斯皺起眉頭, 思索著. 「對了. 還有, 凱勒鵬陛下留在洛斯羅瑞安, 在凱蘭崔爾陛下身邊. 哈爾達是他的軍隊統領; 但我還是想不起你的臉. 你是人類, 但我感覺出你有精靈血脈. 很不平常啊, 你住在愛隆居所.」

「的確是. 不過在那時他是我的父親.」 亞拉岡向他解釋. 「直到後來他揭示我的真實姓名: 亞拉松之子亞拉岡. 在那之前我名喚艾斯泰爾.」

勒茍拉斯稍稍驚異地睜大雙眼. 「你的名字意為希望.」 他向亞拉岡稍微躬身行禮. 「或許我想到了一個更好的名字: 艾蘭迪爾---精靈之友. 因為我雖然記不起你, 但仍感到已與你熟識多年.」 亞拉岡想這可能就是目前最大的進展了. 「我覺得非常虛弱.」 勒茍拉斯說道, 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 「這片地底潛藏了什麽邪術?」

「某種非常強大的東西, 我不知它的稱呼, 有時我懷疑它是否真有名字.」

「所有事物都有名字.」 勒茍拉斯說著, 跪了下來, 手放在亞拉岡試圖挖出的大石上. 「潛藏在地底的東西非常接近. 我感到它的憤怒逐漸沸騰. 這種狀態我很久未感覺到了.」

「你知道它是什麽?」

「不. 這種感覺非常模糊. 你在設法逃脫嗎?」 勒茍拉斯的手指劃過石塊四周, 知道亞拉岡想挖出這塊巖石. 勒茍拉斯回頭看著亞拉岡, 亞拉岡發現他的臉似乎更年輕了點. 光輝重現他的面容與雙眼, 五百年前凱勒布理安西航, 也許這就是當時勒茍拉斯的樣子.

「是的.」 亞拉岡走到他身邊. 「這巖石十分沈重, 我一人無法擡起.」

勒茍拉斯點點頭, 與亞拉岡同時伸手在巖石下方摸索著. 費了好大力氣, 他倆終於一齊把它擡起來, 輕輕放在一旁; 下方是更多塵土.「你為什麽要向下挖, 更接近這邪惡的源頭?」 勒茍拉斯往下看著凹洞. 「從這裏我就能感覺到它的氣息.」

「這是唯一的出路.」 亞拉岡說著, 開始繼續挖掘. 很快地挖到了較堅硬的土壤, 他祈禱不要再出現巖石. 「沒有其它出口. 多年來很多人嘗試過, 只發現這條路.」

「一定還有出口. 你決不會想穿過這兒的地底.」 勒茍拉斯憂心地強調, 仍然凝視著凹洞. 「你看!」 他大喊一聲, 抓住亞拉岡的手腕, 阻止他繼續挖掘. 之前的紅色物質從地中湧出, 逐漸充滿整個凹洞. 幸得勒茍拉斯反應快, 亞拉岡幷沒沾上.

「大地流血了. 這蟄伏的邪惡十分古老. 與它相比, 我自覺像個孩子.」

亞拉岡跪坐下來, 血紅色的物質持續上湧, 他往後退了點, 但是勒茍拉斯並未退縮. 相反地, 他伸出一只手. 「你要做什麽? 別碰! 勒茍拉斯! 你說的它很邪惡!」

「別怕, 年輕的艾蘭迪爾.」 勒茍拉斯開言道, 那聲音不是他自己的. 當他碰到那物質, 最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它卷上勒茍拉斯纖長的手指, 爬上他的手腕, 直到前臂. 慢慢地, 腥紅色的物質產生變化, 顏色與質感都開始轉變. 它發出強光, 也不再是液狀, 而是純然的能量, 纏繞在勒茍拉斯的手臂上, 潔白純凈, 亞拉岡從未見過任何類似的東西.

亞拉岡瞪大了雙眼, 看著那紅色物質縮回地洞裏. 腳下的土地發出似乎是被擊潰的尖叫, 勒茍拉斯手臂上的光芒灑在地上, 照進凹洞裏. 光芒漸暗, 亞拉岡仍驚異地註視著, 很快地, 那光芒自勒茍拉斯身上及地洞中消失了. 「你做了什麽?」 亞拉岡問道.

