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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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天的午後,米萊沃弗特夫人站在路邊送走了他們。她幾乎熱淚盈眶,但卻依舊露出仁愛的表情,勉強故作開心,微笑著對他們揮了揮手。

喬石遠遠地站在他那家小雜貨店的店門口,拄著拐杖目送他們,藍提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他的喬石叔叔心裏一定充滿了不舍與擔憂,也許還有那麽一丁點兒的期待,期待他有一天真正長大成人,成為一個有擔當的,無所不能的偉大男人。

“我可能要辜負他的期待了。”藍提斯坐在馬車裏這麽說,“或許我這輩子都沒法成為一個偉大的人,我甚至不能像我父親那樣用一顆赤誠的心面對世界。最重要的是我已經年近三十,再沒法感受到二十歲年紀時那種不顧一切的心情了。”

“這不是你該露出的表情,藍提斯。”安德烈看了他一眼,說,“既然心裏清楚,就好好努力。”

“我知道,先生。”藍提斯用緩慢輕細的語氣說,“但您看,哪怕到現在我都依舊猶豫不決,我實在是不太願意一直這麽懦弱——何況這麽長時間以來,我一直一事無成。”

“能讓法蘭西公爵瘋了一樣的追緝你,也算是一種成就。”

“......請停下您一直不斷打趣我的行為吧,先生。”

安德烈沒再說話。他伸出手拍了拍藍提斯的肩膀,然後用他那雙深色的漂亮眼睛看向窗外。

而藍提斯則坐在旁邊註視著他,雖然這位船長可能知道他正在盯著自己,但他並不在意,他的眼神深處就像是在渴望著稀世珍寶那樣貪婪,迷失自我——他知道他早晚會墜入這深不見底的溝壑,永不翻身。

他們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安靜和諧的到達了港口。

希恩爾的船依舊停靠在岸邊,但船的四周和甲板上卻看不見任何人,就連碼頭上都人煙稀少,不像以前那樣嘈雜。

“這是怎麽了?”藍提斯坐在馬車裏,沒有立即出去。

“待在車上。”安德烈順著他的目光往船的方向看了看,交代了一句後就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藍提斯還沒來得及阻止,就看見不遠處整齊嚴肅的一支軍隊小跑著過來,訓練有素的在他們的馬車前面排列起隊伍。他感覺他的心臟像是瞬間被握緊了一般,連呼吸都有些不連貫起來。

“我記得薩百耶在我來之前就向我保證過,不會有人可以擾亂我這次的行程。”安德烈用法語說道。他的聲音冰冷無比,像是法蘭西北部冬季的寒風,冷冽的吹進人的心理。

“請別誤會,安德烈·利奧維斯船長。”領頭的那名士兵立刻上前一步,彎腰行禮,“是公爵大人派遣我們來請您去他的莊園一趟,希望與您商談一些重要的事情。希恩爾·雷瑟先生已經提前赴約了。”

“原因。”

“不清楚。”士兵說,“我們的職責只是遵從命令。”

安德烈輕輕地皺起眉頭,沈默幾秒鐘,就回到了馬車上。藍提斯有些緊張地看了看他,見他面色如常,才稍微放下心。

那名士兵似乎知道這是這位船長默認的意思,他對著馬車夫揮了下手,就帶領著部隊向前行去。

“......我知道他說的一定不是跟我有過節的那位公爵,”藍提斯蹉跎了一下,才開口問道,“但我冒昧問一下,是哪位大人在邀請您?”

“薩百耶。”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我身為法蘭西人,卻從來沒有聽過他的名字,”藍提斯楞了一下,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這位公爵,“但是,他要找您商談什麽?”

“應該跟你有關。”安德烈說,“你身上的麻煩事倒是多得很。”

“實際上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您完全可以就把我扔在這兒,”藍提斯嘆息著說,“如果您覺得我並沒有任何用處,並且您完全不需要我的話。”

“藍提斯。”

“在。”

“你下次要是再這麽威脅我,”安德烈慢慢地轉過頭盯著他,“我可以讓你感受一下比被所有國家通緝更恐怖的事情。”

“......”藍提斯尷尬地往後縮了一下,“您是怎麽看出來我是在威脅您的?”

“我先問你。”安德烈挑眉,“你又為什麽那麽肯定我現在如果把你丟在這裏,以後一定會後悔?”

“您是要聽實話還是謊話?”

“謊話。”

“因為丟下我,也許會對您的生意有很大的影響。”藍提斯笑著說,“不是我自負,如您所見,我的學習能力非常快,在您的船上呆了這麽久,我差不多什麽都知道,包括您如何準備每一次交易,如何計算每一本賬單——以及那些黃金的事。所以如果把我丟下,然後恰巧又有另一位船長把我撿起來,我說不定會為了活下去把我所有知道的事情都抖出去。”

“實話呢?”

