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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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我也看了看東邊的天空,果然,在船上沒有註意,天空已經微微泛白了。這一夜我沒有睡覺,但還是精神抖擻,激動得難以自持。

連雲港,連雲港,連雲港!

此時港口的人還比較稀疏,當然,也有趕淩晨的船的。李言笑從他們家偷偷拿了一塊手表,告訴我現在是五點。

“你認得回你家的路嗎?”

我點點頭,心說路可遠著呢,但是在敵不過想家心切,就對他說:“我們現在就走回家去罷!”

“行,”他同意道,“我就是怕你走不動。”

“不會的。”我朝著熟悉的方向走去,李言笑就跟在我身邊。

走了半個小時,天越來越亮了,街上偶爾有牛車路過。李言笑就問我:“要不要我去攔住一輛牛車,讓他拉咱們回去?”

我白他一眼:“人家不讓牛踢死你?”

李言笑笑了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又問我:“你這算不算衣錦還鄉?”

我正在想事兒,沒註意聽,就說:“為甚麼?”

“因為你已經考上中專了,而且還帶了這麼多錢。”他笑道。

“這些錢都是我父母給我的,牛車少爺,”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兜子,“你幫我拿好了,不然錢丟了的話,咱就不是‘衣錦還鄉’了。”

我們走啊走啊,腿都麻木無力了,穿過一個小巷的時候,突然看見地上躺著一輛自行車,擋住了去路。我正想把車扶起來,李言笑就笑道:“這是天無絕人之路,還是車到山前必有路?”

“嗯?”我沒太明白。

“這是送咱們的一輛自行車啊。”

“這,”我有點瞠目結舌,“順手牽羊不太好罷?”

“這車子太破了,明顯是不要了,但在咱們來講才是個寶貝,”他蹲下來,撥了撥車子的鏈條,“你看,已經壞了,人家一定不要了。”

“那壞了你還要幹甚麼!”

“沒事兒,我會修。”李言笑說著就蹲了下去,我滿懷希冀地在一旁看著他。那車鏈子好像是松了,墜了下來,他拽了拽鏈條,剛想擺弄一下,就把手擺在眼前,說:“真是破車。”我一看,他手上全是黑色的油和灰塵。

他看了一眼車上,說:“肯定是沒人要的,車上積了好多灰。”

我笑道:“咱們成了撿破爛的了。”

“毛|主|席說過,不要鄙視偉大的無產階級。”

“這是毛|主|席說的?”我懷疑道。

“當然是。”

“別胡扯了,我背《毛|主|席語錄》可是比你用心,我們畢業考試都是背語錄。”

說話間,李言笑已經把自行車修好了,扶起來跨上去,也顧不得灰塵不灰塵的了,我坐在後座上,兩個人一下就躥了出去。只不過,這個破自行車蹬一下就“咯噔”一下子,顯然鏈條還是有毛病。反正只要能騎就行了,我希望它不要散架。

我在後座上,像小時候一樣摟住他的腰,克制不住地笑著,直指揮道:“往右拐!往左拐!一直直行!”

李言笑就很嚴肅地說一聲:“林隊,收到!”

一輛破破的自行車,載著我們直奔著家而去。

二十一

我一路都在催促李言笑,因為我希望在天亮之前感到。如果天亮了,人多眼雜,看到我們進入被抄家荒廢了的老宅,恐怕會惹來麻煩。李言笑也想到了這個,把車子蹬得直抗議,嘎吱嘎吱響的聲音入耳不絕。

我們的鎮子不像李家莊,沒有分明的界線,越過田野,經過果園,再路過一片水塘,房子就漸漸地多了起來。我的心裏充斥著莫可名狀的心情,看著這些無比熟悉的景色,心都要飛了出來,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一切都那麼熟悉,天空都似曾相識,這可是我闊別六年的故鄉——連雲港!

我們路過了那個臟臟的土溝,我曾經掉下去過,沾了一身的汙穢,甚至都有想死的念頭,但現在我覺得那個土溝都無比的親切。我跟李言笑講了那個故事,他說:“那麼惡心你還覺得親切,是不是受刺激了?”

果然是異鄉人,李言笑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就沒有我這種特殊的感情。

他一邊騎車,一邊說:“不過,我覺得連雲港也很好。”

“那就對了。”我開心地晃著腿,心中油然升起一種自豪感。

“因為愛屋及烏嘛。”

“甚麼?”