但是勒茍拉斯幷未回答. 他只是跪在那地洞旁, 凝視著, 眼裏有一種熟悉的神色: 他之前的困頓與痛苦又回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亞拉岡, 因為那降臨我身的力量並非我自己的.」 他站起身. 「你聽到它在我的心裏, 它從我眼前掩藏了你的臉.」

「我們很快就能離開此地. 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麽力量, 但我會幫助你度過這一切.」 亞拉岡如此承諾, 握住勒茍拉斯的手. 「等等! 你認得我了.」

勒茍拉斯淡淡地微笑一下, 但他的視線並未離開地洞. 「我無法想象居然有這樣的一天. 亞拉岡, 我覺得很虛弱, 神志不太清晰, 亟需睡眠, 我實在很疲憊.」

「先吃掉這面包.」 亞拉岡把它放在勒茍拉斯手中. 「只有一點, 但也許能恢覆你的氣力. 然後睡吧, 吾友, 別擔心. 我會找到出路的.」

亞拉岡持續挖掘了很久, 深深挖進一層一層土壤. 挖了不數呎深之後, 他也累了. 此時勒茍拉斯早已熟睡, 精靈鬥篷蓋在身上. 地洞裏不再流血, 似乎勒茍拉斯已經將它驅除, 但是亞拉岡感到勒茍拉斯幷未完全將它摒辟, 它仍然留存在這個地洞裏. 亞拉岡把挖出的泥土推到勒茍拉斯對面的角落裏, 盡量輕手輕腳把大石推回原處. 他秘密的行動幷未引起註意, 因為走廊上從來沒有守衛巡邏, 他們和亞拉岡都很清楚, 沒有人能夠逃出這些牢門.

幸好勒茍拉斯順從亞拉岡的要求, 吃下了面包. 他睡著了, 以前亞拉岡從未想過精靈睜開眼睡覺是這麽詭異. 但是今夜, 他的確有這種感覺. 今夜勒茍拉斯眼裏有某種東西不一樣了, 也許是那侵擾他、使他遺忘亞拉岡的某物, 也許還有他過往的回憶. 亞拉岡慶幸勒茍拉斯終於吃了點東西. 他在勒茍拉斯身邊躺下, 側臥著背對他的朋友, 很快睡著了, 他的身體和勒茍拉斯一樣疲憊.

翌晨, 守衛尚未走進牢房, 亞拉岡就醒了, 守衛已經大吼著叫醒其它囚犯. 他轉身輕推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 醒醒.」 他等著勒茍拉斯從精靈睡眠中清醒. 牢門打開了, 守衛站在門檻上等待著. 他們的耐性可不長. 現在每天有三人負責押送他倆, 因為之前亞拉岡已經殺了一名守衛. 「勒茍拉斯!」

「如果你叫不醒他, 我們就自己來.」 其中一人說道, 一面解下皮鞭. 亞拉岡的眼神冷了起來, 繼續搖晃著勒茍拉斯, 心中訝異精靈居然沈睡如此. 那名守衛走過來, 亞拉岡聽到皮鞭的金屬頭敲擊著地板. 就在那人更接近之前, 勒茍拉斯猛吸一口氣, 醒了過來. 「走吧, 精靈. 你漫長生命裏又一天開始了. 用你的歌來迎接吧.」 他嘲弄著, 一鞭落在勒茍拉斯附近.

勒茍拉斯擡眼看著他, 眼裏沒有一絲怒火, 在亞拉岡扶持下站了起來. 他刻意掠過這些守衛身旁, 一面唱起了歌. 亞拉岡跟著走出去, 回頭瞥了一眼, 臉上不禁掛著微笑, 一名守衛怒氣沖沖地推了他一把, 但他並不在乎. 「別擔心, 精靈大人. 」 一名守衛領著他們上樓梯時開口了. 他胸前的軍階是中尉, 「我們很快就能把這些歌曲從你的骨頭裏榨出來. 等到那天卡海爾大人允許我這麽做, 我死也願意.」

大出亞拉岡意料之外, 勒茍拉斯居然覺得有趣, 似乎昨晚那點面包讓他恢覆的不只是體力;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 因為那點東西連面包也稱不上.「也許你會比希望的死得更快.」 勒茍拉斯暫時停止了歌聲回敬一句. 那名中尉轉過身, 狠狠地往他臉上摑了一記, 勒茍拉斯被這力道猛然甩在墻上, 一絲鮮血從嘴角流下, 但他幷未擡手擦去.