“您並不想丟下我。”藍提斯毫不畏懼地回視著安德烈的眼睛,哪怕是此時故作嚴肅的表情,也掩飾不了他臉上依舊殘留的笑意,“所以如果現在一時沖動把我踹出去,我猜您或許在回到西班牙之前就會後悔。”

“自以為是。”安德烈搖了搖頭,“但你說的對。”

“瞧,我最近越來越了解您了,不是嗎?”藍提斯笑了幾聲,“您看起來確實不近人情,甚至冷酷無比,但內心裏和凱瑟琳小姐還是挺像的,不愧是兄妹。”

薩百耶公爵的莊園就建立在海邊不遠的山丘上,視野極好,能夠眺望大海的同時,還能俯瞰到一些小小的城鎮。

“我竟然從來沒有註意過這座莊園,”從馬車上下來後,藍提斯搖著頭稱奇,“近看竟然是這麽宏偉的建築。”

走進大門之前,安德烈忽然回過頭提醒他:“一會兒無論你見到什麽,或者發生什麽,都不要感到驚訝,也不要提問。”

“明白,先生。”藍提斯舉起雙手,“我會克制住我強烈的好奇心的——雖然我已經開始好奇了。”

他剛剛說完,大門就被兇猛的力道給狠狠推開——希恩爾幾乎是沖著出來,看到他們才放慢腳步,但他臉上彌漫的怒氣卻彰顯了他現在極度糟糕的心情,他深呼吸了幾下,才努力平心靜氣的說:“安德烈,你一個人先進去吧,你們的私事,我不方便旁聽——親愛的藍提斯,介意跟我在附近走走嗎?”

“我很樂意。”藍提斯和安德烈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一路上希恩爾都沒有再說話,但他的步伐十分倉促,看起來似乎還沒有平覆下怒火。

“你看起來實在不太好,希恩爾。”藍提斯跟了他半天,終於忍不住說道,“找個位置坐下吧,我很願意聽你慢慢說。”

“抱歉,我有點失控了。”希恩爾伸出手揉了揉太陽穴,目光看向莊園深處的石亭,“你難得回法蘭西一趟,而且還是來這座莊園做客,我卻沒有第一時間好好招待,真是失禮。”

“這沒什麽,”藍提斯擺擺手,“你還是先收拾好情緒吧,可不能一直這幅怒氣沖沖的樣子,如果其他人看見他們溫和的雷瑟先生這麽陰沈的臉,可得嚇壞了。”

“那倒不會。”希恩爾在凳子上坐下,“我也不是第一次這樣生氣——或者說,我發貨的次數估計已經頻繁到他們都已經習以為常了吧。”

“完全看不出來。”藍提斯說,“你看起來冷靜沈著,一點兒都不像是急躁的人。”

“我想你應該清楚,幾乎每個人都會因為某件事或者某個人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希恩爾溫柔疲憊的笑著,“像我,就永遠也學不會冷靜地與他交談,每次還不到三句話,我就能感覺到自己的怒氣上湧,甚至像剛剛那樣氣得破門而出......天!我該死的根本就不想討論這件事!藍提斯,我們聊點兒別的吧,比如你母親的現狀,或者你今後的打算之類的,什麽都好,我簡直受夠了!”

“好,好,冷靜下來,希恩爾,我們現在就聊點兒別的。”藍提斯無奈地看著他幾乎臨近瘋癲的表情,“這次真的要非常感謝你,我母親很好,她看見我很開心,我真不知道如果沒有你和安德烈先生的幫忙,我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到她。”

“那就好。”希恩爾舒出一口氣,“這次冒險可算是值得的,真高興你們能母子相聚。”

“這全是你的功勞。”藍提斯笑笑,“而且這次回法蘭西,我還有意外收獲——或許並算不上什麽收獲,但我想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了。”

“問題?什麽問題?”希恩爾偏頭看見藍提斯燦爛誇張的笑容,楞了一下,也笑起來,“哦!恭喜你終於算是理解透了,我還一會還要一段時間呢,好吧,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你知道的,安德烈先生是個幾乎踏上了神壇的人,”藍提斯這麽說,“以我的能力,或許這輩子都攀爬不到他那樣的高度。就算我在進步,但船長也在進步,我永遠都追不上他。”

“哦?”希恩爾好奇地看著他依舊平穩,完全不像是洩氣的表情,“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剛剛也說了,他是個‘幾乎’踏上神壇的人,也就是說,他現在還差那麽一點兒,還沒有那麽成功,也並不夠完美。”藍提斯說,“也許這是因為他還年輕,還有足夠的時間奮鬥,但我一向陰險,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也從來不是什麽好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蛋。”

“所以?”

“所以我是多麽的幸運,在他登上頂峰之前就遇見了他,”藍提斯的笑容逐漸變得狡黠起來,“我以後啊,就抓著他的腿不放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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