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自上次離去之後,周尋沒有再來,姜蔚想:興許她的暑假作業沒有完成,在家趕作業了呢?興許是她爸已經搬過來同她住在一起,把她的時間管控得更嚴了呢?不管怎麽樣,姜蔚沒有打電話,更沒有發微信,她不想輕易打擾周尋的生活。

八月中下旬,上完一周的班,姜蔚覺得累乏極了,剛好又是大姨媽造訪,她解決完晚飯,鍋碗瓢盆都沒洗,沖完涼就上床去。誰知半夜忽然雷聲大作,下起了一場初秋時分夾帶微微涼意的雨。

姜蔚睡得正酣暢,沒有蓋薄被,於是第二天晨起就沈沈的提不起勁,一摸還有些發熱——定是大姨媽期間抵抗力下降了,轉而又想,應該是越來越不年輕了。

她索性窩在床上,一直躺到十點多。

可這一日,周尋來了,姜蔚慢吞吞打開門看見她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頭發亂糟糟的,臉頰微有酡紅,鼻音還很重。

周尋進門就神色古怪:“咦?阿姨?你說話聲音變了,感冒了嗎?”

“沒事。你怎麽來了?”

“我今天有空啊——我爸說肖阿姨要跟我去公園玩,我不想去,所以騙他說我跟同學有約了。”

周尋放下自己的包,全程盯著姜蔚的狀態。

姜蔚偶然看她,註意到她背的不再是棗紅色雙肩包,而是一個白色帆布包,卻很快錯開視線。

周尋急吼吼道:“我幫你去買藥吧?”

“啊?”姜蔚怕自己特殊時期吃藥有什麽不好的影響。

周尋才不管,蹭起自己的帆布包,提腳就出門去:“好像出去左拐有個藥店。”

姜蔚腦子漿糊一時沒反應過來:“……是啊……”

周尋的聲音從屋檐那裏傳進來的:“那你等等吧。”

姜蔚這才意識到她出去買藥了,嗨,這個可愛的小大人——快去洗漱先,整理下自己,免得讓她擔心。

周尋回來的時候,姜蔚已經收拾完畢,再次開門,卻見她托著一束花。

姜蔚詫異:“這個玫瑰花?”

“好看嗎?”

“好看的。”

“花會給人好心情,有了花,你的病很快就好了。”

姜蔚表情從驚訝到欣喜,最後竟然有些羞澀,比面對任何相親對象表白都要羞澀:“ 謝謝你,這太破費了——一束玫瑰好貴的,我給你錢吧。”

“我不缺。”周尋把一小袋子的藥品遞給她。

姜蔚想的永遠都多一些:“……倘若你家人問你怎麽用了這麽多錢,你怎麽解釋?”

“我爸每周都給我零花錢。”

真是家境富足的小姑娘啊——姜蔚嘆一口氣,把花裝在花瓶裏,聞著濃郁的氣味,瞬間覺得自己好了許多:“我跟你出去外頭走走吧,你應該沒怎麽在城北逛過吧。”

周尋略一停頓,道:“我很樂意,可是你還好嗎?”

“那不是有你的藥了嗎?況且我睡了一上午,腰酸背痛的,正好出去活動筋骨。走吧,請你吃東西。”

“好。”周尋歡喜地背起自己的包,又好事地提起姜蔚放在沙發的包。

姜蔚無奈笑了笑:“我不拿包了,礙事,帶個手機就好。”

吃飯的地方是同事經常提起的四季餐廳,這裏稍微西化一些,所以多是牛排烤肉之類的。點了菜,會送幾個小點心蛋糕,服務員問姜蔚要選哪一樣的時候,周尋直接對服務員道:“可以換成口味清淡點的東西嗎?我們不喜歡吃甜品。”

“那就送一壺酸梅汁?”

周尋同意,全程姜蔚都沒說話,總不能說自己又被這女娃子感動得稀裏嘩啦吧。

兩人選了個靠窗的雙人座位。

坐下以後,姜蔚隨意劃動工作群的手機信息。這時,手機彈窗跳出一則新聞:“媽媽上夜班,爸爸出門打麻將,男童半夜走丟。”姜蔚眉頭一皺,即刻劃走,連用手指點擊屏幕都是帶著一種極大的躲避和厭惡,更不會說點開。

對面座位的周尋同樣百無聊賴地玩手機,不一會兒就皺著小臉厭棄道:“才多大呀,爬滿螞蟻……真是!這些父母,好殘忍,生了就丟掉!不養為什麽要生呢!”

