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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斷尾求生和忠順進京(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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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斷尾求生和忠順進京 (7)

眼中,卻又是林琛不以物喜,謙和有禮的證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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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京城眾人所料,就在林琛冠禮過後的第三天,林海便親自去了顧家為林琛提親,求的便是顧青松的嫡次女顧嫣然顧小姐。

雖說顧嫣然不過是次女,可此姝容顏絕麗,性情賢淑,傳聞中更是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在京城的貴女圈中頗有名氣。再加上其姊生來病弱,年幼時便被有道高僧看中,是早早的入了清庵帶發修行的。是以顧嫣然與其說是次女,在顧家的實際地位卻是和嫡長女一般無兩的。

而林琛少年得志,其氣質風姿早在今上有意點他為探花郎時就可窺一二,可見其才華長相亦是不俗。

一時之間,顧林二家欲結秦晉之好,而林琛與顧小姐真乃天作之合的消息傳遍京城,更是成為諸位貴婦小聚時的談資。

若說在京城流傳顧林二家有意結親的消息時賈母還將信將疑的話,那麽自賈赦賈政從林琛的冠禮上帶回了正賓是顧青松的消息後,賈母便是徹底相信這兩家將要結親的傳言。

是以當得知林家提親而顧家也應了的消息時,賈母也頗有些認命的意思了。畢竟自家探春與顧家的嫡小姐的確是相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可她這樣想,不代表其他人也會這樣認為,此時王夫人便是一臉怨懟的坐在堂下,恨恨道:“這林家也著實太不講情面了,早早說好的親上加親,偏他家竟又去向顧家提親了!這豈不是擺明了不將咱們榮國府放在眼裏!”

這樁所謂的“親事”明明是他們一頭熱,王夫人說起來時卻是兩家說好了的,還將錯處盡推給了林家 。

賈母向來瞧不上這個兒媳婦兒咋咋忽忽的性子,不過此時她也心中有氣,便懶得訓斥她,只是不耐煩道:“人家顧家的嫡小姐是多麽尊貴的出身,人就是進宮當皇妃也是使得的。如今能配了林哥兒,說句不好聽的,真真是林哥兒行了大運,攀上了高枝兒。只是他家與咱們是實在的親戚,林家好了,咱家自然也就好了。”

賈母雖然氣憤,倒也不真是為了林家不與自家定親,她真正氣憤的,卻是林海不與自己商討便“擅自”給林琛定了親。在她眼裏,朝堂上的事情倒也罷了,可是小輩兒的姻緣內宅的家長裏短卻正是她這個內幃長者該管的。

可林琛的婚事上,林海卻不僅越過了她去,還拜托了莊游的繼室張羅,這點讓賈母極為不滿。

不過左右林府結的是一樁好親,對於能和向來清高的顧家結親,賈母心中也是歡喜的。再說此時已經塵埃落定,她縱有再多不滿,也只能想著這樁親事給自家帶來的好處來安慰自己。

只是王夫人素來聽不懂別人話裏的意思,她還真以為賈母心中滿意林琛的婚事呢,頗有些不滿的開口道:“探春好歹也是國公府的姑娘,她是怎樣的品性您也是清楚的,咱們府裏有誰能越過了她去?又是和那林哥兒自小一道兒長大,最是知根知底不過的,偏他家看不上探春,另尋了一樁體面親事,他家是體面了,您要咱家探春還有什麽顏面呢?”

其實王夫人之所以對於湊成林琛和探春的親事如此熱衷,無非是為了賈母時時刻刻掛在嘴上的那句“親上加親”落到探春和林琛表兄妹的頭上。待寶玉成了林琛的大舅子,對於日後寶玉的婚事,賈母總不至於還一口一個“娶了林丫頭,寶玉日後在朝上也有個膀臂”了吧。 也是因為這點,王夫人才會屢屢在探春面前明示暗示,至閨閣女子比命還要重的名節於不顧,讓她與林琛多親近親近。

可如今林琛已然有了一樁更好的親事,也就是說王夫人的如意算盤落了空,這叫她怎麽不氣惱!

她這點把戲賈母怎會不清楚?冷哼一聲訓斥道:“你且收了那些鬼蜮心思!你還有臉怪別人,前些時候我叫你不要在玉兒面前提起這一宗時你是怎麽說的?我叫你讓探丫頭少出來見林家的客時你又是怎麽做的?他們讀書人最是講究個繁文縟節的,你如今自個兒不爭氣讓別人看低了,還好意思在這兒叫嚷?”

