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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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新把鏡子包好,放到櫥櫃後面,“哪個林家的浪子回來的時候,還可以拿出這面鏡子看看自己。”

李言笑點點頭,拍拍我的肩。

我轉過頭,悄無聲息地流下一滴微不足道的眼淚,然後勉強笑了一下:“還可以拿出這面鏡子看看自己,還可以提醒自己,我是誰。”

“嗯。”

“還可以提醒自己,我們是林家人。我們是在短短幾年被毀掉的林家人。”

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壓到肚子裏去。李言笑從後面抱住我,一手環在我的肩膀上,一手摟住我的腰,在我耳邊說:“我發現你長大了,雨聲。你真的長大了,而且變得很不同。”

我轉過頭輕聲道:“才發現?”

我掙脫出他的胳膊,然後走出屋子,向後院走去。後院,我只惦念著一件事——奶奶的嫁妝,會不會給紅小兵挖了去?

那個埋嫁妝的地方,倒是平平整整的,掩蓋得很好。那個袋子,是否還安然地躺在泥土裏?我突然就想到了成吉思汗的萬馬踏青冢,總覺得有些相似。

我還牢牢地記得那個地方,就用手刨了下去,一如當年的那個晚上。

果然,我的手碰到了那個熟悉的東西,不禁松了一口氣。結實的袋子已經有些爛了,但嫁妝還完好無損,只是沾了些泥土。我很虔誠地雙膝跪地,把它們又埋了回去。

奶奶。

我回來了。

我朝樓上走去,李言笑跟在我的後面,不住地打量著。

樓梯上也堆滿了家具的碎片,我突然有些感慨,就笑道:“我應該感謝紅小兵,感謝沒有把樓梯給我砸了。”

李言笑也跟著我笑笑:“虧你還笑得出。”

“庇蔭不忘種樹人,過橋不忘鋪橋人。”

李言笑楞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快去報答紅小兵罷!”

我這才明白自己失言,也笑了笑。

我上了樓,看到樓上稍稍好一些。其主要原因是,樓上的大廳裏空蕩蕩的,沒甚麼擺設。父親的書房裏擺滿了古董瓶,那可是他的寶貝,平時我碰一下都不可以,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被砸碎。我猶豫了一下,先去了我的屋子。

我的屋子關著門,我推了一下,發現門反鎖著。我心裏咯噔一下,這是誰鎖起來的?李言笑去推了一下,也很意外。

“是不是你長輩鎖起來的?”

我心中充滿了不安:“可是,這說不通啊,他們為甚麼要把我的屋子鎖起來?”

“也許是不想讓你的屋子被砸爛,畢竟你是獨苗苗,又那麼小就離家,你長輩肯定想你心切,如果你的臥室被砸,可能像砸他們身體一樣疼。”

“先不管這個,你說他們鎖上之後怎麼出去?跳窗?”

“有可能。”

可是這不大可能啊,我的長輩都是文縐縐的樣子,無論是我父親,還是我母親,都沒有跳窗的前科啊。而且林家老宅的一樓很高,論身手也只有我能跳了。

我突然一個激靈,顫抖著聲音說道:“會不會是……”

“甚麼?”

“他們有人還在裏面?”

說完,我就一陣打顫,心裏泛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我的腦海裏浮現出許多情景,這些情景都不該出現,但它們的的確確出現了。比如說,我的母親在幾年前就在這屋子裏……

我想起母親那能與李言笑比擬的硬骨頭,想起似乎隱瞞了甚麼的信件,突然就在這夏天的早晨冒了一身冷汗。

李言笑的表情也有些變化,顯然是跟我想到了一處,就跑下樓,說:“它到底是甚麼情況,我們進去不就知道了!”

我跑下樓,一邊往樓梯口跑著,一邊回頭看著:“你怎麼進去!”

我跑到後院,擡頭一看,我屋子的窗戶大開著,心裏稍稍放松了點兒。李言笑行動能力還真是強,搬來了兩張破破爛爛的桌子,疊羅漢似的摞在窗戶下面。我剛想托他上去,他就跑到院墻角,遠遠地助跑,然後以驚人的彈跳力和速度沖上了桌子,又借力跳了一下一把扣住了臥室的窗戶。

我看得瞠目結舌,要論身手,我絕對比不過李言笑。

李言笑憑借兩條胳膊把整個身子都撐了上去,我不禁又緊張起來,問道:“看到了甚麼?”