姜蔚心跟著抖了好幾抖,她知道,周尋也在瀏覽相關的新聞,她盡量讓自己不看周尋,免得心生罪惡。

服務員來了,先是稍稍彎腰,才說道:“女士不好意思,您女兒剛才選的酸梅汁已經沒有了,不知能不能換成……”

服務員話沒說完,兩人不約而同捂起嘴巴笑起來,周尋笑得更歡一點,基本把笑意溢出餐廳,又因為她瞳仁的顏色比尋常人淺,故而有一股容易迷醉進去分不清方向的感覺。

服務員不解其意,他琢磨著自己的話裏沒什麽問題,但兩人都沒打算解釋,只能接著把話說完:“不知道能不能換成羅漢果茶?”

“可以可以。”周尋笑得跟外面的太陽,溫暖又燦爛。

牛排跟一些小菜依次上來,很快,吃得半飽的兩人說說笑笑。

周尋摸摸肚皮,隨意打量這裏,正想說這個餐廳她以後要介紹同學過來,卻看見餐廳的玻璃門外走近一位女士——很有氣度,挎著包,戴墨鏡,但此時已經摘下,走路挺著身板,膚色是高雅老去的潔白——她單手正欲拉開玻璃門的把手。

“外婆?”周尋驚訝地小聲喚道。

姜蔚迅速放下刀叉,順著周尋的視線往玻璃門的方向。

周尋轉回頭對姜蔚驚喜地說:“真的是我外婆,阿姨,我去跟她說一聲。”

……

視野之內,周尋突然間像只小白兔跳出自己面前。

“阿尋你怎麽在這裏?”外婆詫異地上下打量她,又四處環顧,卻不曾找到與她一樣年齡的同學。

周尋調皮地舔舔嘴唇,道:“我跟一個好朋友在這裏吃飯。”

“哪個好朋友?”外婆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覺得外孫女總是東跑西跑,時常見不到人影。

“是一個比我大的阿姨……”周尋撒嬌地抱住外婆的胳膊,示意她往窗口方向看,打算介紹介紹,可是——“咦!不見了?”

那個位置空空如也,好在殘羹剩飯並未收拾,能夠證明剛才至少三分鐘之前姜蔚和她坐在這裏吃東西。

周尋驚得下巴差點掉地上,把眼睛揉了又揉,一直沒反應過來:“她去哪裏啦?她去哪裏啦?”

只顧東張西望四處找尋,甚至翻出手機打電話聯系,奇怪的是,對方沒有接。

可周尋沒有註意到,外婆的眉頭皺得跟她沒見過的高山上的冰淩差不多。

……

姜蔚借餐廳後門離開的。

自從那次逃離之後,姜蔚決定不再見周尋,周尋的電話不接,周尋的微信不回,她隱隱害怕某個靠近卻未知的事情,她知道這個事情一旦清晰了,便會永遠把自己烙刻在恥辱架上,永世不得超生,因為有一個人踏遍千山萬水,上天入地,都不會讓自己超生。

周尋奇怪極了,連著一周每天都等在她的門口。

姜蔚逼著自己不能心軟,她寧可在辦公室待到七八點,中午趴在辦公桌上睡覺也不回去,她害怕一回去立馬看見那個站在門口的女孩。姜蔚心裏盤算,再有那麽一周時間就開學了,周尋去學校後,就不會天天來了。

果然如此,九月第一周,沒有再看見周尋。

姜蔚熬到九月第二周的時候,卻有人打電話給她——一個陌生的卻顯示本地區的來電。

她原本沒有多想,直接接通:“餵——你好。”

那邊一言不發,久久沒有回音。

“你好?”一般三兩秒沒見回應,姜蔚就打算當成撥錯電話的給掛了。

那個聲音沒有變,仿佛只是從昨天跨入今朝,從十幾年前坐時光機忽然傳遞到她耳邊,僅是蒼碎了一些。那個聲音鄭重說道:“我是周尋的外婆,宋容。”

姜蔚的眼睛漸漸模糊,隨著一顆豆大的淚珠,她被包裹在淚珠裏面,癲狂地墜落了,永遠地墜落了,墜落到永遠沒有囂鳴的深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