她這番話說的又急又重,可見是真的動了怒的,王夫人被她嚇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惴惴的不敢說話。

賈母說了這麽久的話,也有些倦怠了,懶得理會一旁忐忑不安的王夫人,擺擺手道:“你且回去吧,事關探丫頭的名節,這件事你務必給我捂嚴實了,一絲一毫都不準漏出去。”王夫人忙低聲應了是,悄聲退下了。

賈母低頭擺弄著幾上的一個蠟油凍佛手,半晌才嘆道:“若探丫頭是個嫡出的……哎……”

66章

興平二十年六月二十四日,在經過禮部上下精心籌備整整一月後,今上終於下旨南巡,後宮嬪妃中,莊皇後、顧德妃、容宜妃皆是被欽點伴駕。如此一來,後宮中位份最高的嬪妃便是甄賢妃、高華妃,皇後懿旨,著二妃共掌宮務。(註一)

而皇子中,太子要留守京城監國自然不能伴駕,今上也遂點了忠誠、忠恒、忠敦三位親王,以及沈寂多年的廉郡王伴駕。這原本是姬汶晉封親王後的第一次亮相,本該是極為惹人註目的。

只是也不知道今上,居然點了廉郡王伴駕,忠敦親王“傷愈”自然比不上廉郡王覆起的消息來的震撼,這一回廉郡王倒是給姬汶吸引了不少註意力過去。雖然心中驚訝父皇的想法,但姬汶到底還是暗暗松了口氣,他晉封親王本就難以服人,如今自然還是盡量低調的好。

其實今上如今之於太子早沒了前些年那般毫無保留的寵溺與愛重,只是畢竟是捧在手心裏疼愛了幾十年的愛子,恁多年的父子親情,又豈是一時半會兒能斬斷的?如今太子將要獨自留在京城處理政務,雖然忠裕親王亦是留在了京都,可今上到底放不下心,少不得拉著太子細細交代一番。

可這看在自幼便不曾得到今上多少關註的諸位皇子眼裏,便又是另一番滋味了。此時姬汶正與幾位封了親王的兄長站在一起,冷眼瞧著城門處正在上演父子情深的今上與太子。

他不過是淡淡的掃了一眼後便移開目光,也不故意去聽那兩位的交談,而是低頭做出一副恭謹的樣子。他正出神呢,忽覺衣袖被人輕輕拽了一下,忙佯作無事的擡起腦袋,卻見正向自己迎面走來的太子殿下。

姬汶與幾位皇子一同施禮,太子忙笑道:“兄弟之間,實在無須多禮。”

說著便越過忠誠與忠恒親王,親手將姬汶給扶了起來,笑的愈發溫和道:“若是我沒記錯,這還是小九你頭回伴駕吧?雖說江南秀麗富饒,可伴駕卻不是能清閑的,小九你這些日子跟在父皇身邊,倒也能多學學、長長見識。”說著又嘆道,“你身子剛好便要奔波,為兄原也是不忍的,只是又想著父皇洪福齊天,小九你若能時刻得瞻天顏,說不得身子還能好得快些呢。”

自太子被覆立後便對自個兒的身份有了執念,幾乎是時時刻刻將“孤”“本太子”(註二)這樣的稱謂掛在嘴邊昭示自己的身份,可如今他卻一口一個“我”“小九”的彰顯著與姬汶的親近。雖說早就清楚忠敦親王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可大庭廣眾之下,太子這般親昵倒顯得有些做作了。

此時不僅是幾位皇子,站得近的一些大臣都將目光投到了姬汶身上,姬汶心裏簡直恨得咬牙切齒,卻還要恭敬地回話道:“臣弟謝過殿下|體恤,如今臣弟身子已然好了,又有父皇洪福庇佑,自是不懼江南路遠的。再者能得父皇看中,臣弟定當夙興夜寐,以期不負天恩。”

一番話說得中規中矩,不遠不近,絲毫沒有先時太子露出的親密。太子卻是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小子能有這番心意倒是難得。你有心替父皇分憂是好事,卻也要顧惜自個兒的身子,若是你回來時又累的跟個病貓兒似的,本太子定要你好看!”

