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茶廳裏的一處角落,兩個女人,一長一幼對坐,服務員依次上完茶具和茶水。

本來應該去吃個飯才合適的,可兩人都不約而同地考慮到一個問題,那就是面對對方還有心思吃飯嗎?所以宋容決定來喝茶。茶水不如清酒濃烈,卻也時刻讓人清醒。

“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了。”宋容喝完這杯茶,只覺得喉嚨苦澀不堪,咽下難以回甘。

姜蔚沒喝茶,她坐得端直,眼神定住自己面前的茶杯。但是通過餘光,她知道,宋容老了,臉上是粉妝都遮不住的皺紋,看人的眼神裏多了不知道是單獨對自己還是對每個人都一樣的溫情,大約步入老態,誰也沒那個精力和能力繼續冷漠。就好比一座歷經百年的大廈,曾經多輝煌,終究還是會頹頹將傾,將傾之時,哪裏還敢威揚?

“當初給你輔導員打電話聯系你,你怎麽也不接——”

宋容記得她火速找到姜蔚就讀高中的班主任,才知道姜蔚高考填報的是哪個大學,又花費很大力氣聯系上姜蔚大學所在專業學院的輔導員,最後心情覆雜地撥過去,姜蔚卻果斷掛掉拉黑的時候,宋容便知道,姜蔚已經徹底要跟這裏的一切劃清關系了。

那時候的所有事情都跟唱戲一樣,荒誕且瘋狂,唱了一出又一出。可如今看著姜蔚安然坐在這裏,坐在自己對面,蕩盡歲月,撫平傷痕,宋容便覺得這個人真是一把頑強的蔓草,在努力生長的同時,還努力編織著一個套子等著傷害過她的那些人跳進去,並躲在暗處,看他們一點一點沈淪。

“你怎麽會有我的號碼?”一直沈默的姜蔚忽然問。

宋容頓一下:“讓阿尋給的。”

想想也是,除了她,誰還能提供自己的號碼,姜蔚又問:“周尋跟你說起我?”

宋容知道她想問自己如何確定是她,便直接坦言:“沒說,那天餐廳裏我看見你了。”

真的很奇異,當時宋容一眼看去,只是一眼,沒能第一時間把自個親外孫女收入眼底,卻深深記住了晃然閃過的姜蔚。

宋容繼續道:“阿尋跑過來要跟我介紹你的時候,你卻不見了……”她停下來自嘲一笑:“想來是,你認出我,回避了。”

姜蔚擡起眸子,唇鋒犀利:“明知我在回避你,你還來打我電話?”

宋容不為所動,仍舊淡淡回味口中的茶甘:“不管如何,還是想知道你過得怎樣的。”

姜蔚摩挲著茶杯輕笑道:“托你的福,有吃有喝有穿有住,能吃能喝能穿能住。”

“回來多久了?”

“七八年。”

“在國土資源局上班?”

“是啊,窮公務員。沒啥本事,跟我爸一樣。”姜蔚一點也不懷疑她的調查能力,反是語氣有些自嘲的意思。

“結婚沒有?”

姜蔚聞言輕輕冷笑:“誰會跟我結婚?”

宋容啞口,氛圍就此凝固了,誰也沒有話頭。服務生再次上茶,宋容擺手拒絕,眼自朝向姜蔚,對比自己珠光寶氣,衣著鮮麗,對面的人反是樸素無光了。宋容突然想說有什麽困難就提,轉瞬,那個心思就被壓下來了——當初那麽艱難都清醒得不再渴盼垂憐,這時候哪裏還會祈盼和貪圖自己的慈悲?

宋容趁她低頭抿茶的時候,偷偷揉一揉眼睛:“我去年找到你爸的墓地,那裏很新很規整,——是你請人修理的吧?”

姜蔚不否認,放下茶杯淡道:“除了我,也沒人會去看他。”

宋容垂下眼睛:“你跟你爸還是這麽像,什麽話都不願意說,一說就會噎死人……”

姜蔚爸爸話很少,性子訥,不懂情趣,這也是宋容堅決要離婚的原因之一。

“說了也沒人幫我,說又有什麽用?”姜蔚看透了她當年的心態。

宋容倒茶的手猛然顫抖,茶壺嘴口偏了,茶水溢出杯子。她忙拿紙巾擦拭,眼神在慌張之後趨於平和,緩一口氣道:“我知道你怪我。”

“我不怪你,你不就是我媽而已嗎?”姜蔚的語氣隨意且不在乎:“在我的認知裏,爸爸才是我的親人,媽媽就跟陌生路人一樣。你跟陌生人的區別就在於給了我一副血肉罷了,如何長成靠的是我爸!”

