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詛咒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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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為我的離去感到悲傷,凡人在世,難逃一死。更何況,作為詛咒的背負者,能活著看到你和維拉長大成人,我已經很滿意了。文森特,從前我傾盡所能保護你免遭凡人和超自然勢力的傷害,但鑒於我將不久於人世,有些事情,有些關於家族、血統和傳承的事情,我必須向你坦白,這樣你才能在我離去後保護好自己,也保護好對你重要的人。也只有這樣,我才能心安理得地離去。”

祖父的話讓文森特緊張起來。祖父從未跟他分享過有關利瓦爾家族,有關他的祖先的任何事情,信裏忽然這樣說不知是何用意。他蠕動了一下喉嚨,繼續向下讀。“相信你一定已經得知,我們利瓦爾家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家族,我們的姓氏可以追溯到古拉斯尼亞帝國時代。我們的家族代代在這片土地上生息綿延,血脈幾乎與安德魯夫鎮和我們身後的大山融為一體。但我想告訴你的並非是我們的家族歷史,而是一個一直存在於我們血脈中的詛咒——我管它叫‘邪神的詛咒’。”當“邪神”兩字映入眼簾,文森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攥住了。

他忽然想起菲索斯曾經有意無意地提過一句,如果是利瓦爾家族的人,認識也他沒什麽奇怪的。難道自己跟菲索斯的相遇跟家族血脈有關?但“詛咒”又是什麽意思?“我們的家族雖然歷史悠久,但人丁卻並不興旺。原因就在於,我們的家族籠罩在一種令人恐懼的宿命之中——家族中的每一代都會有一兩個男性,從出生起精神狀態便十分不穩定,他們會夢游,會莫名摔倒,會對著空氣大喊大叫……瘋瘋癲癲,行為怪異。這些男性大多十分短命,大部分活不過三十歲就會在各種各樣的以外中喪命。按照醫生的說法,我們的家族擁有遺傳性精神病史,但我相信你知道醫生說的不對。他們,不,確切地說是我們,並非是在精神上有什麽問題,而是因為我們先擁有魔法體質和通靈能力。是的,文森特,能看到幽靈的從不只有你一個人,我,還有你的父親,都和你擁有著同樣的感受,分享著同樣的秘密。”這又是一個驚天事實——文森特在祖父面前知無不言,但現在回想一下,發現他竟從未聽祖父提過他自己的事情。“請原諒我對你隱瞞了這些。我不想你接觸這些超自然現象,是因為我曾經十分自大,以為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切斷詛咒。可是我錯了,邪神的詛咒如果能那般輕易地破除,就不是詛咒了。”

“詛咒”這個詞讓文森特十分不舒服,卻也催促著他繼續向下讀。“下面讓我來仔細說說這個詛咒……我們利瓦爾家現在看上去與拉斯尼亞人沒什麽區別,但實際上,我們的血脈並非源自古拉斯尼亞帝國的所有者,也就是閃米爾人,而是來自一個已經在歷史中消亡的民族——山民。山民居住在我們熟悉的這座大山之中,雖然臣服於帝國,但卻擁有和帝國截然不同的習俗信仰。當時的皇帝在帝國全域推行一神宗教,要求山民們放棄自己的信仰。山民們不願意,於是在帝國境內發動了內亂和政變。然而,這次內亂以山民失敗為告終,山民全軍覆沒,支持山民的帝國貴族也受到了重創……看到這裏你大概已經可以猜出是哪次內亂了吧?”