姬汶自是含笑應下了。

眾臣工看在眼裏,卻是想到了前些日子忠敦親王毓慶宮受傷的流言,不免在心中暗暗讚嘆起了這兩位皇子的面上功夫來。

這幾個月太子沒少因為姬汶的事兒受今上的訓斥,他今日這般便是旨在平息流言,證明那不過是有心人挑撥暗中散布的,他們兄弟兩人的感情分明是極好的。

可是人一旦被逼急了就容易做蠢事兒,流言之所以被稱作流言,就在於它根本沒有有力的證據,說到底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並沒有幾人真的把它當回事兒的。若是太子一直八風吹不動,時間一久,流言自會平息。可他偏要來這麽拙劣的一出,落到眾人眼裏,自是太子心虛了方才會一意向忠敦親王示好的。

太子自以為目的達到,便又與姬汶寒暄了兩句便往今上那邊去了。這邊廂姬汶瞧著太子遠走的背影,悄悄地拉扯了一下忠誠親王姬濂的衣袖,兩人相視一笑,便又各自回頭與身邊的人寒暄。

待今上飲了太子親自奉上的送別酒,登上禦輦後,其他隨駕的王公大臣們亦是各自上了馬車,再加上全副武裝的三千禦林軍,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從京城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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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上一路上少不得要發布詔書,負責詔書起草的翰林院自然也是要有人隨駕的。而除卻留在京師的編修趙雪臣,林琛他們幾個新晉的翰林皆是被各自的上峰帶了出來。只是林琛官職低微,他乘坐的馬車自然是在車隊後面的位置,與身為親王的姬汶中間不知道相隔了幾個位置。

不過身為特權階級,林琛在這輛分給新晉翰林的馬車上不過坐了半天,中午車隊停下休整的時候便有一個青衣仆役前來傳話道:“不知哪一位是小林大人,家主人翰林院掌院學士魏大人請小林大人過去,說是有事相商。”

林琛上前笑著應了,轉頭對艾清源、陳文韜道:“既然魏大人傳喚,我卻是要失陪了。”

艾清源笑道:“既如此,子嘉還是快些過去吧,莫讓尊長久候了。”

林琛與他們一拱手,便跟著那個過來的青衣仆役去了。

等他到時,章言卻是正與林海坐在一起,席上還有幾位與顧林二家頗有些來往的大人,想來他們早已商量完了正事,此時這幾位大人留在此處也不過是為了見見林琛罷了。(註三)

他忙先向林海行了禮,又對在座的幾位大人行禮,口稱“世叔”“世伯”。章言便笑道:“子嘉到我這裏來,且讓他們看看咱們翰林院的大才子。”作為這一屆世家子弟中唯一大放異彩的存在,林琛倒還真的當得起“才子”二字。

聽到章言取笑後,林琛便笑著走了過去,舉止間完全不見被長輩取笑後的窘迫。其他的幾位大人少不得又讚許了幾句,盡是溢美之詞,待林琛笑著一一答覆後,幾位大人便也不再多留,紛紛起身告辭。

待幾位大人走後,章言便對林琛笑道:“如今沒了外人,賢侄倒也勿需拘禮,趕緊坐下歇歇,一會兒還要趕路呢。”

既然章言自己說沒有外人,林琛自然也不會推辭,便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對章言笑道:“多謝世伯體恤,這一路下來,小侄可真是給顛簸壞了,如今渾身都不得勁兒,正向安生歇歇呢。”

林海便在一旁訓斥道:“小小年紀便如此吃不得苦,卻不知日後哪裏還有你安歇著的地方!”只是他雖然是在訓斥,眼中卻是一派關懷之色。

知道林海不過是在外人面前要擺出嚴父的架子,並不是真的呵斥自己,林琛也就不站起來,而是坐在椅上笑道:“倒不是兒子吃不得苦,只是實在是馬車昏眩。父親是知道的,兒子最是受不得車廂子裏的顛簸的。如今只恨我不是武將,能騎著馬拱衛君前了。”

見他嬉皮笑臉,林海又是一頓呵斥:“尊長在前,嬉笑無忌,你倒是愈發沒個正形兒了。”

章言忙打圓場道:“林賢侄這個毛病我倒是聽我家小兒子說起過,也是你們年青屬官的馬車有些簡陋,比不得我們老骨頭坐的舒適。既然賢侄如此不適,倒不妨坐到我的馬車裏來,左右我家馬車寬大,林賢侄過去了也能幫我處理些庶務。”

