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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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利歐沒能與文森特獲得共識,但也沒有窮追不舍。他留下了一個聯系方式和一部新手機便帶著手下的傭兵離開了鎮子。文森特本來只打算回老家呆個三五天就走,然而一系列的意外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等到維拉出院、祖父的後事完全被安排好、農場的工作重新恢覆正常,已經是五月底了。文森特本想再幫漢娜打理一段時間農場的工作,但漢娜卻堅持要求他回歸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文森特無法說服漢娜,只好打包回城。安德魯夫通向外界的路因為“地震”損壞,車輛不得不從更遠的國道上繞行。文森特因此錯過了原計劃要搭乘的火車,回到城裏的時候已經將近深夜。

更不巧的是,S城傍晚開始下起了中雨,文森特沒帶傘,公交車遲遲不來,等他回到家,已經被淋了個透心涼。他將濕漉漉的旅行包扔在地上,開了燈走進家裏。家裏的一切還維持著一個月前他離開的樣子。鞋櫃邊放著一雙球鞋和一雙皮鞋,廚房的瀝水架上倒扣著兩個馬克杯,上面分別畫著小白兔和小黑貓。客廳的茶幾被精心整理過,茶幾一角擺著喝咖啡用的黃糖罐和一個長頸水瓶,瓶中的紅玫瑰已然枯萎,幹癟卷曲的花瓣散落在茶幾和地毯上。窗臺上晾著的襪子他走之前忘記收了,現在被雨水淋得濕噠噠的,不停往下滴水。文森特將襪子收了扔進洗衣機裏,卻發現滾筒深處躺著一件灰色的襯衫。是菲索斯的襯衫。文森特記得這件衣服是他親自給菲索斯買的。那天他們手拉著手去逛街,文森特叮囑菲索斯不許再從店裏偷衣服,菲索斯則抱怨文森特的衣品太差。

文森特一氣之下掏出私房錢,給菲索斯買了這件有點名氣的牌子貨。文森特將襯衫拎出來,盯著它發呆。因為長期被團成一團,襯衫變得皺巴巴的,這件襯衫為什麽會被忘在洗衣機裏,文森特已經記不起來。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記了許多事情,廚房裏喝完的飲料瓶、窗臺上晾著的襪子、洗衣機裏襯衫……還有菲索斯說情話時的聲音、菲索斯指尖的觸感、和菲索斯一起生活的感覺、他們共同經歷過的點點滴滴——窗外傳來了一陣雷聲,文森特毫無預兆地崩潰了。他俯身跪倒在地,在電閃雷鳴中大哭起來。他蜷縮成一團,將臉埋進柔軟的襯衫中,那上面還沾著菲索斯的味道。那味道如此令人懷念,卻虛幻得轉瞬即逝。淚水大滴大滴地染濕了布料,文森特哭到岔氣。

之前的半個月裏他周圍總是有人,不是漢娜就是維拉,要麽就是其他人。自從祖父下葬,他就沒有再哭過,他甚至做到了面帶微笑地去安慰其他人,勸說他們從失去親人的傷痛中走出來。他也強迫自己處在一種極其繁忙的狀態中,修繕農場、在鎮上做志願者、調查有關隱修會和光明神的事情……他把自己的日程塞得滿滿的,每天都累到回到床上倒頭就睡。漸漸的,他感覺心口因為菲索斯離去被割開的口子被什麽填上了,以為自己已經從陣痛中振作起來,有力氣繼續前進了。可是這一刻,在這間沒有旁人卻無處不充斥著兩人回憶的房間中、在這個無所事事卻讓人思緒萬千的雨夜中,他發現一切都是自欺欺人。文森特發誓自己從小到大都沒這麽哭過,但他停不下來。他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一條離了水的魚,肺裏被悲傷的淚灌滿,孤單與無助像魚線纏繞著他,將他體內的力氣一點一點擠掉。菲索斯你在哪兒……我真的……好想你啊……

。。。

菲索斯從一個噩夢中醒來。夢中他乘坐在一艘落難船上。海上白霧茫茫,他看不到方向,只聽到一陣哀鳴從遠處傳來。像是鯨的鳴叫,又像是美人魚的歌聲。菲索斯坐起身來,動作雖輕,卻還是弄醒了左右兩側共寢的少年。其中一位長發少年擡起水蔥般潔白纖細的小臂鉤住菲索斯的腰,嗲聲嗲氣地詢問:“大人,您怎麽醒了?”另一名卷發少年此時也醒過來。他調笑著拍在同伴赤裸的屁股上:“怕不是你鼾聲震天,把大人吵醒了吧?”