「也許你能活長一點. 我們的皮鞭不是用來殺你的; 如果要這麽做, 我會用我的劍. 不, 我們要你活著, 長長久久活下去, 在你已經活過的幾千年再加上一點.」 那名中尉惡狠狠地說道, 前臂緊抵著勒茍拉斯的咽喉, 試圖扼住他的呼吸. 「我巴望著哪一天你不再有力氣唱歌, 不再有意願活下去, 可是你非得活下去, 永遠.」

他猛力把勒茍拉斯推上樓梯, 但勒茍拉斯並未跌倒. 一走出監獄, 亞拉岡馬上攫住勒茍拉斯的手臂, 很快地拉著他往礦坑走去. 「不要觸怒這些人, 勒茍拉斯, 他們會給你更多苦頭, 遠超過你的負荷. 你已幾乎無法闔眼了, 遑論忍受他們可能加諸於你的更多折磨. 你如此睿智, 勒茍拉斯, 你知道我說的沒錯.」

「你也許是對的, 如果我還想活下去的話.」 勒茍拉斯直視著亞拉岡. 「我不願再存身如此苦痛之下. 很快的, 一定得有個人結束我的生命, 因為我知道, 即使我懇求, 你也不忍心下手. 」

「你說對了, 我不會的.」 亞拉岡以同樣的誠摯回答. 「我知道它仍在對你低語, 但是別聽它, 聽我說吧. 我的話才是你能夠信賴的, 這你也了解. 聽我的話, 勒茍拉斯, 不要絕望.」

「我沒有選擇, 因為我眼前所見只有黑暗.」 勒茍拉斯答道, 接住法羅拋過來的十字鎬. 「亞拉岡, 你說我們被困在沙漠裏, 但我感到的只有寒冷. 灼灼陽光當頭, 我看到的只有黑暗. 有件事也許你我都清楚: 空無包圍著我們. 沒有我, 你就能逃脫了. 我只是你的負擔. 你擔心我也許會忘記你、擔心我睡不著、擔心我該吃什麽、擔心我沒喝水、擔心我是否還站得住. 幾天前你就能離開的, 但你卻留了下來.」

「這不是你自己的心意.」 亞拉岡的語調裏帶著怒氣, 他知道守衛很快會接近.「這幾天來我從你身上聽到許多聲音, 我知道哪個才是你自己, 這一個可不是. 你不想死, 你跟我一樣想逃脫. 勒茍拉斯, 告訴我, 你剛才說的只是謊言.」

「我不再能夠分辨了, 艾斯泰爾. 即使你能夠, 我自己也無法辨別這些聲音.」

「工作!」 一名守衛咆哮起來, 亞拉岡蹲下身擡起一塊巖石.

「你的聲音就是為這些囚犯歌唱的聲音.」 亞拉岡告訴他, 把石頭遞給伊歐斯, 那來自洛汗的老人. 「如果你的聲音不夠大, 我跟你一齊唱. 這樣也許你能看出自己的方向.」 勒茍拉斯聽了, 手上加了點力氣, 十字鎬鑿在石面上. 他鑿了幾下, 開始唱歌. 亞拉岡知道這首歌, 他又撿起一塊巖石, 也唱了起來. 有時他倆唱出一樣的音調, 有時勒茍拉斯甜美的聲音比他高出了和諧的三度音. 亞拉岡只能偶爾合唱, 因為他的體力不如勒茍拉斯.

