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裂隙的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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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跟著斯賓賽教授來到軍用倉庫最裏側的房間。這裏已經被收拾好了,除了房間中央的一處看上去不太舒服的躺椅便別無他物。斯賓賽教授指了指躺椅,將裝著記憶之煙的玻璃瓶交到文森特手裏:“準備好以後再打開瓶子——記得一定要躺好,一旦吸入記憶之煙你的意識就會暫時離開身體,躺不好會摔到的。”文森特朝躺椅走去,回頭時發現斯賓賽教授似乎並不準備進門,只是在門口看著。

突然變成了孤身一人,文森特心裏有點慌:“教授您不來嗎?”“記憶之煙只夠一人所用,你準備好後我就會把門鎖上。”斯賓賽說到這裏又強調道,“記住,無論你看到什麽、聽到什麽,絕對、絕對不可以試圖改變過去!你得記住,你現在做的事不僅關乎你自己,還關乎我們所有人。”文森特原本沒有多想,可斯賓賽教授再三強調反倒讓他緊張起來。他咽了咽喉嚨,在椅子上躺好。斯賓賽教授最後看了文森特一眼,轉身將大門關了上。

文森特橫在躺椅上,望著頭頂的日光燈。房間裏很空曠也很安靜,屋外卻不時傳來一些沈重的撞擊和響動。在剛才的作戰會議上埃裏克剛才說過,以騎士團的偵察能力,不出兩三個小時就能找到這座掩體。到時候他和夜梟的傭兵團會盡可能阻止敵人的入侵,但騎士團人數眾多,此處失守也只是時間問題。所以,他必須爭分奪秒,他越快查明真相,這場戰爭的勝算也就越大……文森特想到這裏便沈下一口氣,拔開了封著玻璃瓶的軟木塞。一抹白色的煙霧緩緩從瓶裏飄了出來,那白煙飄得很慢,文森特有些不耐煩地將瓶子湊到鼻子邊上,立刻聞到了一種古老書籍上那種說不出是好聞還是難聞的沈郁味道。煙霧竄進了文森特的腦殼,嗆得他下意識擡手揮了揮,可那煙霧卻像是獲得了生命一樣纏住了文森特的手掌。文森特嚇了一跳,玻璃瓶脫手掉向地面。文森特叫了一聲,擡手去攔,白霧卻撲面而來,將他包裹住。文森特感覺自己忽地向下墜去,摔進了一篇白霧中。他起身四下張望,卻發現四下變成了一片灰白。他心下有些膽怯,試圖尋找白霧迷宮的出口。就在此時,不只是遠處射來了一道光,光芒分開迷霧,為他指出了方向。文森特起身朝光芒的方向跑過去。光芒是從一扇門之後漏出來的。他遲疑了一下,擡手推開了房門。光芒陡然增亮,刺得文森特擡手遮住臉並閉上眼。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站在了一座花園裏。花園地面上鋪著顏色淡雅的瓷磚,中心的圓形噴泉裏涓涓流出清澈的水流,花園四角的花壇中,白色、黃色、淡紫色的花朵爭奇鬥艷,微涼的夜風中溢滿了花香。地磚上的花草紋樣和圓形噴泉底座上的獅子雕刻提醒文森特,他真的回到了那個他只有在夢裏見到過的古拉斯尼亞帝國。但他還沒來得及興奮,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過頭,見一個身影從花園一側的長廊盡頭走過來。古代沒有明亮的燈光,借著花園中的燭火和頭頂的月光,文森特勉強能看清那是個披著白色鬥篷的年輕人。那人走得很快,幾乎跑起來。

文森特想要躲藏時已經晚了,那人進了花園,馬上就要瞧見他。他僵在原地,心想這下糟了,要是被人發現,他豈不是要改變歷史了?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那人走到他面前,卻像是什麽也沒看見一樣與他擦身而過,朝花園另一頭的高大建築小跑過去。那人的鬥篷蹭到了文森特,卻沒給文森特帶來任何觸覺,而是從文森特的身體裏穿了過去。文森特嚇得退了幾步,腳撞在噴泉的浮雕上。

