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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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當藍提斯醒來的時候,已經不太記得昨天他具體說過些什麽了,他只知道在他長篇大論地念叨很久以後,他的母親溫柔地親吻了他的額頭,他就沈沈睡去,安穩得像個孩子。

他正坐在床上思考時,米萊沃弗特夫人推門走了進來,微笑著拍拍他的臉頰,“你以前可不會賴床,我的小藍提斯。等你清醒了就出來吧,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您似乎一點也不驚訝。”藍提斯看著她說,“......我以為您多少會有些介意。”

“你小時候經常對我和你爸爸說,長大後要娶一位我們見過最漂亮的小姐,生一個和你一樣機靈的孩子。”夫人仿佛沈浸在了幸福的回憶裏,她回過神後對藍提斯露出微笑,“但你看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景仰和愛慕,藍提斯——我和你爸爸從不會質疑你的決定,我們相信你會讓自己幸福。”

藍提斯看著母親走出去,楞了很久,才從床上下來,默不作聲地穿戴衣物。

他拿著外套來到餐廳的時候,看見母親正和他的船長一起站在窗前說話,他們的表情自然和煦,一點兒都不像第一天才認識的人,如果忽略米萊沃弗特太太眼角上已經刻畫得越來越深的皺紋,他們看起來連年齡都沒有相差很遠。

藍提斯拉開椅子坐下,才發現他們都已經用過早餐了。他轉過頭看了看那兩個人,確定他們一定不會註意到自己之後,才嘆息著拿起刀叉。

夫人正不斷地講述著他小時候的各種事情。比如說曾經打翻了隔壁雜貨店老板的貨物,結果被那大叔揪著耳朵呵斥,讓他在店裏幫忙幹活。或者不小心捅翻了樹上的鳥巢,鳥蛋摔碎在地上,他坐在原地哭了好久,最後還把那兩個碎掉的蛋埋在土裏,才情緒低迷跟著尋找過來的母親回家。

解決完面前的食物,他又將三個人的餐具都挨個洗幹凈,穿起自己的外套。

“你們去吧,好好在附近轉轉,”夫人說,“不過可別走太遠了,我想在門口照顧花草,順便看看你們。”

“媽媽,您不需要幫忙嗎?”藍提斯問,“地裏的農作物似乎正在成長期。”

“不用,那是每天下午的工作,你們一會兒再幫我就行。”她轉身取出櫥櫃裏的水壺,“門口那幾株植物還是你走之前種下的呢,我一直好好呵護著它們。”

她保持著微笑,將水壺裏裝滿水就出了門。

安德烈似乎決定耗費掉一整個上午的時間教導藍提斯。

“您確定這樣做是對的嗎?”藍提斯坐在馬上,雙手握著韁繩,表情實在不太好,“我個人認為駕馭馬匹或許需要更多的工具,比如說馬鞭。”

“你不需要。”安德烈毫不留情地駁回了這個建議。他伸出手牽過馬匹,慢慢地往前面走去,“試著感受一下。”

盡管藍提斯並不理解他的船長要自己感受的是什麽,但還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學會了如何駕馭著這匹馬緩慢行走。安德烈只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裏走在旁邊幫助他控制方向,等他能夠自己牽動韁繩,就沒有再那樣步步緊跟的靠他那麽近了。

米萊沃弗特夫人一直站在門口的位置上,幸福而滿足地看著他們,偶爾低頭撥弄一下一年多前她和藍提斯一起種下的花草。

在這種小小的山村裏,每一天的生活都是不盡相同甚至乏味的,人們互相知根知底,互相依靠對方,管理著自己的田地,每年都有固定的收成,再與鄰居交涉,換取不一樣的食材。他們甚至不需要外出工作,就能在這個安詳的小圈子裏活得開心快樂。

下午幫助夫人照顧好農作物後,藍提斯又和安德烈一起去了一趟他們家隔壁的雜貨店。年邁的胖老板見到他回來,激動得差點把手裏的筆桿折斷。他曾經在法蘭西的城市商會裏做過工,管理過一家小店,所以他在做生意這方面很有一套,在那幾年的時間裏,他也學會了很多技術活兒——而他幾乎把他所會的所有東西都教給了藍提斯。

所以在他平覆了激動的心情以後,抄起桌上的畫布就朝藍提斯扔過去,一邊扔還一邊罵著:“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壞東西!到外面去從來就不幹好事!你善良的母親不舍得教訓你,你就不會自己學乖?怎麽反而越來越過分?我教你的事都忘得一幹二凈,也不知道去找個好好的工作!你現在還能回來就應該跪在神壇前懺悔三天三夜,以感謝上帝再次給了你一個機會重新做人,不再去做那些見不得人的骯臟勾當!”