“你不用再諷刺我。”活到這個歲數,宋容已身披鎧甲,戰無不勝。

“我來見你也不是為了諷刺你,我不稀罕諷刺你——”姜蔚說著,聲音忽然克制不住地顫動,像萬年冰山突遭劇烈地震,雪原搖搖危矣並且出現裂痕:“要不是……她——”姜蔚頓時不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她眼眶發熱泛紅,只覺喉嚨有個深淵,咕嚕咕嚕冒著泥漿,山石墜落的喧囂聲自此而上:“她叫你外婆……為什麽沒叫你奶奶?”

宋容倒是平靜得像佛塔裏的塵埃:“為了不那麽難看,我跟周晉山離婚了。無論是法律上還是血緣上,我都是她外婆,周晉山只是她爺爺。”

“她一直跟你住?”

“來這裏讀初中才跟我住一起,之前跟她爸在平寧市。”

平寧!

姜蔚狠狠地閉上眼睛,光明漸漸遠離,黑暗逐步蔓延。她仿佛被烈火灼燒,然後幻化成灰,澆上水泥,永遠被壓制在泥土之下,沒有氧氣,窒息而死。

“我沒想到,她會遇見你,還跟你成了‘朋友’。”宋容不可置信地把後面兩個字咬住,似乎在感慨,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不過是我自己造的孽,報應來罷了。”說話間,姜蔚淚水漱漱而下,滴進杯中,竟有回聲,告訴她那淚水與茶水已經融為一體,仿若她逃脫不開最後重轉回來的命運:“……辛苦你照顧她這麽多年……”

“謝什麽?當年沒照顧好你,現在同樣回來還債罷了。”宋容望向窗子外,靜靜道:“時至今日,她還是有點空頭就問她的母親是誰?在哪裏?……我答應你不主動跟她說起關於過去的事,我……也就只能為你做這些了。”沈默一會,又問:“你打算跟她說嗎?”

“說什麽?”頓了頓,姜蔚擦去淚水,回過神來:“我也不知道,我很想說,可是我又不敢說。”

宋容再道:“前一周,周承安……”她顯然停頓,“她爸搬到了這裏來,房子都買好住進去了。”

姜蔚定住身看她,不辨喜怒。

宋容錯開對視:“別問我為什麽。我本來就打算在真榆養老,周晉山硬要跟我過來,反正這裏也有他要做的事。阿尋舍不得我,最後決定在這裏讀書。可能周承安不想跟女兒分開太久,索性他也過來,公司有事再過去,開車從這裏回平寧也就一個小時的事情。”

話到這裏,宋容手機震動幾下,她撥亮屏幕看一眼,隨後繼續道:“往後你跟周尋見面就要隱秘一些——周承安管她管得挺嚴。”

姜蔚沒有言語,她此刻虛弱無力,連呼吸都徒勞無功。

宋容也知道,她厭煩這種場面,選擇離開:“周晉山找我,我先走了。”

她們像白開水一樣告別。

走出去的時候,宋容仰頭望著天空,心頭似壓了一大塊石頭,六十幾年的時間裏,她都不曾如此難受。在那以前,她幹脆利落、薄情冷意,畢竟她是一個自私的人,認為每天都會擡頭仰望,同樣一片天空,有陰有雲,還有陽光,活過大半輩子,什麽沒見過?可這回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了——她打死都不相信的造化弄人,生生地把她打敗了。

姜蔚木然地回到住處,開門卻不自覺看向那堆她收藏著的幼稚玩意——這些女孩的東西時刻都在提醒著她,她有一個女兒!

一個出生後再沒見過的女兒!

她生過一個孩子,她對每個快要走進婚姻殿堂的相親對象都坦白了這一點。

於是她的所有魅力和優勢都大打折扣,乃至降到最低。有一個思慮了很久,打算跟她繼續時,她又說了一句話,我不知道以後她會不會回來找我?言下之意,如果回來,他就必須成為一個繼父。這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卻始終沒有人有這個勇氣。

但不能罵人家是懦夫,其實自己才是。

她忽然想起當初讓這個女孩進屋裏來躲雨,並非她善心大發,畢竟這個社會做好事容易被誤會,她原來只想幫忙聯系派出所送女孩回去,可最後沒有這麽做。她還記得當時乍然一看,竟覺這個女孩樣貌與自己有那麽好幾分的相像,正是如此,姜蔚才會產生一點輕微的憐惜和好感。

……姜蔚希望自己即刻變成一具屍體,無知無覺——這個世界巧合得讓人恐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