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活得成,哪敢哭得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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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走廊裏,空氣中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扶著擔架床疾跑的人語無倫次的問話,護士鞋跟的噠噠聲響,從身邊經過,又飄遠了。付子祺縮在走廊的長椅上,身體沈沈的。眼睛都無力睜開,恍惚得像躺在車後座裏,車子飛速行駛,街燈就掃在睜不開的眼瞼上。

總有個聲音說,又過去一晚,天亮了,等到早上退房樊如就走了。

不得不醒來。才記得葉舟還躺在急診室裏,自己就睡在急診室門口,枕著葉舟的包,包裏一分錢都沒有。

付子祺翻個身坐起來。肩膀和膝蓋的關節處隱隱作痛,呼吸反倒是熱著。坐了好一陣。挎起葉舟的包,推開急診室。只葉舟靜靜睡著一樣地昏迷著,護士和醫生全不在。

付子祺頭重腳輕地往樓外面挪,路過掛號的窗口,大清早,排著一溜長的隊伍。到處都是病懨懨的死亡的味道,快把人活埋。付子祺覺得自己肯定是被醫院的這些病菌攻陷了,冷得要死,身體還發燙。蹲在大門口外樓梯邊上,過往的人全部行色匆匆,沒有誰註意她。付子祺想了想,從葉舟包裏翻出煙,沒準能把病菌熏死呢。

樊如要走了。付子祺從煙盒裏敲出一支。和樊如認識以來,沒有一次約會不是提早到的。樊如怎麽會等?之前樊如來酒吧,卻被自己假裝義憤填膺地擋回去,這次如果放樊如鴿子,恐怕以後也就沒什麽然後了。

許是空氣太潮,還下了整晚的雨,煙都濕了,一點著就有濃濃的煙騰起,比平時嗆得多。付子祺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但胸口太悶,空氣隨著煙進入肺裏,再吐出來,才感覺自己真的有在呼吸。

葉舟還沒醒。但護士都說她生命體征平穩,只是離開這麽一會兒應該也沒問題吧。

付子祺三口並兩口把煙抽掉,快步往回走。還沒到急診室門口,遠遠看著,醫生護士急急忙忙往急診室沖。

“讓一讓,”那個冷面的小護士從自己身邊一晃要過去。

付子祺嚇到了,拽住護士,“怎麽了?葉舟怎麽了?”

“你怎麽還在這兒?!她心臟停跳了,要趕緊搶救。你能不能簽字?”

怎麽會?剛才還好好的。簽字?有什麽好簽?她難道會……

付子祺猛地驚醒。出了一身汗。

看清酒店落地的厚重窗簾,蓬松柔軟的被子,懷裏的樊如,萬幸一切不過是場噩夢。

眼下抱著心愛的人在早晨的陽光裏醒來,也是一場夢吧,太甜了,叫人不想醒來。

樊如的身體軟而滑,發絲裏是淡淡的清香。樊如睡著時,臉上呆呆的,帶著一點女孩氣。清醒時就全不相同了。只在樊如睡著時,付子祺才感覺自己的臂彎足夠圍住樊如,樊如可以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好像抱著不該試圖占有的別人的寶貝。手臂很沈,卻絕不肯放手。開心,何止是小小的開心。雖然也沒有奢望過長長久久的擁有,但只是她醒來,揉揉眼,喝杯水,就又回到高高在上的雲端裏。傷心,一點點,談不上傷心。

樊如睜開眼時,床上空蕩蕩只她一人。翻開手機,已經九點半。房間裏完全是寂靜的,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鳥鳴。

掀開被子坐起身,睡衣和前一晚脫掉的衣服疊整齊排在床前凳上。又是一大早就走了麽?

想起晚上付子祺洗澡的時候,打開她錢包,只有張一元的紙幣,連銀行卡都沒有。付子祺那個錢包為了好看又窄又緊,塞二十張了不得,已經要合不住。從前到哪裏都可以刷信用卡。現在呢?她過得是什麽日子?