其實林琛又哪裏有暈馬車的毛病,他這樣說不過是為了讓章言有個理由順理成章的將他留下罷了——既然魏家有心示好,林琛這般寬宏之人,自然也要給了他這個機會。(註四)

林琛留在了二品大員的馬車裏,倒也還記得給艾清源和陳文韜帶個信兒,只是這兩人得知這個消息後會怎麽想,就不關林琛的事兒了。

拿了二兩銀子給了傳話的青衣仆役,艾清源轉頭對陳文韜笑道:“看來子嘉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的了,之後倒只有我們兩個相伴了。往後還要多多仰仗晦之啊。”說

陳文韜亦是笑道:“既如此,倒不如咱倆殺上一回,也好緩解長日無聊,旅途孤寂。”

說著便拿出馬車內放置好的棋盤,將黑子遞了過來,示意讓艾清源先行。

艾清源眼前一亮,撚起黑子至於盤中,笑道:“晦之相邀,敢不從命?”

只是兩人雖然面上笑著,卻誰都知道對方心裏此時湧動的,俱是和自己一樣陰暗的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註一:大家還記的甄家麽?甄賢妃自然就是甄家的女兒,她的家鄉便在江南,也就是今上此次南巡的目的地,可是今上沒有帶她出去…………所以說,甄家的聖寵這些年是薄弱了不少的。

註二:孤:勞資當然知道這不是太子專用的自稱(挖鼻),但是勞資寫得是架空!!!!PS:我覺得再說上面那段話時,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攻的氣場!!!有木有!!!

註三:恩,林琛在這些大人的眼裏是前途無量的~~~也就是政治投資的資本的,抱團什麽的,乃們懂的~~~

再說他們本來就和林家抱著團~~~

註四:作者的節操???被狗吃了麽麽噠~~

67章

因為是天子出行,為了今上的安全與舒適,他們這一路雖然看起來浩浩蕩蕩的,其實行進的極為緩慢。如今大部隊雖然已經出發了整整七日,卻連此次南巡的第一站——山東德州都還未到。

也正因為此,翰林院隨行的人馬中除了那幾位身居高位躋身內閣的大人,其餘的皆是十分清閑。而林琛跟在章言身邊也不過是受他照拂,一應軍機要事皆不是他這等年紀資歷能輕易接觸得到的,是以林琛這幾日過得亦是十分悠哉。

這一日大部隊駐蹕徐水(註一),今上心喜此地河川,游興上來了便要在此處停留幾日,好好賞玩當地風光。而林琛作為區區七品編修,當然是沒有資格隨駕的,也就是說他這幾天能自在的在徐水縣裏閑逛,領略此地的風土人情。

這樣的好機會林琛自然是不會錯失的,因為神武將軍之子馮紫英也在隨駕南巡的隊伍裏,林琛索性就邀他一道游玩。

馮紫英雖然是威名赫赫的馮唐馮將軍的嫡子,可惜此子生來不好武道,認為舞槍弄棒粗鄙至極,並不樂意接過他老子的位子,繼續為守護大雍山河發光發熱。只是他亦不是個讀書的料子,一個童生試考了三次都沒過,在他準備考第四次的時候馮老將軍終於爆發,也不再管他樂不樂意,直接將人丟進了五百龍禁尉裏。

在林琛心中,此人就是一個標準的紈絝,一無所長只能依附親長卻自命不凡,貪歡好色眠花宿柳還自詡風流。只是這個馮紫英又與薛蟠那起子仗勢欺人的子弟不同,他生來就有些左性兒,骨子裏更是有點游俠的傲氣,最是瞧不起那些依仗家世作威作福的權貴子弟。也正是因為這點,林琛才覺得此子的確是個可以相交的人物。

只是林琛這邊剛與馮紫英相會準備一道出去呢,就見艾清源與陳文韜兩個往這邊過來了,林琛忙上前將兩人迎進了這間章言特特留給他的雅室,又吩咐了一旁的仆役奉上茶水,方才對二人笑道:“今日可巧,我正要去尋你倆一道出去逛逛呢,偏你倆自己過來了。”

艾清源不經意的瞥了坐在林琛身邊的紫衫男子一眼,笑道:“那真真的就是巧了,我和晦之也是想著要你同游這徐水風貌,共賞錦繡山川呢。既然咱們想到了一處,那何不早早啟程呢?”說著又微笑的看向馮紫英,道,“卻不知這位兄臺是?”

