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昨日磨難,都是為了今日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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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索斯出了農場,按照維拉的說明向旅館的方向走。山路上沒有電燈,四下裏一片漆黑,但對於他來說,這種程度的黑暗非但不會帶來麻煩,反而是一種天然的偽裝。實際上,像他這種混沌屬性的思念體,在黑暗中時的力量要比在光芒中強大得多。他從前的召喚者們大多會給他提供一個能夠一直保持黑暗的環境,比如一座洞穴,一個地牢,或者一間不見日光的屋子。

召喚者們把菲索斯像神明一樣供起來,並提供各式各樣的祭品供他享用。但這些深谙邪神本性的魔法師同時也會小心謹慎地限制菲索斯的活動,防備著他哪天一個不高興就把敵人和他們自己一鍋燴了。(實際上他幹過不少這種事)而文森特是個特例。

他的力量孱弱,又不會使用祭品替菲索斯增強魔力。當然,如果只是過往常那種和平的日子,保持一定頻率的交合足夠菲索斯維持這幅人類的形態。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戰爭的號角已經吹響,他得為自己補充魔力——而幾個光明神的忠誠信徒也許是道不錯的開胃菜。菲索斯沿著山路向山腳下走,過了三岔路,果然見到遠處閃爍起一片燈光。安德魯夫假日酒店的招牌被兩盞照明燈點亮,過了招牌,一座紅磚建築便出現在針葉樹影之間。從外觀看,這是一家並不算豪華的小型旅館。建築有三層,門口的停車場裏只停著兩輛車,看來最近的生意並不算很好。菲索斯進了進了大堂,大概因為現在時間已晚,前臺的服務生正低著頭打著瞌睡,並沒有註意到靠近的菲索斯,而菲索斯也不想驚擾到服務生的美夢。

今晚夜色很好,不適合大開殺戒。他只想偷偷潛入目標的房間,帶走他們的生命,再瀟灑地離開。菲索斯在服務生面前打了個響指,原本都要杵進櫃臺上的年輕人立刻機械地擡起頭來。這是個看上去與文森特差不多大的男人,擁有一頭深褐色卷發和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漂亮藍眼睛:“您有什麽吩咐?”

“你叫什麽名字?”菲索斯問道。“您可以叫我邁克爾,大人。”年輕人直勾勾地盯著菲索斯回答。“那麽邁克爾,酒店今晚生意怎麽樣?入住的人多嗎?”

“不,大人。”邁克爾機械地搖搖頭,“這兩天旅館被包圓了。”“被包圓了?誰這麽大方?”“當然是教會的人了。”邁克爾說著在胸前劃了兩下,“這世道,只有吃公家飯的才這麽闊綽。”“可我聽說住進來的是一隊考古學者啊?”菲索斯明知故問。“不,大人。他們只是裝成考古學者而已!”邁克爾感嘆起來。“裝成考古隊的教會人士?呵呵,這可真有意思。”邁克爾很顯然不覺得有意思,他擰起眉頭,露出擔憂的神色:“不過我看那些人看上去也不像是教會的神父,鬼知道他們究竟是幹什麽的……昨天我送酒去他們的房間時,看到有人似乎在擺弄槍支!那些槍一看就不是用來防身的氣槍!”

“那可真是危險啊……也許我們應該提醒他們一下,畢竟神明是不喜歡開殺戒的。”菲索斯半是打趣半是引誘地說道。“您說得對,這旅館剛開沒幾年,要是鬧出人命來,以後還讓我怎麽經營呢?”比起神明的責罰,邁克爾的擔心倒要務實許多。“那麽你能告訴我他們住在哪個房間嗎?”菲索斯順著邁克爾的話問道。“208、209、210和211室。”邁克爾擡手朝樓梯的方向指指,“就在二樓走廊盡頭。”

“感謝你。”菲索斯從櫃臺上擺著的小籃子裏順走了一顆水果糖,轉身向通向樓梯走去。菲索斯本以為清除掉幾個敵人的前哨站並不是什麽難事,所以也沒有做太多的防備,可當他來到二樓,立刻感覺到了一種令人不悅地壓迫感。菲索斯熟悉這種感覺,是一百多年前一群術士發明出來的,專門針對他的魔法結界。菲索斯瞇起眼,果然見到二層的走廊空間裏布滿了肉眼不可見的金色魔法絲線。絲線層層疊疊如同蛛網,普通人可以毫無障礙地通過這些障礙,但如果是他通過,絲線就會粘到身上。