樊如握著手機拉開窗簾,打開滑動門,意料之外,付子祺就端端正正坐在外面沙發上出神。穿著一套正裝,赤著腳,頭發別在耳後,看起來纖弱沈靜。

“還好你沒走。”

樊如理了理頭發,掩飾自己的驚喜。

付子祺站起來,臉有些發紅,

“你什麽時候回去?我送你。”

付子祺的聲音很啞,她話到一半清了清嗓子,還是無濟於事。

樊如沈默一陣,

“我去洗澡,你叫一下早餐。還有雙鞋在櫃子裏,試一試。”

一整個早上,付子祺游移回避。給樊如倒牛奶的時候,要端起杯子,樊如無意托起,與她的手剛碰上,馬上縮回去了。樊如化妝時,她坐在扶手沙發裏隔著門廊望,樊如在鏡子裏一擡頭,她的目光就飄走了。

“鞋子試過麽?”

“嗯……”

兩人的尺碼基本相同。那雙鞋擺在盒子裏,帶著鞋撐。漆皮上一條紋都沒有,大概從未穿過。付子祺看得出那雙黑色跟鞋不是給自己配的,款式倒是百搭款,比衣服高了幾個檔次。但來的時候穿著球鞋,既然已經穿上樊如送的正裝,也犯不著為一雙鞋推辭了。

樊如看得出付子祺的猶豫,塗睫毛的功夫,便沒做聲。妝畢,從箱子裏取出兩小瓶香水,“喜歡哪個?”

付子祺站起身。一個甜得有點暈,一個清爽很多。便選了清爽的那個。樊如點在腕子上,“過來,給你也噴一點。”

“這樣不太好吧,我們走在一起,還用一樣的香水。”付子祺覺得自己的打扮站在樊如旁邊就像個秘書。

樊如半是嗔怪半是含笑,“有什麽。給小寵物打扮一下,噴一樣的香水,又怎麽樣?”

付子祺也輕笑了,接過香水。

“我可不是。我是野生的。”

付子祺說者無意,樊如聽著還是覺得辛酸。想了想,

“子祺。有件事我還是得跟你說。”

“嗯?”

“昨晚我騙你了。地產那個工作是趙宇平給你找的。他說……會想辦法給你消掉犯罪記錄。”

付子祺和樊如對視了一瞬,即便不是樊如親自找事情給她做,也絕不會是趙宇平無故主動請樊如來說項,勉強揚起嘴角。也許該做出舉重若輕的反應,但沒人會比付子祺自己更清楚那個留在檔案裏的記錄有多麽沈重。眉皺起來,退回沙發,

“呵……怎麽消得掉。”

付子祺的聲音極輕,像自言自語。

“可以申請再審的。你放心,沒把握他不會跟我這麽說。”

付子祺楞了一陣,想趙宇平居然肯為她的事情出面,當初他是做不了主的。又忽然想現在趙宇平能做主了,那……趙家恐怕發生了變故。

“我爸……趙……趙先生呢?”

樊如抿了唇,事情已經過去很久,沒想到要由她告訴付子祺。

“他不在了,你走的那年冬天。夫人今年年初的時候也過世了。”

付子祺張開口,什麽都沒說出來,忽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往洗手間去。門重重地拉上,付子祺倚著門,一下就喘不上氣。付子祺脫掉外套,抖著手把扣子解開。藥沒有帶,在醫院的時候倒還好著,現在忽然覺得暈,樊如還在門外,付子祺不想在樊如面前弄出什麽動靜來。越是急,後背一陣發涼,眼前臺子鏡子已經開始晃。付子祺強迫自己深呼吸,睜著眼睛或者閉上,全不管用。打開龍頭,調到最涼,一只手扒在洗手臺邊沿,一只手往臉上拍水。

“子祺?”