“是我錯了,喬石叔叔,”藍提斯不敢躲開,只能低著頭挨罵,“我一定會改過自新,不再給我母親添亂,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就原諒我這次,和仁慈的主一樣,期待著我的改變吧。”

在這種情況下,他說話的語調總會格外客氣,充滿了對造物主的虔誠。這其實算是另一種形式的,精神層次上的謊言,而他卻出口成章,一點兒也沒有說謊時該有的心虛——唯一真實的就是他對這個肥胖的老男人所抱有的內疚,看得出來他確實心裏難受。

安德烈倚靠在門框上,面無表情,沈默不語地看著他。

老喬石氣呼呼地重新坐下,沈重地喘息著,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大口大口地喝完,然後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你這小家夥,從小就詭計多端,現在都長成大男人了,怎麽就不知悔改?那些騙人的伎倆能拿去做什麽?難不成你以後面對著自己的妻子,孩子的時候,也要滿口謊言嗎?”

“不會,絕對不會。”藍提斯看著喬石的眼睛說,他的表情真誠而嚴肅,看起來似乎真的說一不二,“我絕對不會對我的家人說謊。”

“這樣最好。”喬石總算是消了氣,他轉了轉手裏的杯子,這時候才註意到站在門口的安德烈,“那邊的小鬼,你是什麽人?”

“喬石叔叔,您這樣可不太禮貌,”藍提斯瞟了一眼安德烈依舊平淡如初的表情,苦笑著說,“安德烈先生是我的船長,我現在正在他的船上工作。”

“像你們這種年紀的年輕人,在我眼裏連毛都沒長齊,我想叫小毛頭就叫小毛頭。”喬石瞪了他一眼。“鬼才信你會老老實實待在一個地方認真工作。”

“可是您剛剛才說過希望我有個安安穩穩的做個正常的工作。”藍提斯小聲地爭辯道,“我只是把您的期望提前了而已。”

“胡扯!”喬石的胡子都被他自己吐出的氣息吹得上下跳動,他用一邊的拐杖指了指安德烈,“你,你這個年輕的小鬼,別以為你穿得一本正經,像個來自城市中心的紳士我就會對你客氣!藍提斯這小混蛋是我帶出來的,他值多少錢都是我的!你要是想用他換錢,我還不樂意賣了!”

藍提斯的眼皮迅速地跳了幾下,他用萬念俱灰的眼神看了看安德烈,做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和他所預料的一樣,安德烈根本就沒有露出哪怕一丁點生氣或者煩躁的神情,他的眼睛永遠都那麽平靜,像是沒有任何波瀾的大海。他說:“我這次帶藍提斯回來,就是為了讓他的母親和朋友知道他依舊安全,我們走之後,您如果不放心,可以寫信寄去去維爾肯商會,我會讓人轉交給他。”

“你敢保證絕對不會出賣他?”喬石挑眉。

“我保證。”安德烈一字一句地說。這兩個單詞壓抑著他平和緩慢的語調,在他的話裏顯得格外堅決。

藍提斯偏過頭,在他們兩人看不見的角度上猛吸了一口氣。

“地址拿來。”喬石甩給他一卷紙和一桿筆。

“事實上就是安德烈先生幫助了我,我才沒有被軍隊抓到,”藍提斯回頭繼續辯解,“所以喬石叔叔,您完全不需要......”

“小孩子少說話。”

“......安德烈先生只比我年長三歲。”藍提斯近乎憤恨的說,“您剛剛為什麽不打斷他?”

喬石又瞪了他一眼,然後接過安德烈遞回來的紙看了幾眼,“最好是真的。我可告訴你了,我沒什麽能力,可朋友遍布各地,要是讓我知道你在說謊,或者在你那什麽商會找不到人,小心我砸了你的店!”

藍提斯覺得這實在是太不禮貌了。他的喬石叔叔此時就像是個從沒跟有禮儀的人打過交道的粗獷農夫,像是無論見到什麽人破口而出的都是些低級無用的詞語一樣。他記得這位做了幾十年生意的老板雖然脾氣暴躁,但卻是個很會交朋友的人,特別是以前在海港城市開店的時候,每次回來都會帶給他一些朋友送的禮物,可不像是現在這樣口無遮掩。

雖然他知道他這位已經逐漸年邁蒼老的叔叔是為了他好,不希望他受人欺騙。

最後的時候,喬石還是忍不住叮囑了藍提斯幾句,然後在藍提斯開心的註視下面紅耳赤地將他們趕出了門。

“我為他剛剛無禮的行為道聲歉,先生,”藍提斯說,“但喬石叔叔只是臉皮薄而已,您應該看得出來,他是個不壞的老人。”

安德烈應了一聲,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他,“他剛剛塞給我的。”

“我就知道他拉不下面子。”藍提斯搖著頭拿起他手中那個小小的金屬圓珠,說,“這是我媽媽制作帽子時最愛鑲嵌在帽檐上的東西......因為那是完全按照我父親的禮帽款式做成的——對媽媽來說意義非凡。”

他緊緊地握了握圓珠,小心翼翼地放進衣服內側口袋裏收好,“現在,我想我們該回去了,先生。”他笑起來,“今天非常感謝您。”

安德烈註視了他幾秒,點了下頭,跟著他一起往米萊沃弗特家的房子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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