他回頭向水裏望去,卻只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半透明影子。文森特擡起手,發現自己能夠透過手背看到地上的瓷磚。

他這才意識到,他的身體如今呈現出一種煙霧一樣半透明的狀態,就像幽靈一樣。

他微微松了口氣,但又馬上回憶起來剛才擦人而過之人他見過——是那個在祖父的老宅裏出現的幽靈!是維洛瓦!文森特趕忙回頭去尋維洛瓦的去向,只見那襲白袍身影在燈火間晃了一下便消失在花園另一頭的樹籬之後。

他不及多想,追著維洛瓦跑去。維洛瓦走進了一幢兩層樓的建築,建築裝修華麗,走廊立柱的柱頭和門框上鑲著暗金的裝飾,吊在走廊中的長明燈則由彩色的琉璃制成。建築大門口立著兩名持刀的守衛,見到維洛瓦都立刻低下頭,做出鞠躬行禮的姿勢,為維洛瓦讓開路來。維洛瓦走進大殿,一名侍女立刻迎了上來。“將軍在裏面嗎?”維洛瓦一面脫下鬥篷交到侍女手裏,一面向內殿張望。“將軍剛回來,正在內殿休息。”侍女垂首答道。“是從皇帝那裏嗎?”“這個奴家就不清楚了。”侍女搖搖頭,在聽到“皇帝”二字時眉頭輕微地跳動了一下。維洛瓦似乎從侍女臉上看出了什麽端倪,但他並沒有繼續追問,就這麽朝內殿走去。他掀開帷帳,只見燈火通明的內殿中,一個挺拔的身影正背對著他。那人立在窗邊的桌案前,正借著月光,低著頭端詳著桌案上的羊皮紙文件。哪怕裝束不同,長相也和記憶中有著些許差別,文森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人的身份——是菲索斯。見維洛瓦進來,內侍官想要開口報告,卻被維洛瓦擡手止住。

維洛瓦朝內侍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刻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轉身出了門。現在,內殿裏只剩下門口的維洛瓦和桌邊的菲索斯了。維洛瓦盯著菲索斯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見對方依舊沒有註意到他,眼中忽地閃過一絲鬼精靈的光。他躡手躡腳地朝菲索斯靠過去,張開雙臂,眼看就要撲到對方背上。可就在此時,原本伏案工作的菲索斯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側閃過維洛瓦,並順勢擡手將其攬進懷裏。維洛瓦剛小鳥一般輕叫了一聲,嘴唇便被對方堵了住。兩人在月下擁吻在一起,過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分開。“你怎麽知道是我的?”維洛瓦舔著唇角,嬌聲問道。

“想偷襲我,你還嫩了點兒。”菲索斯一面回答,一面又在維洛瓦額頭落下一個吻,“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早?”

“當然是因為想你了。”維洛瓦摟著菲索斯的腰,將側臉貼在菲索斯胸膛上。“可是我們早上剛分開啊。”菲索斯笑道。“不——是我們一早就已經分開了……”維洛瓦擡起頭,用鼻尖蹭了蹭菲索斯的下巴,“還是說,你其實不想我?”維洛瓦狡黠的樣子像極了一只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貓,菲索斯也不多言,打橫將他抱起,一面吻著他,一面向臥榻走去。文森特追在兩人身後看著他們,若要是別人,文森特一定會吃醋甚至憤怒。可看著維洛瓦與菲索斯纏綿,文森特心裏卻翻滾起了無限的愛意——他意識到,他現在和維洛瓦處在一種情感相通的狀態。當他閉上眼,他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與菲索斯擁抱接吻的那個人不是維洛瓦,而是他自己一樣。戀人們一起倒在臥榻上,彼此眼裏都是彼此的身影。他們交換著呼吸與愛撫,正準備去脫對方的衣服,門外卻好死不死地傳來了侍衛的敲門聲。