2 淚水一泓一泓

我憂心你的憐憫

你永遠悲泣

所有人都明白原因

你為了我們的苦楚而泣

你心守護著我們的淚水

亞拉岡想起他第一次聽到勒茍拉斯唱歌, 那是在幽暗密林, 與甘道夫會合之後, 亞拉岡聽到林梢傳來歌聲, 一時間以為是森林唱歌. 這個想法不算太離譜, 亞拉岡在艾辛格見到的樹人、那些第一眼就認出勒茍拉斯是幽暗密林王子的樹人, 也會唱歌. 那一天在亞拉岡的記憶裏仍歷歷如昨; 甘道夫向林間呼喚勒茍拉斯現身, 他話聲一響, 那歌聲卻未停止, 即使在亞拉岡這位游俠的耳中聽來, 也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在林間回蕩. 「下來吧, 綠葉勒茍拉斯.」 甘道夫朗聲笑道, 一面舉頭四望, 似乎連他也不知道那歌聲來自何方. 亞拉岡當然也不知道, 因為歌聲似乎不斷變換著來向. 「你做得很好, 保護我年輕的朋友, 雖然我相信他的能力足夠對付這森林的危險.」 甘道夫話聲剛落, 勒茍拉斯從高枝飄然而下, 站在離亞拉岡不遠處.

「有能力沒錯, 但他著意搜尋的是那生物咕魯, 而非危險.」 勒茍拉斯告訴甘道夫, 雙眼卻只看著亞拉岡. 「這位就是多年來居住在愛隆之家的亞拉松之子, 亞拉岡?」 勒茍拉斯說著, 對亞拉岡微微躬身行禮, 同時垂下眼睛.「非常榮幸, 艾萊薩, 我的弓與箭永遠聽候差遣.」

一時之間亞拉岡不知該說什麽好: 一位精靈站在他面前, 有多大年紀, 他並不清楚, 但是這問候實在有趣. 勒茍拉斯看著他, 藍眼睛裏閃耀著驚嘆, 亞拉岡知道, 在漫長的年月中, 這位精靈絕對見過比自己更壯麗偉大的東西. 「榮幸?」 亞拉岡問道, 「難道您不是幽暗密林的王子嗎? 見到一名游俠談得上什麽榮幸呢?」

「雖然也許你還無法預見, 我卻可以.」 勒茍拉斯朗朗言道, 「剛鐸之王! 你的統治將熠熠煌煌! 長生如我, 只願見你登基為王的時代來臨. 我的忠誠屬於你.」

亞拉岡只能在震驚的沈默中看著勒茍拉斯消失在森林中, 不知如何應答. 「幽暗密林的王子今天的心情很有意思啊. 我得承認, 我從未聽過他對任何人說過類似的話. 他已經度過長久歲月, 我也認識他很久了, 但直到現在, 他的心只屬於精靈, 從來不曾在人類身上縈回.」

2不! 不! 我賜予希望

因你探求智慧

是的! 我就是那悲泣者

我是你心的守護者

交給我, 你的哀傷

我讓它只能停留片刻

好一段時間, 亞拉岡從勒茍拉斯身上聽到的只有這段話語及歌聲, 這位精靈從各方面看來頗為奇怪, 但亞拉岡發現實際上並非如此. 他倆經常結伴而行, 勒茍拉斯極為寡言, 而亞拉岡很快習慣了這種沈默, 甚至喜歡上這種沈默. 當時勒茍拉斯已經對亞拉岡的背景知之甚詳, 亞拉岡並未詢問這些消息從何而來, 他不知道有哪一位精靈是不能信任的, 因此他並不懷疑勒茍拉斯, 而勒茍拉斯果然也值得他的信任. 勒茍拉斯讓亞拉岡想到佛榮威, 那位在第一紀元領著英雄圖爾前往隱匿王國的精靈. 他領著圖爾, 穿越山脈、大河、刺骨的寒冷, 卻極少感到疲憊. 當擁有精靈血脈的凡人朋友熟睡時, 佛榮威卻守夜不眠. 亞拉岡與勒茍拉斯回家的旅程----如果他倆真能逃脫的話----將會十分寒冷, 因為冬季已經降臨這片大地.

當你悲傷

當你受苦

你將化痛楚為智慧

在心中的王國

你忍耐著

直到涅娜的神妙光輝降臨

不再有絕望

粼粼於風間.