“甚麼也沒有,啊呸,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很正常!”他撐在上面回答我,“我說對了,你父母只不過想保護你的房間,不想它被砸爛。”

我松了一口氣,眼前的恐怖景象全部消失了。李言笑的腳沒甚麼著力點,但他在墻上亂蹬一氣,以很難看的姿勢掉進了窗戶裏。

我有點想笑,但還是很迅速地爬上了兩張桌子,李言笑從窗戶裏伸出胳膊,把我也拉了進去。

果然,和我六年前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床,櫥櫃,窗簾,地毯……由於窗戶大開著,一直通透著空氣,所以連黴味也沒有,只是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李言笑說:“你們家房子雖然沒我們家的大,但是也夠豪華的啊。”

我開心地說:“收拾一下,我們晚上就可以在這裏睡啦!”

我環顧四周,發現唯一的不同就是床頭多了一張照片。那張照片小小的,被很精致地表裝了起來。我很好奇,走近一看,是一張我的黑白色百天照,我瞪著大眼睛坐在地上,似乎有些恐慌。相片下面寫了幾個字:吾摯愛小孫林慶華。

那是奶奶的筆跡。照片已經有些褪色了,字也有些褪色了。這一定是奶奶去世前留下的。我把照片拿下來放在手掌上,鼻子酸酸的。

李言笑過來看了一眼,說:“你小時候好可愛啊,不過……沒有現在好看。”

“是嗎?”我笑了笑,把相框好好地擦了擦,放在包裏。

“怎麼是‘林慶華’?”

“這是我的第一個名字。”我就把前兩個名字的來歷說給李言笑聽,他很感慨,說真是時勢造名字。

門鎖已經被李言笑打開了,我們走出屋子,來到我父親的書房。我一打開門,就驚呆了:數十個古董瓶付之一旦,整個書房的地上都堆了一層厚厚的玻璃碴子,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一個也不剩地被毀滅了。

我苦笑,那些寶貝,中國文化的瑰寶,居然是這樣的下場。文|革的目的,究竟是甚麼?要毀滅一切嗎?我們最後的生活,都將是一片虛無?

不,還有忠字舞,還有《毛|主|席語錄》,還有批|鬥會,還有許許多多的東西,還有毛|主|席。但是,這些古董瓶子,妨礙這些東西了嗎!?

你們有權利不尊重我們家人,但你們沒權利毀壞這些古董!這是中國古老的文化遺留品,你們毀滅了它們就是否定了中國!你否定了中國,就是否定了自己!

我的心中燃起一股怒火,李言笑在一旁感慨道:“這簡直就是圓明園的下場……”

我把頭靠在李言笑的肩膀上,極度悲傷地說:“言笑,我的家沒了……”他就輕輕抱著我,拍著我的後背,念叨著:“悠,悠,吃白菜,悠罷的悠罷的吃白菜。悠,悠,吃白菜,悠罷悠罷他吃白菜……”

我一下子笑了出來:“這都是甚麼亂七八糟的!甚麼吃白菜!”

“這是我小時候奶奶給我唱的,”他繼續拍著我,“哄我睡覺,哄我睡覺……但是我的奶奶也不在了……”

我們又回到了我的臥室,把床收拾了一下,無言地坐在床上發呆。那種感覺,《木蘭詩》裏有過極其含蓄的描寫:“……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李言笑說:“你去找你的父母麼?”

“去。”

“甚麼時候?”

“今天下午罷。”

“不見不罷休?”

“不,”我喝了一口水,“我只找一天,找不到就不找了。”

“你似乎不太想念你的父母。”李言笑躺倒在床上。

我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我似乎也不太想念奶奶了。我不知道為甚麼,但是我不喜歡這種變化。”

他沒有回答,而是在床上打了一個滾兒,伸了個懶腰:“突然想睡一覺。”

我一看他這麼舒服,也在我六年前的床上躺了下來,打了一個滾兒,我們兩個撞在一起。我出了主意:“要不我們先睡一上午,下午再去找?”

“感謝林少爺開恩,”李言笑松了一口氣似的,“我累得夠嗆,走路外加騎自行車載人外加翻窗戶。”

“我是不是沈了?”

“沈了好多,”李言笑感慨道,“再也不是六年前了……”

他這話,說得好像我是一個累贅似的,我一個翻身爬到李言笑的身上,不服氣地說:“你肯定更沈!而且我還長高了呢。你嫌我沈,看我不壓死你!”

“壓不死的,”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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