林琛忙指著馮紫英引薦道:“這一位便是神武將軍幼子上紫下英,字友諒,馮紫英馮公子了。”又指著艾清源與陳文韜對馮紫英笑道:“這兩位乃是我的同僚,正是新科狀元郎艾子修、榜眼陳文韜。”

馮紫英家世不俗,行事無羈,在京城自是極為有名的。而艾陳兩人正是新科三甲,馮紫英也是聽說過二人的。是以此時林琛不過略略一提,他們心裏便也知道了對方的來歷背景,互相寒暄了起來。

林琛含笑看著馮紫英與艾清源周旋,半晌後才笑道:“如今時候不早了,咱們若是還不出發,待會兒等日頭出來了,那滋味可不好過。”

四人便離了座,林琛又吩咐了一旁侍立的青衣仆役幾句,便與馮紫英一道走了出去——卻是走在了艾清源的前面。他如今不過是七品編修,按理是要站在艾清源的後面的。偏偏……

一行人坐到馬車上後,艾清源仍有些楞怔,他打量著這輛布置的極為雅致的馬車內部。他也算是出身富裕,可是憑他的眼力,卻是只能明白其中半數東西的用途,其他的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偏偏此時馮紫英還在一旁抱怨道:“到底是出行在外,這茶水我吃著連家裏的一半都比不上。還有這馬車,熏得恐怕是外面香鋪子裏買來的貨色吧,一股子的甜膩膩的味道。”說著便將手中茶水往那三足白玉香爐裏一倒,竟是熄了那一爐雲煙裊裊的一餅至少要二十兩銀子的歡宜香(註二)。

林琛知道是自己貿然讓艾陳兩人加進來惹了馮紫英不痛快,此時見他借題發揮,只好微微一笑道:“你也知道咱們是在外面,自然是比不得家中的舒坦。只是咱們本就不是為了享受逍遙而來,卻是為了黃河沿岸的萬千黎民生死。如今就連聖人都能為了百姓而風餐露宿,咱們這些讀聖賢書的,又豈能置身事外,反倒抱怨起自身處境來?”

前文有言,馮紫英一生最厭惡舞槍弄棒,最喜歡擺出讀書人的作派,就算他被自己老子給踢到了軍營裏,他依舊是讀書之心不死。如今林琛一言,竟是將他與在座的幾位讀書人之中的佼佼者扯到一起,馮紫英自然是極為滿意的。心中對於林琛扯了這兩個“外人”(註三)進來的怨氣也就消失大半,卻仍是對著林琛冷哼了一聲。

雖與這位的喜怒無忌林琛早就深有體會,此時也不過是一笑後便不再理會一旁堵著氣的馮紫英,轉頭對艾陳二人笑道:“他就是這幅脾氣,二位倒是不用理會。只是這茶葉卻是徐水當地農戶自己種的野茶,用的也是他們自個兒的土方子炒的,我吃著卻覺得倒比京中那些貢茶還要好些。友諒歷來就是不好茶道的,子修晦之倒不妨嘗嘗。”

艾清源聞言亦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不由眼前一亮,讚道:“清香幽雅,鮮爽生津,入口回甘,這野茶倒是有些像……像家父曾得到的一味茶葉,似是喚作什麽‘嚇煞人香’的。”

林琛不好茶道,姬汶卻是極為喜歡這些勞什子的,是以林琛也就有了搜羅茶葉的癖好,每到一處,必要見識一番當地名茶。而這種被當地人稱為“綠羅”的野茶,也是林琛特特的派了林家隨行的仆役搜羅來的,而他正是因為覺得此茶與那碧螺春有些共同之處才將其留了下來準備送給姬汶賞玩的。

此時碧螺春根本名聲不顯,艾清源一個出身山東的鄉紳之後又怎麽會知道。兼之林琛得到的資料上艾清源於湖廣並無親眷,艾父亦是從未出過山東境內,更是不可能與湖廣有什麽聯系,可見艾清源是撒了謊的。許是他一時驚異過頭將什麽事嚷嚷了出來,卻又半路上驚醒後給遮掩住了。