“將軍大人,皇帝陛下的信使求見。”菲索斯停下了吻,可解維洛瓦腰帶的手卻沒有停下:“我正忙著呢!讓他等會兒!”門外傳來了一陣尷尬的輕咳:“皇帝陛下說,是急事兒……”菲索斯的手終於也停下了。他坐起身,做了個鬼臉,像是在模仿侍衛說話時的樣子。維洛瓦見狀失笑:“既然是急事兒,你還是去聽聽吧。”有了戀人的勸諫,菲索斯於是從臥榻上跳了起來。他也不想著穿件上衣,就這麽大大咧咧地裸著上身走到桌邊:“讓他進來吧!”門開了,一名頭發灰白的老者走了進來。這信使穿著教會規定的信徒長袍,上上下下都捂得嚴嚴實實,和裸露著上身的菲索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先是瞅見了坐在桌上喝酒的菲索斯,又馬上瞧見了臥榻上衣冠不整的維洛瓦,連忙慌張地將目光垂向地面,露出了一副“非禮勿視”的窘迫神情。

“皇兄有什麽事兒,說吧。”菲索斯端著酒杯來到信使面前。信使仍舊低著頭,將一卷羊皮紙遞到菲索斯面前:“是關於……關於之前會議上說的事情,陛下讓您盡快定下方案,明日朝會上匯報給他。”菲索斯展開羊皮紙掃了一眼,神情嚴肅起來:“我知道了,帶我向皇兄傳話,明天我會把方案匯報給他的。”信使點點頭,作了個揖,低著頭向外走。此時穿好衣服的維洛瓦走過來,兩人擦肩而過時,文森特清楚地看到信使眼中閃過了一絲十分鄙夷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麽極其汙穢骯臟的東西。但這個表情,維洛瓦和菲索斯都沒註意到。維洛瓦的兩只眼睛都盯在菲索斯身上,臉上寫滿了愛意,而菲索斯只是低頭讀著手中文件。 “什麽事這麽急?”維洛瓦低聲問道。“是一些軍務。”菲索斯走到桌案邊,將羊皮紙用兩枚金獅子鎮紙壓住,忽地嘆出一口氣,“抱歉……偏偏是這個時候……”維洛瓦了解菲索斯。菲索斯雖然正值精力無限的青春年華,但絕不是一個為了春宵享樂耽誤軍人職責的紈絝子弟。維洛瓦心中雖有不舍,但見菲索斯眉頭緊鎖,於是便收了自己的心思。他取過一件毛絨披肩,走到菲索斯身後,替他披上:“夜裏冷,小心著涼。”菲索斯抓住維洛瓦的手,在他手心裏按了一下。“你忙吧,我先走了。”維洛瓦嘆了口氣,轉身要離開,卻在此時被菲索斯拉住。“來都來了,就別走了。”菲索斯擡頭朝維洛瓦眨眨眼,“這點工作,我馬上就能搞定的。”襄王有意,神女自然也是有情的。聽菲索斯挽留,維洛瓦嘴角止不住地上翹。他倒了兩杯酒,重新回到菲索斯身邊:“什麽軍務,我能知道嗎?”菲索斯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羊皮紙遞到維洛瓦眼前:“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只是皇兄要得急。”聽到皇帝的事情,維洛瓦在菲索斯看不見的地方翻了個白眼:“皇帝陛下給你派工作的時機總是這麽恰到好處。”他說著接過羊皮紙瞅了一眼,臉色卻忽地難看起來,“這是……皇帝要出兵攻打海拉德爾?什麽時候定下來的事情?”

“今天下午。”菲索斯說著取了一卷空白的羊皮紙,在上面寫了兩筆,“正式的文書明天就會下達,到時候說不定也會讓山民們派出聯軍……”

“可是為什麽!”維洛瓦擰起眉頭,“海拉德爾城這兩年來一直安分守己,並沒有做出任何違背皇帝陛下意願的事情,為什麽……為什麽要打他們?”菲索斯停下手,直起腰:“你知道的,皇兄幾年前就開始在帝國全境推行一神教的政策,海拉德爾作為帝國下屬城邦卻繼續維持著他們自己的女神信仰,甚至殺害了皇兄派去的布道者……皇兄也是無可奈何才做出這樣的決定的。”