“沒甚麼。”他敷衍道。

不過剛才我聽清了,是“愛屋及烏”,也就是說,李言笑喜歡連雲港是因為喜歡——我?一定是這樣的!我心裏很開心,如果他一輩子都只屬於我一個人就好了。

騎到了房子多的地方,我們在巷子裏拐來拐去。李言笑“嘖”了一聲說:“這不是和李家莊一模一樣麼,看著李家莊還看不夠?”

我笑了笑,此時已經顧不得跟他拌嘴了,就抓住他的衣服伏下身:“別讓別人看見我。”

“不會的,”雖然嘴上這麼說,他還是挺直了身子,“你走的時候是六歲,現在都十二歲了,只要不是在意你,不會有人認出你來。”

“嗯。”

我按著自己的胸口,呼吸有些不暢,雙眼瞪大了看著路邊的房子,怎麼看也看不夠。逐漸地,離我們家越來越近了,我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無論看到甚麼,都已經發生了,不必糾結,也不要傷心。

即使是看到了我們家被碾成平地,都要坦然地面對。不能再流淚了,不然會被李言笑笑話的。可是——現在想這些有甚麼用啊,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拍著自己的胸口。

拐過一道熟悉的磚墻,就要看到林家老宅了,我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兒裏,雙手不知不覺間抓緊了李言笑的腰,他也不吱聲。

林家老宅的側面映入眼簾,我的心狂跳起來,卻用很平靜的語氣小聲說:“就是這兒。”

爺爺奶奶和父母沒有了,房子就是家人,就是血親。

李言笑輕輕地“哇”了一聲,語氣很輕很輕,似乎怕吵醒甚麼東西似的。我們在老宅前下了車,我擡頭環視,心就有些發沈。

我的家,果然成了被洗劫一空的房子,兩面窗戶被砸掉了,大廳的門虛掩著,石頭臺階上還有一些垃圾碎片,整個房子似乎落了一層灰,毫無生氣。就像一位老人進入了耄耋暮年,只剩下茍延殘喘和一絲微弱的希望,等待著遠歸的孩子。

我從小就覺得,自己的家是活的。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心也平靜下來,就能感受得到它沈穩的呼吸。我們每天,都生活在它的懷抱裏。

我眼睛一酸,特別想大喊一聲:“我回來啦!”但是我沒有喊,也沒有流眼淚,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很冷靜地走上臺階,緩緩推開門。

我的動作很輕換,像是生怕弄疼了甚麼。

那一刻,我的眼前似乎出現了幻覺。我就覺得,我的一家人還在裏面,坐在大廳裏喝茶、嘮家常,母親在廚房裏忙活著飯菜,我正正衣襟走進去,奶奶的笑容就迎了過來:“餓了罷?馬上就吃飯。對,要有個大少爺的樣子。”

要有個大少爺的樣子啊……

我想起這句話,就看了一眼身後的李言笑,他也看了看我,似乎安慰我不要怕。

推開門,我眼前的一切都幻滅了,大廳裏的情景果不出我所料。我們家的裝潢都是古典風格、中西方結合的,全部是“資產階級造|反|派”。因此,幾乎所有的家具都被砸爛了,奶奶的梳妝鏡砸得只剩下渣滓。屋角結起了蜘蛛網,地上是一層厚厚的灰,墻角還有一泡狗屎。

這破敗的景象和之前的記憶重疊起來,我眼前又出現了幻覺,擡起頭,眼睛呆滯不能動,輕輕地叫了一聲:“奶奶?”

我來到隔壁的屋子,那間屋子裏只放了一個大衣櫃,是棗木的,呈現一種令人安心的栗色,上面也覆蓋了厚厚的灰。由於棗木質地非常堅實,那櫃子只有一個門被砸出了坑。我突然一個激靈,想起了甚麼,就跑到衣櫃後面,去看那道縫。

果然!我咬咬牙,爺爺做的事果然是靠譜的。我把衣櫃後面塞的東西拿了出來,那是一個大紙包,厚厚的。李言笑很好奇:“這是甚麼?”

“這是我奶奶梳妝臺上的鏡子。”

我顫抖著手打開紙包,果然,一面鋥亮如新的大銅鏡展現在眼前,我仿佛一下子看到了林家以前的流金歲月,李言笑一聲不吭,顯然也想象出了我們家以前的景象。當然,大廳裏破敗的樣子一定也讓他回想起了李家被抄|家的經歷。

“要帶走嗎?”他問我。

我搖搖頭。

“不做個紀念麼?”

我猶豫了一下,又搖頭。

“為甚麼呢?”

“讓它待在這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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