“兄弟戰爭”。文森特心裏立刻跳出這個名詞。

“是‘兄弟戰爭’,也就是《拉斯尼亞神話》記載的,邪神菲索斯背叛兄長後發動的那場慘絕人寰的內戰……按照神話的說法,那場戰爭是異教徒菲索斯挑起的,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山民和帝國的貴族派才是那場戰爭的幕後主使,菲索斯僅僅是被利用,成為了山民和貴族派的一顆棋子,最後被逼走上了反叛之路。”

“不……不可能……”讀到這裏,文森特無法忍耐地搖起頭來。對於那場“兄弟戰爭”,他有自己的猜測,可他的猜測卻和祖父信裏寫得大相徑庭——在他解讀出的文獻裏,菲索斯的確和帝國周邊的少數民族關系親密,但他絕不是那種會輕易被旁人利用的傻瓜,除非,除非……“我們家族的人從很早之前就開始試圖解讀菲索斯的日記,桌子上放著的那本厚書就是先人留下的研究手稿,我也把我多年的研究成果加在了裏面。根據我的猜測,菲索斯是被他的親近之人誆騙了,而這個人正是我們家族的祖先——我還沒能找到他的真實姓名,暫且稱他為V——這個V,實際上是菲索斯未被承認的同性情人,也是山民的祭司。當帝國因為宗教問題與山民關系緊張時,這個人哄騙菲索斯站在山民一側與皇帝對峙,並將他引上了一條不歸路。雖然作為一族祭司,他必定要站在族人的一側為了族人考慮,但他對菲索斯的所作所為,毫無疑問是一種赤裸裸的背叛。”

“不……不是這樣的……”

“說回我們家族的詛咒上來——我們為什麽可以看到那些戰死的森森白骨?為什麽能聽到幽靈的呼號和咒罵?為什麽我們會如此短命……這都是因為我們的身體裏流著背叛者的血。我們的祖先背叛了菲索斯,而菲索斯的怨念導致背叛者的血脈永遠與不幸為伴——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祖先留下的罪過,終究要其子嗣後代償還。”

“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文森特讀到這裏幾乎已經無法再繼續下去。他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祖父的話。

不,這些話絕對是假的!根本沒有證據能夠證明自己的祖先曾經背叛了菲索斯!如果真是如此,菲索斯為什麽還能被自己召喚出來?為什麽還和自己許下那些山盟海誓的承諾……他將信件翻到下一頁,飛速掃過信上的字。“我曾經並不在乎這些詛咒,因為不知為何它似乎對我無效。可當我的兒子,也就是你的父親在一場車禍中喪生,當我看到在繈褓中哭泣的你,我妥協了。我下定決心,我要斷絕這種詛咒,我要把你從悲慘的命運中拯救出來,而破除詛咒的唯一辦法,就是為菲索斯平反昭雪,獲得他的原諒……我使出渾身解數想要改變人們的認知,甚至試著用魔法來召喚菲索斯想當面與他對峙。可我的努力都是徒勞的,沒人聽我的,菲索斯也沒有回應我。而當你表現出對菲索斯的執念時,我才意識到——能破除詛咒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你。”

寫到這裏,祖父的字跡逐漸潦草起來,那些連在一起的花體字無聲地躺在紙面上,傳達著祖父書寫時的激動心情。

“我支持你、保護你,與你朝夕相處的歲月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可是我的日子不多了,年輕時的恣意妄為消耗了我太多的魔力和生命,最近我愈發感覺自己已經老了,我體力不支,身體也開始不聽使喚。也許我哪天會突然倒在地上,一病不起,或者就這麽陷入永眠……如果那一天真的來臨,如果你已經拿到這封信並看到這裏,請不要自責。無論發生了什麽樣的事,那不是你的錯。文森特,我的孫兒,我愛你,不僅因為你我血脈相連,更因為你我分享著同樣的命運……所以,不要為我流淚,努力去追尋你想要了解的真相吧!但你要記住,無論你發掘出怎樣的真相,哪怕這個真相對你來說無比殘忍,你也不能隱瞞它,必須將其公之於眾。