在你心中, 我看見

那無法緩解的悲傷

在你面前, 我點起

閃耀的希望如此明亮

別哭泣, 別哀傷

從你心上, 我將帶走

那拒絕消逝的悲傷

因為, 我就是悲泣者涅娜

我是守護者

守護你戰火摧殘的心

帶走悲傷

***

第二天夜裏……

牢門打開, 亞拉岡擡起眼, 一名守衛走了進來, 帶了一小桶水. 他看著亞拉岡的眼睛, 亞拉岡馬上認出他就是那名始終凝望著勒茍拉斯的守衛. 他慢慢將水放在地上, 一手握著長弓, 仍然看著亞拉岡, 然後視線落在勒茍拉斯身上, 凝視著. 亞拉岡終於蹣跚爬起身, 看著這名守衛, 幾乎完全確定他也是精靈. 但是亞拉岡只能看到他的雙眼, 因為黑布遮蓋著他的臉. 他的身材比其它守衛高, 除此亞拉岡無法辨認出其它特征.

終於, 他又把視線轉到亞拉岡臉上. 這名守衛伸手到自己的口袋裏, 若不是因為站在勒茍拉斯身前, 亞拉岡差點要往後撤. 守衛拿出一個黑布小包, 遞給亞拉岡. 亞拉岡看到他的視線轉到挖掘的地洞上. 剛才亞拉岡沒有時間掩藏地洞, 他的感官不再如平時敏銳, 無法察覺有人接近. 這名守衛的眼神卻是誠摯的, 亞拉岡幾乎是不得不走向前接下那個小包. 「你的朋友應該進食, 保持體力.」 他告訴亞拉岡. 那聲音比亞拉岡預期的來得輕柔, 充滿音韻. 「他也許需要體力來做更重要的事.」

說完, 他走出牢房, 鎖上門, 亞拉岡聽到輕盈的腳步在長廊上走遠. 他打開小包, 發現是一柄小刀, 還有葉子包裹的什麽東西. 他把小刀藏在身上, 打開葉子, 裏面是黃色的蘭巴斯, 營養的精靈面包. 那碩大豐潤的綠葉, 亞拉岡走到哪都認得出來, 是來自洛斯羅瑞安, 清新的氣息充盈了整個牢房. 亞拉岡驚訝地回頭看著牢門, 終於確定這名守衛也是精靈, 但這一來有了更多疑問. 「勒茍拉斯.」 亞拉岡在他身邊坐下喚道. 「勒茍拉斯, 讓你的心輕快起來吧! 在這高墻之間我們有了朋友.」 但勒茍拉斯並未動彈, 幷未響應他再次振奮的心情. 亞拉岡放下小包, 輕輕把手放在勒茍拉斯肩上, 看著他美晰的臉龐.

勒茍拉斯年少的面容上浮現痛苦, 舉起手來遮著雙耳. 「你聽到什麽?」 亞拉岡悄聲問道. 他幷未回答, 亞拉岡等了一會兒, 仍然沒有反應. 「勒茍拉斯, 不要聽它的召喚!」

「我聽到的並非召喚. 它並未召喚, 而是企圖誘惑我落入掌握, 它答應給予撫慰, 給予休息, 給予痊愈, 給予我在這裏無法得到的東西. 當我抵抗, 就感到又一陣痛楚. 這到底是什麽惡毒的把戲, 亞拉岡? 從未有像這樣的邪惡力量. 聽到你的聲音真好, 把我從它的話語之下拉回來, 讓這痛苦比較容易忍受.」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Vá, vá, vany? lastan. 它們的話語更加震耳, 它們的歌呼喚著我; 我不要離開. 求求你, 艾斯泰爾, 別讓我跟著它們走! 求求你.」(不, 不, 我不要聽.)

「勒茍拉斯, 我不知道你要我做什麽!」 亞拉岡說道, 急切地想幫助他的朋友, 卻不知道該做什麽. 他詛咒那向勒茍拉斯低語的東西, 懷疑是否就是它讓這些囚犯如此灰心喪志. 「Nyarn I miuro a.」(告訴我該做什麽.) 他註意到, 自己說這話時, 勒茍拉斯稍微放松了; 他的聲音就在勒茍拉斯耳邊, 勒茍拉斯無法不聽清. 靜靜地, 亞拉岡開始對勒茍拉斯輕柔吟唱, 唱起一首廣為流傳的瓦爾達之歌. 他唱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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