“你胡說什麽,我哪有……大人您別聽他瞎說。”長發少年嬌嗔著往菲索斯懷裏鉆,少年擁有一張帶著點兒傲氣的漂亮面龐,一雙鳳眼裏滿是嬌媚,脖頸和胸口處盡是雲雨的痕跡。菲索斯想起他昨晚跨坐在自己身上時浪叫得動聽,可和夢中那幽怨的哀鳴相比,少年的嬌嗔立時顯得單薄生澀起來。菲索斯推開少年,想要翻身下床。可少年卻好死不死地纏住了他:“大人,既然醒了,不如我們……”菲索斯冷哼一聲,抓住少年的手別向外側。他的手勁很大,少年馬上疼得叫出聲來。“滾。”菲索斯語氣冷淡,雙眼如野獸般在黑暗中泛著光。兩名少年被嚇到了。他們收了媚笑,甚至連衣服都顧不得穿好,在身上裹了條浴巾便跑出了房間。菲索斯嘆了口氣,自顧自走到落地窗邊。窗外的雨很大,腳下城市的燈紅酒綠在雨水中模糊成了一片或明或暗的光點。菲索斯端起圓桌上的高腳杯抿了一口,紅酒味道尚佳,可胸口沈甸甸的異物感卻無論如何無法化開。是誰……是誰在這悲傷的雨幕之後呼喚著他……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落地窗鏡面中反射出一抹潔白的身影。穿著真絲睡袍的男人走進屋來,他的銀發散在雕像般修長無暇的勁側,冰藍色的眸子裏染著雨水的冷色。

這男人如水晶鉆石般在黑暗中熠熠生輝,與他一比,剛才跑出去的兩個男妓連破碎的玻璃渣都算不上。見到男人,菲索斯有些拘謹地放下了高腳杯:“兄長大人……”菲爾洛斯走到菲索斯近前,把菲索斯端詳一番,眼中現出擔憂:“怎麽了,睡不著嗎?是不是他們沒伺候好?”

“不……”菲索斯連忙否定,可“做噩夢了”這種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菲爾洛斯微微蹙眉:“既然他們幹不好本職工作,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菲索斯立刻明白了菲爾洛斯的意思:“請別對他們——”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門外樓道裏便傳來了兩聲驚恐的尖叫。尖叫聲轉瞬即逝,世界很快又被簌簌雨聲淹沒。猜想到兩名少年下場的菲索斯有些頹喪地沈了肩:“兄長大人,你這又是何必……” 菲爾洛斯卻怡然自得地喝起酒來:“不是他們導致你失眠的嗎?”

“不,當然不是。不是他們……”菲索斯說著側開臉來,將視線投向窗外的雨幕。菲爾洛斯往菲索斯近前湊了湊,歪著頭:“所以是因為什麽?”菲爾洛斯身上黯淡的沈木香纏繞著菲索斯,讓他感到一陣意亂情迷。菲索斯下意識退了一步:“我只是……做了個噩夢。”

“噩夢?”菲爾洛斯嗤笑起來,“我的小弟弟,你上次被噩夢驚醒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來自兄長的嘲笑讓菲索斯感到一陣羞赧:“請別這樣嘲笑我……”菲爾洛斯嘆了口氣,擡手擼了擼菲索斯耳側的碎發:“願意跟我講講嗎?也許我能幫你找找原因。”菲索斯猶豫了一下,但心底有個聲音告訴他最好不要說。他頓了頓,勾起嘴角:“不是什麽值得一提的夢。大概是我最近剛剛現世,還有些不習慣吧?”菲索斯的話顯然沒能說服他的兄長,但菲爾洛斯也沒有多問。他換了只手端著高腳杯,撩起頸側的銀發:“這個時代的魔法力場十分不穩定,就算是我也不能隨時保持意識清醒。你千萬不要勉強,有任何問題,隨時告訴我。”

“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菲索斯說著從身後屏風上取下一條披肩幫菲爾洛斯圍上,“倒是兄長,最近怎麽樣?之前那些人有沒有再來麻煩你?”菲爾洛斯冷笑一聲:“那些家夥都是縮頭烏龜,自從上此襲擊之後就再沒出現過。”