只是林琛卻是明白了其中八|九,此時心情更是大好,轉頭對陳文韜笑道:“子修這般雅人都說好,可見這茶葉是真真的不錯的,晦之品了後可不許有些人那般暴殄天物,又將我這茶水餵了香爐了。”

陳文韜素來只是看著他們鬥嘴打趣,自己卻是從來不摻和進去,最是沈默寡言的人物。此時冷不丁聽到林琛與自己搭話,他便有些窘然,靦腆的笑了一笑才道:“我卻是不懂茶的,只是這茶清香馥郁,倒是和前些日子子嘉帶到翰林院與咱們品鑒的太平猴魁也是相差不離的。”

馮紫英作為第一個嫌棄這茶水的人,聽到他們三個對這勞什子讚不絕口自然是心中有氣的,只覺得林琛這小子又在取笑自己是個大老粗,不懂這些風雅之物。此時便粗聲粗氣道:“還和太平猴魁比呢!依你們這麽說,這破勞什子豈不是當貢茶都使得了!我說阿琛你就是喜歡擺弄這些沒用的,早晚被林大人教訓。”

林琛就是等著這大老粗說起貢茶這回事兒呢,立時就回道:“我瞧這茶還真的不會辱沒了‘貢茶’二字,左右我這茶葉本就是為了忠敦親王殿下尋得,不如今晚上我便回了忠敦親王,讓他老人家品品,看看這茶葉有沒有本事呈到禦前去呢!”

艾清源登時就是臉色一變,想要說些什麽,卻終究是忍住了,郁郁的坐在車廂裏不說話。

馮紫英雖然是個武夫(雖然他自己打死不承認),但是也是心細的,見到艾清源這幅德行心裏也是隱隱的知道了林琛是沖著這個新科狀元去的。只是艾清源不過是個六品的修撰,既無家世才識也不是特別出眾,唯一特別一點的也就是他是個三年一茬的狀元郎罷了,為何林琛卻要緊盯著這樣一個人不放?馮紫英覺得自己腦袋實在是有些不夠用了……

林琛才懶得理會一腦子漿糊的馮大公子呢,他心情極好地在徐水郊外逛了又逛,雖然是遠離了今上正游玩的也就是徐水風景最秀麗的地界,也不能消減他的興致半分。可惜的是馮紫英正在糾結剛才的那一出,艾清源更是因為先前之事有些心不在焉,導致了一路上林琛只能和不擅言辭的陳文韜說話兒。

甫一回了行宮外的臣下駐地,林琛便將一個紙條兒交到一個不起眼的小仆役手上,囑咐了他將其遞到嚴峻臣(註四)手上。作罷這一切後他也不管艾清源今晚回去會怎樣糾結,兀自梳洗了便睡下了。

一夜無話。

作者有話要說:註一:青黛就是隨便弄了個河北省境內的地名…………如果有親親事徐水的……請WS我

註二:甄嬛傳躺槍…………我的節操早就被狗吃了…………

註三:“外人”:倒不是說馮紫英與林琛的關系有多親密,而是因為--他們都是世家子弟,他們才是一個圈子裏面的,而艾清源和陳文韜這等草根自然就是馮紫英眼中的外人。

註四:嚴峻臣,姬汶的長史~~~~怕大家忘記

68

聖駕已在徐水停留了三日,今上卻遲遲沒有啟程的意思,只說是喜歡這徐水的秀麗風景,今日更是一時興起要去登徐水郊外的紫燕山,隨行的除了諸位王公大臣,林琛他們幾個新科進士亦在其列。

能夠讓天子親臨賞玩,這紫燕山的風景自然差不到哪裏去,只是這山遠遠地瞧著不見巍峨,當人走在其中時卻著實是不輕松。

今上身為天子自然是不用自己登山的,而那些年紀大了臣子也得了恩旨,能夠坐著滑竿上山。於是這一路上真正自己走上來的,便只有幾位皇子與林琛等人。

忠恒親王戎馬出身,廉郡王也是上過戰場的,這點子山路自然是不放在眼裏的,林琛自幼經常鍛煉,體魄亦是強健,一路走來也是臉不紅氣不喘的。可除卻他們三人,忠誠親王與艾陳二人皆是道地的書呆子,這恐怕還是他們第一次走這麽遠的路,早早的便累的臉色蒼白,大汗淋漓(註一)。而姬汶雖然走得輕松,可為了“大病初愈”的真實性,也不得不裝出一副極為疲累的樣子來。

是以待一行人到了山頂時,今上在看到氣色如常的忠恒親王後,瞧見忠誠親王那副喘不上氣的樣子便有些來氣,斥道:“不過這點子山路,你就累死累活的,我大雍是馬背上打來的天下,竟也會有你這樣不爭氣的子孫!”

