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請勿善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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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來了?”

柔柔的聲音。葉舟睜開眼,阿曼就在眼前。目光灼灼,眼窩似乎更深陷下去,臉上是焦急和憔悴。

“阿曼……我……我怎麽了?”

“在機場外面,你暈倒了。”

四壁都被粉白,沒有多餘的家具,也沒有窗子。像電影裏的異度空間,像另一個世界。這真是在現實裏嗎?

葉舟扶著額想了想,“你,你沒走嗎?”

“嗯……”阿曼坐下來,背對著葉舟,兩手交錯著,無意識地玩著手指。

“一年前的手術,為什麽不做?”阿曼嘆著氣,幽幽地問。

葉舟望著阿曼的背影,明明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她看起來卻更柔弱更悲傷。“你知道了?其實……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為什麽不手術?已經不是第一次暈倒了你自己不知道嗎?為什麽要這樣……懲罰我?”

“我……”

“是不是等我走了就萬事大吉了,再沒人管你了。”阿曼忽然回頭,“我走了就這麽對不起你,要用死懲罰嗎?!”

葉舟別開頭,沈默著。胸口是麻木的悶疼。活著,活著是為了什麽呢?所有活著的理由變成死去的理由,回憶裏的甜蜜,想象未來時的恐懼。從來不是為了誰死,而是到底為誰活?

手術刀剖開胸口的肌膚,脂肪,肌肉,打開那顆早已厭倦跳躍的心臟,用另一個冰涼的人造瓣膜替換之前那一個。沒完沒了地吃藥註射。哀求它習慣一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奇怪部件的入侵,勸說它忍受著不適和疼痛,像過往一樣歡快地搏動。為了什麽?!為了一個浸滿罪惡生無可戀的卑賤靈魂?

“葉舟,你是我唯一的家人。因為我結婚了,就再也不值得你愛了?你要放手了,把我留在這個世界?”

“還有林默。她會好好照顧你的。”

“是。但沒有你!林默不能代替你,沒有人能代替。我怎麽看著你死?!”

阿曼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裏滑下。

“不要這樣,有生就有死……”

“但你不可以!葉舟,那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手術,不是做過一次嗎,沒什麽風險。還有……那個女孩,你不替她想想?”

“呵,就是因為做過,不想再這樣了。我還要活多久,還要手術多少次?要因為這個永不停止地吃藥,副作用,疼痛,去醫院。不是每個人都活得那麽輕松。為什麽,這世界每一秒都有人意外死亡,為什麽我不能?只因為我認識你嗎?!”

葉舟幾乎是吼出來。然後絕望地背過身。

房間裏留下死一樣的沈默。

門慢慢地推開。林默走進來,試圖摟住阿曼。阿曼看了看病床上縮著的葉舟,擋開林默。

“阿曼?”

阿曼只是垂著頭。太難過了。沒有辦法勸葉舟,因為她不可能設身處地去感受手術的痛苦,所以沒有勸的資格嗎?

原來無知是一種罪過嗎?只有她一個人生活在安穩的假象裏,不需要體驗,不需要付出。這大概真的是罪過。所以章魚那樣恨她。所以葉舟也是恨著她吧。因為她自作主張找了林默,葉舟以失去她為代價狼狽地過活,也許她根本從沒有想要這樣的生。

但是她死了留下她一個人的痛苦,葉舟又怎麽會明白。

“阿曼……冷靜下來聽我說好嗎?不管發生什麽,我一直在這裏陪著你,不要害怕,好嗎?”

阿曼只是茫然地站著。

林默把阿曼領到床邊坐下來。

“阿曼,看著我好嗎?我很愛你,不想失去你。”林默拉著阿曼的手,停頓了一下,深深呼吸,又露出平和地笑容,“你也一樣愛我對嗎,你知道的,不能不負責任地丟下你愛的人,對不對?”