樊如實在不放心,輕輕敲門。

“我沒事。”

幾個字,用掉多少力氣。

付子祺不知道過去多久。感覺像一整天都過去了。才恢覆起來。

袖管和領口都濕了,拿一把抽紙擦了衣服又擦臉,把扣子扣好,重新穿好外衣。

拉開門,樊如負手站在門口,臉上滿是擔憂。

付子祺輕輕摸了樊如臉一下,目光立刻滑開。

手是冰的,或許是哭過吧。樊如在心裏想。這個樣子,怎麽丟下她不管呢?

付子祺看看表,已近中午。但連和樊如吃頓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們走吧?”

付子祺一手拎著裝自己舊衣服的袋子,一手拖著拉桿箱。電梯裏,還是那幅畫。

記起之前在趙宅住著的時候,趙衍說既然學畫畫,也看看國畫書法。她便瞧著趙衍提筆揮毫,字字遒勁。怎麽想得到病來如山倒。

付子祺抽出字帖看,也不過稍稍分辨得出顏柳歐趙,哪裏看得出好壞。趙衍就給她講字和筆畫。別說一知半解,最多就是聽著聽著覺得好像是那麽回事吧。趙衍就笑了,說你多看就知道了。

付子祺輕輕嘆息。

“怎麽了?”

付子祺便指著落款的“八大山人”,連筆像“哭之”,又像“笑之”。

“這個是‘哭’還是‘笑’?”

樊如才順著付子祺的指點看到水墨畫。

“難道不是鳥飛了,要‘關之’麽?”

樊如突出奇語,付子祺會心一笑,笑容一閃而沒。

到了車站,付子祺讓樊如等著,她去買票。

樊如望著付子祺淹沒在人群裏的背影。年紀尚淺,在自己面前還要忍著,哭不能哭笑不能笑。一路上付子祺一句話都沒有。在車上,都坐在後座,付子祺隔著很遠,不可親近的樣子。明明要作別了,她只管對著窗外,不露半點情緒。樊如心裏被付子祺牽著,隱隱作痛。

樊如不知道付子祺暈了一路。車子開得穩,偶有剎車都是緩緩的,付子祺卻覺得暈得厲害。一只手臂搭在扶手上,整個人都靠著車門。下車時幾乎站不穩。要不是香水裏的柑橘調,換做另一瓶,恐怕已經暈倒了。

付子祺握著票往回走,在墻邊停了一會兒。滿眼都是人。裙子穿不慣,邁不開步。鞋倒是不高,跟卻很細。付子祺感覺汗一層層下來。索性就不要送了。又怎麽放得下。

樊如坐在候車室裏,把手提包放在旁邊的位子給付子祺占著。看到付子祺過來便站起來招手。

付子祺捏著票,“還有半個多小時開,我叫個小紅帽,你先進去?”

“不用了,就一個拖著的,又不重。”

“又要排隊,人那麽多。先進去吧。”

付子祺低著頭,也不肯坐,執意地說。

付子祺看來心神不寧,急著送自己走的樣子。樊如有點生氣,但還是忍住了。接過票,覺得付子祺的手有點燙。

“你怎麽回事?這樣躲我?從今往後都不要跟我來往了?”

付子祺努力定神看著樊如,樊如的唇一張一合,有那麽幾個音被耳朵裏的嗡鳴蓋過去。

“不……不是。”

樊如嘆了口氣,妥協了,

“那,來抱抱。”

樊如的表情很認真,付子祺便抱住樊如。樊如的臉貼上來,忽然抽身,付子祺晃了一下,忙扶住椅背。

樊如捂住付子祺的額頭,驚呼,“好燙。”

付子祺擺手檔了一下,“是嗎?不要緊。我就回去了。”

一整天,付子祺的臉紅得不自然。樊如一直沒在意。

“怎麽沒事,是不是早上就開始燒了?好多汗。我帶你去醫院,現在,馬上走。”

付子祺急著想辯解,又是一陣暈,踩著跟鞋晃了一下,只能順勢坐下來。等好一點,終於肯聽樊如的話,回頭去了醫院。

作者有話要說: 推了一下情節,感覺還挺覆雜,估計還得要三萬字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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