“但還是不能大意……那些魔法師都是行家,我擔心他們正在策劃著什麽更危險的陰謀。”菲索斯說著幫菲爾洛斯緊了緊披肩,“要是兄長出了什麽事……我會心痛的。”菲索斯的話讓菲爾洛斯原本冷硬高傲的神色柔軟起來:“你啊,嘴倒還像小時候一樣,沒個把門。”“我說話從來都是發自肺腑,拉斯尼亞如今現世的神明只有兄長和我,若兄長消失了,我要怎麽獨自活下去呢?”菲索斯言辭懇切,眉宇間帶著分明的崇敬與信任。這樣的音容與菲爾洛斯記憶中那個乖巧伶俐的黑發少年重合,一種暖融融的情緒在他心底撩騷起來。

“我怎麽會消失呢?”菲爾洛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覆在菲索斯臉頰上摩挲,“只要我們完成靈魂共享的儀式,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只要兄長平安就好。”菲索斯笑著抓住菲爾洛斯的手,“畢竟我只有兄長一個親人了。”

“我也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啊。”菲爾洛斯收了手,垂下眸子自言自語,“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再離開我了……”

“兄長你說什麽?”菲爾洛斯搖搖頭:“沒什麽……已經很晚了,我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吧。”菲索斯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了解他的兄長,菲爾洛斯不想說的話,他是絕對問不出來的。於是他上前扶住菲爾洛斯:“那……我送兄長回去吧。”菲索斯帶著菲爾洛斯往門口走,大概是因為喝了點酒,菲爾洛斯的臉有些紅,腳步也有些虛浮。在他們經過床鋪的時候,菲爾洛斯的腳下忽地一滑,朝菲索斯懷裏撞過去。菲索斯接住兄長,卻還是因為慣性向後退去。他的腳跟絆在地毯上,上身失去了平衡,摟著菲爾洛斯仰倒在床鋪上。菲爾洛斯驚叫著壓在菲索斯身上。

他的披肩掉了,真絲睡袍也從肩頭滑落,他潔白胸膛暴露在菲索斯的視野中,柔軟的腹部貼著菲索斯的胯部,一只膝蓋抵在菲索斯張開的雙腿之間……菲爾洛斯身上的冷香撲面而來,菲索斯感覺臉上一陣燥熱,他慌著直起身,將菲爾洛斯推開:“兄長,你沒事吧?是不是酒喝太多了?還是之前戰鬥的時候受了傷?”見菲索斯手臂伸得筆直,一張漂亮的臉蛋上瞧不出絲毫邪念,菲爾洛斯撇撇嘴,露出詭計落空後的寂寞表情。他撩開菲索斯的手,拉了拉睡袍:“大概真是累了。”

“要不要盧克取消明天的進程?”菲索斯認真思考著,“或者讓我代你去?”菲索斯越是正義凜然,菲爾洛斯心裏就越是氣餒。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散亂的發絲:“沒事,睡一覺就好了。”他說著自己往門口走去。他走得大步流星,完全不見剛才弱柳扶風的樣子。待菲爾洛斯離開後,菲索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按著太陽穴倒在床上,來自遠方的哀鳴在他耳畔回響著,刺得他腦仁生生地痛。那聲音不成文句,菲索斯猜不出對方到底想要訴說些什麽。他只感覺那聲音一響,自己的五臟六腑連帶著靈魂便都跟著震顫起來。菲索斯察覺到這是一種強大的精神魔法,施術者不知是通過何種手段、也不知是為了何種目的,將他與另一個悲傷的靈魂相連,讓他能對對方的情緒產生感同身受的共鳴。到底是誰……是哪個混蛋……膽敢如此冒犯……菲索斯強忍著頭痛直起身,打了個響指。

一只黑色的烏鴉從半開著的天窗外飛進來。

“您有什麽吩咐,我尊敬的主人?”烏鴉扯著沙啞的聲音叫喚著,“您忠實的仆人隨時願意為您服務!”菲索斯深吸一口氣,在手掌中聚集起一團螢火。那螢火在他指間轉了兩圈,向窗外飛去:“去,跟好螢火,給我把發出噪音的家夥找出來!”菲索斯命令道。“之後呢?如果您下令,在下可以讓他直接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不……”菲索斯道,“把他帶到我面前,我要親自審問他!”

烏鴉底下腦袋,做出行禮的姿態:“遵命——無面保證完成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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