阿曼的目光終於落在林默臉上。林默微笑的面孔,讓阿曼感覺自己被愛著。林默的語氣溫柔嚴肅,像是要說很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什麽?是葉舟?出了什麽事情?

林默雙手搭在阿曼肩膀上,“別擔心,我們來見一個人好嗎?你知道的,是葉舟的朋友。”

“朋友?”

阿曼沒來由地感到心慌起來。

“嗯……上次照片裏那個女孩子。她看起來很單純是不是?我們見見她好嗎?”

阿曼緊緊皺著眉,要看一看葉舟喜歡的那個女孩嗎?她對葉舟好嗎?知道多少葉舟的事情?她會怎麽看自己,像章魚他們那樣恨自己嗎?

但林默的目光很安詳,好像在暗示阿曼,就算發生什麽,有林默在,這一切都沒什麽好怕的。

阿曼緩緩地點頭。林默招招手,門被推開了。

阿曼扭過頭,付子祺靜靜地走進來。

她穿著緊身牛仔褲,襯衣掖在褲子裏,背著一個黑色的挎包。偏分波波頭,一邊的頭發掖在耳後。笑起來有一點傷感。年紀大概跟自己相仿,有點學生氣。並不熱情,但看起來很幹凈,讓人覺得安心。但阿曼看著她,沒來由地感覺到危險。平靜下好像隱藏著利刃。

腦海裏像有什麽攪動著,耳邊似乎在轟鳴。頭很痛。好像有什麽在一下下切割著,要把自己的頭腦撕碎。

阿曼退縮著,抱住林默,退到林默懷裏。

付子祺猶疑著,握著挎包的手緊緊捏著。付子祺的目光掠過阿曼,落在林默身上。林默輕輕點頭。

付子祺向前走了幾步,扶著床尾的欄桿,低下頭,深深呼吸。

房間裏靜得一絲風都沒有,卻好像有什麽氣流,在靜室裏旋轉,擰成一股奇妙的力量,壓抑著每個人的心房。

付子祺攥緊拳,鐵欄的涼氣在熾熱的掌心中漸漸淡去。付子祺輕輕開口,

“葉舟。”

全都屏緊呼吸。

“阿曼,你好。可以這麽叫你嗎?”

阿曼把臉埋在林默胸口,輕輕點頭。

“或者……我還可以叫你葉舟嗎?”

好像一記雷,在地表炸開。整個世界都燒灼起來,亭臺樓宇,貪嗔癡念,所有片段化為飛灰。

阿曼聽不懂。但炸開的地方留下一道裂縫,在最深最深的地底深處,有一個念頭呼之欲出。

阿曼擡頭望著林默,林默也全神貫註地看著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好像一眨眼她就不見了。阿曼在病床上小心地探著手。空空蕩蕩。緩緩地回頭,床上什麽都沒有。

葉舟……葉舟呢?

“她……”阿曼聲音顫顫,她狠狠望著付子祺,好像付子祺把葉舟搶走了藏起來。付子祺小心地看著阿曼,像是被阿曼遷怒的目光刺傷了,又像是可憐她。

阿曼搖著頭,無論如何不肯相信。但腦海裏那些記憶的碎片像隕石一樣撞下來。帶著讓人粉身碎骨的力量和燒灼的高溫。好痛啊。為什麽會這樣。

“不會的,不會的。”

阿曼無助地自語著,手握成拳擊打著床鋪,木板和鐵架碰撞著,發出悶悶的聲響。像綿綿不絕的雷聲,敲在付子祺和林默心裏。

“阿曼,已經過去九個月了。葉舟死了。”

林默淡淡地說。

阿曼張大口,發不出聲音。林默把阿曼抱在懷裏,手按在阿曼胸口給她順氣。

葉舟死了,九個月之前葉舟就死了。這世上根本從沒有什麽葉舟。付子祺緊緊閉上眼,阿曼哽咽的抽泣聲像殘破的風箱,緩慢而慘烈地擠壓著心房。付子祺一刻也呆不下去,扭身沖出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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