菲索斯說這些話時並未多心,但維洛瓦顯然有了其他想法:“我知道皇帝陛下推行國教政策不易,可宗教信仰的問題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改變的?更何況海拉德爾的女神信仰持續了幾百年,就算要他們改,也得多給些時間啊!而且海拉德爾的信仰要求信徒為神明獻身,真要打起來,城裏的老弱婦孺都會成為戰爭的犧牲品的!”菲索斯聽出了維洛瓦口中的不滿,但也只是無奈地搖搖頭:“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同情那裏的人民,可皇兄已經決定的事,我也只能聽從——我答應你,我會盡可能速戰速決,盡全力保護那裏的百姓不受傷害……”維洛瓦冷笑:“真打起仗來,誰又能保證什麽呢?”不知是維洛瓦略帶挖苦的語氣還是他臉上失望的神情刺激到了菲索斯,黑發的年輕將軍也板起臉來:“親愛的,請別讓我為難。”

“我沒有為難你的意思……可你是皇帝陛下最親近之人,你明明有能力阻止他的!”維洛瓦道。菲索斯輕嘆一聲:“阻止他?他是我的兄長,也是我的帝王。我有什麽權力阻止他?”“可海拉德爾人是你的人民啊!”維洛瓦略微提高了聲線,“作為軍人,你的職責難道不是保護你的人民嗎?”這提問讓菲索斯啞口無言,但爭強好勝的他卻不願退讓:“維洛瓦,你不是朝中之人,這種事情我沒法跟你討論。”聽聞此言,維洛瓦諷刺地哼了一聲:“那好吧,請繼續你的工作吧,尊敬的將軍大人。”他說著轉身就走,臉上帶著怒氣與失落。菲索斯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話說重了,他連忙快走兩步追上維洛瓦,一把扯住對方纖細的胳膊:“別這樣,別走。”維洛瓦咬著下唇:“放開……你抓疼我了……”菲索斯有些尷尬地松開手:“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剛才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維洛瓦反問,“帝國中不信一神教的城邦多的是。今天是海拉德爾,明天就會輪到別人——別忘了,我們山民也有自己的信仰。如果有一天,你的皇兄讓你去攻打山民呢?你會與我為敵嗎?”菲索斯被問住了,他沈默些許,抓住維洛瓦的雙肩:“我是絕對不會與你為敵的……我發誓,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你難道不相信我了嗎?”維洛瓦依舊努著嘴,他擡起頭,神情覆雜地望著菲索斯:“我當然相信,我從來都沒有不相信過你……可菲索斯,你是行軍打仗的天才,卻對政治一無所知。政治就像一條河流,當它平穩時,所有人都可以享受它的恩惠,可一旦它變得湍急,任何身處其中的人都只能順從它,任何反抗都早來殺身之禍……”菲索斯不知可否地搖搖頭:“不,親愛的。皇兄不會殺我,也不會殺你……他已經答應我了,只要這次遠征能夠成功,他就答應我們倆在一起!”這話讓維洛瓦的動搖起來,但這份動搖也只在他眼中存在了剎那。他挪開菲索斯的手,緩慢地搖著頭:“不,菲索斯,你不可以去攻打海拉德爾。”

“維洛瓦……”“算是我求你了,別去那裏。別讓這場戰爭發生。”菲索斯松開手,向後退了半步,兩人沈默地對峙著,最後還是維洛瓦先開了口:“抱歉,我累了,先回去了……”維洛瓦拂袖而去,這一次,菲索斯沒有阻止,就這麽看著戀人沮喪疲憊的身影消失在大殿盡頭。他轉身回到桌案邊,盯著皇帝的信箋,忽地擡手將酒杯打翻在地。“來人。”菲索斯喊道。一名侍衛開門走了進來:“您有什麽吩咐?”

“你去一趟皇宮,告訴皇兄,菲索斯求見。”侍衛楞了一下:“現在?可現在已經很晚了……您有什麽事也許明天再說比較好。”菲索斯瞪了侍衛一眼:“明天就晚了,必須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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