因為這就是我們的命運,是我們的使命。”信到此處畫上了句號,落款的日期是十年前的仲夏,也就是祖父病倒的不久前。文森特茫然地盯著祖父最後的簽名,心中一片混沌。他最初只是感到茫然,這封信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時吸收不了。當回味起祖父在信中寫下的那句“我愛你”時,他的鼻子酸了。祖父的安慰像是一道刺眼的光,射入他被自責捆綁的暗沈內心,讓他感到一種被寬恕、被原諒後的輕飄飄的幸福感。可與此同時,那名為“宿命”的枷鎖便從天而降,扼住他的咽喉,將他拉入了更加漆黑的深淵。 如果詛咒還在,就說明菲索斯還在痛恨著當年的背叛者。現在菲索斯只是丟失了從前的記憶,可如果有一天他想起來了呢?作為背叛者的後代,自己該如何解釋,如何自處?又有什麽資格繼續愛他、繼續享受他的愛呢?一個空靈的聲音忽然在心底響起:“你願意舍棄已經到手的切實幸福,去追尋一個遙不可及、虛無縹緲、甚至可能讓你墜入深淵的真相嗎?”文森特確定自己從未聽過這句話,也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時候匯入了自己的記憶之海。但他記得自己的回答:“一個真相,哪怕再殘酷,也強過一百個偽善的謊言。”他一直相信有關菲索斯的真相是殘酷的,只是從未想到這種“殘酷”會反噬到自己身上,也從未意識到墜入深淵的會是自己。他想起自己與菲索斯初見時的情景,在那間亂糟糟的單人公寓中,在那個空氣微冷的清晨,他睜開眼,看到菲索斯睡在他身邊。

菲索斯的睫毛輕輕顫動著,胸脯隨著呼吸一起一伏,陽在他小麥色的皮膚上撒下一層薄薄的金沙,晨風輕浮他的額發,撥開他的眼簾……雖然從未承認,但文森特知道自己從那一剎那就愛上了菲索斯。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們並非剛剛相遇,而只是經歷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分離,如今終於重逢。文森特從未仔細考慮過菲索斯身上的熟悉感到底從何處來,可他現在明白了。一切早已被安排妥當,他只是一個牽線人偶,跟著命運的節拍亦步亦趨,卻還以為自己得到了自由與幸福……文森特的身體晃了一晃,險些跌倒。他擡起頭,看到幽靈正註視著他,神色覆雜。“為什麽……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有生以來第一次,文森特希望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他多希望自己沒看到祖父的這封信,沒去研究什麽神話的歷史。只要不知道就不會被打擾,不知道就不會感到痛,不知道就可以像原先一樣,沈溺在菲索斯的愛中,沈溺在命運為他安排好的舞臺裏。幽靈沈默良久後擡起手,指了指文森特手邊的牛皮書。“你還想讓我幹什麽……”幽靈皺皺眉,將手指按在積滿灰塵的桌子上劃了劃,灰塵中現出了一行字。

【他人之言不等於真相。】

文森特楞了一會兒,眼中一亮:“你的意思說……先人的解讀有可能是錯的……”幽靈勾起嘴角,堅定地點點頭。文森特從這個肯定的回答中找回了一些勇氣。的確,雖然祖父得出了一個結論,但這個結論卻不一定就是真相。任何人的解讀都可能出現謬誤,那麽也許,也許一切並不是祖父所假設的那樣……也許自己家族的詛咒另有原因……文森特抱著這種癡念翻開牛皮書。牛皮書的每一頁都被分成兩半,一半是不知哪個先人手抄的菲索斯日記原文,另一半則寫著其他人標註的註解。太陽能提燈此時已經快要沒電了,文森特就著逐漸暗淡的燈光閱讀起書中的內容來。他的大腦很亂,心裏很絕望,書上那些無比熟悉的字符忽然變成了一串串怪異的密碼,在他眼前旋轉漂浮。冷靜……冷靜一點,你需要集中!文森特督促著自己,可就在此時,書房的大門隨著一聲巨響,被粗暴地撞開了。

馬克雙眼通紅,提起槍對準文森特:“總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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