顧德妃向來在今上面前頗有體面,她的兒子聖寵自然也不會差。姬濂聽了今上這番話後不僅沒有露出惶恐之色,反倒是湊上前去抱拳一禮道:“父皇您自然是允文允武,文武雙全的人物,兒子們又哪裏及得上半分。再說了武道上兒子著實是天資愚鈍,只好將就著先將這學問做起來,想著再怎麽也要有一處稍稍能望父皇項背,免得到時候墮了父皇的名頭。想來五弟亦是和兒子一樣的想頭,五弟,你說是也不是?”

忠恒親王笑著應是,又拱手對今上道:“回稟父皇,正是三哥說的理兒。”

今上開懷笑道:“你們兄弟倒是齊心,竟敢一起作弄起朕來。老三你總說要學著朕,卻不知道你這油嘴滑舌是與誰學得?”聖上都笑了,眾人自然也要跟著笑將起來,林琛站在人群末尾看著忠誠親王耍寶的樣子,嘴角莫名一抽。

因為他們是來賞景的,自然也就沒有像朝堂上那麽大的規矩,早早的便有宮人在山頂的平臺處依著地勢擺好桌椅,置上酒水果品。好讓諸位貴人能一邊品著美酒,一邊欣賞這大好風光。

今上先在首席坐了,諸臣工向上首告了罪,便也依次坐了下來。林琛他們幾個自然是坐在最末,不過因為人少,就算是最末尾的位置也是能看清上首,也就是說,他們的一舉一動今上也同樣收在眼裏。天子只為近在咫尺,艾清源和陳文韜的動作都不免有些拘謹了起來,就是林琛也不敢放肆,規規矩矩的陪坐在末席。

先時姬濂說今上文武雙全,倒也不全是奉承,至少今上的文學造詣的確是不俗的。此時他見紫燕山有如此美景,自然是詩興大發,隨口便吟了一首七律出來,眾臣工自然是叫好不疊。

今上便笑道:“徐水雖是小地方,卻是山河秀麗,民風淳樸,朕雖有心賦詩一首以詠其秀,卻著實不擅詩詞一道,在座諸卿俱是才識過人之輩,倒不妨一試。”卻是要他們賦詩的意思。

此時早有宮人在另一處闊朗之地擺了一張大案,陸續的呈上紙筆來,又在一旁點起一根線香來。

這一路上隨行的除了如顧宏、章言、林海這等文臣,亦有馮唐、忠恒親王這樣的武將,他們自然是不會摻和到這些文人的風雅事裏面,早早的便避到了一邊喝起了酒來。

而林琛他們三個,作為這一屆的新科進士,自然就是今上考校的重點對象,是以林海他們不過敷衍幾句便揮就了一首七律,林琛他們三個卻仍是在苦苦思索,只求能盡善盡美。

待香燃盡,眾人的詩也都得了,便由忠誠親王用小楷謄了,再呈到今上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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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不過略翻了翻,便點著一張字紙笑道:“這首‘清流萬古仍獨秀’是誰的,當得頭名。”

忠誠親王站起來回道:“這卻是兒臣的,可見兒臣雖然不及父皇文治武功,這‘文’也是有了父皇的一半風姿的。”

不得不說林琛的評價極為精準,這忠誠親王果真就是個狐貍樣的人物,短短一個時辰,今上就被他逗笑了兩次,此時更是指著他笑道:“偏讓你個油嘴滑舌的東西得了頭名!你且說說,要些什麽賞賜,朕便給了你做彩頭。”

姬濂聞言一喜,更是嬉皮笑臉道:“那兒子可要好好想想,父皇都這樣大方了,我若是不狠狠地撈上一筆豈不是虧了?”(註二)

今上笑著搖了搖頭,不再理會,又指著一張紙道:“這首排律是誰的?一炷香的時間,倒也難得。”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別人作首律詩都嫌時間不夠,偏他還弄了首排律出來,且不論寫得如何,對於顧宏、林海這些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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