他嘖嘖嘴,停止了前進的腳步。他從前吃過這種結界的苦頭,擅自觸碰這些絲線會造成魔法傷害,而且越是掙紮絲線纏得就越緊。菲索斯走到一側墻邊,扯下自己的一根頭發扔向絲線,果然見到發絲在接觸到絲線的一剎那便化作了灰燼。

設置了如此高級的結界,看來硬闖是很不明智的。菲索斯思考著,也許應該尋找其他的突破口。他擡起頭,觀察著絲線的黏著方式。據他所知,設置這種結界不僅需要施術者擁有相當高的魔法造詣,更需要對施術空間進行布置和維護,而結界的突破方式也和設置順序有直接聯系。也許那個前臺看見,或者知道些什麽?再仔細問問吧。菲索斯想到這裏轉身下樓。剛才還在打瞌睡的邁克爾此時倒是醒了,正隔著櫃臺與一個年歲與他差不多大的女人聊著什麽。看兩人親昵的動作,似乎不是同僚,倒像是戀人或者夫妻。菲索斯用魔法隱去身形靠近兩人,只見邁克爾揉著眼睛,面色有些迷茫:“反正都這個時間了,不會再有別的客人來了。”

“那你也不能就這麽睡過去啊。”女人不滿地擰著眉頭,“要是來了小偷什麽的可怎麽辦?別忘了樓上住的那幾位可是咱們惹不起的……說起來,他們人呢?今天沒叫客房服務嗎?”“他們下午就出去了,說是今晚不會回來。”邁克爾翻著手邊的筆記回答道。女人聽聞此話略微放松下來:“這樣也好,他們在的時候不是開party就是在樓道裏動手動腳的……要不是因為他們是教會介紹的……”

“噓!”邁克爾聽聞“教會”兩字,臉色凝重了幾分,“話不能亂說,他們是城裏來的考古隊。”

“是了是了,是考古隊。”女人也跟著緊張起來,“哎,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來幹什麽的……希望別惹出什麽事情來。”

“惹出什麽事情來也跟咱們無關。”邁克爾在櫃臺上敲了兩下,“反正咱就是個開旅館的,把本職工作做好就得了。”“可萬一要是出了什麽人命關天的事情……我總覺得他們來者不善。”

“別瞎想!神父大人不是答應過不會把咱們牽扯進來嗎?”聊到這裏,兩人都陷入了沈默,憂郁在兩人臉上展開。在經歷了一段靜默之後,女人再次開口:“對了,說到他們開party的事,咱們酒窖裏的葡萄酒不夠了,我已經給利瓦爾家下了訂單,漢娜答應我明天早上送來,你記得收一下。”“知道了。”邁克爾點點頭,在便簽上奮筆疾書了兩筆,隨後擡起頭,“這裏沒什麽事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不放心把孩子們單獨留在家裏。”看來這兩人的確是夫妻。“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啊嗎?”女人將雙手抱在胸前,“你的臉色不太好,這兩天累壞了吧?”

“沒事,我已經醒了,估計不會再睡著了。”邁克爾安慰著自己的妻子,“這裏就交給我吧。”女人回頭掃視了一下大堂,她的目光從菲索斯身邊擦過,卻並沒有停下:“那我先走了……”她說著轉身向大門走去,可走到門口時又像是想起什麽了一般停了下來,“對了,你知道嗎,文森特回來了。”“文森特?”聽到這個名字,邁克爾猛地挺直了腰板,神色中閃過一絲驚慌,“你說的是……那個文森特?”

“還能有哪個文森特呢……就是利瓦爾家的那位。”女人說著嘆了口氣,“我聽漢斯說,他這次是回家來過五月節的,搞不好明天你能見到他。”

“是嗎……”邁克爾低下頭,像是陷入了什麽回憶。女人見狀不悅地皺起眉頭:“餵,你不會對他——”“你說什麽呢!”聽聞此話,邁克爾立刻像是被電到般叫了出來,“我又不是基佬!”見丈夫反應如此激烈,女人反倒是放下心來:“抱歉,我不是在懷疑你,只是當年……”“當年啊……這麽一算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女人轉身回到前臺邊上,拍了拍丈夫的肩膀以示安慰:“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別太在意。”

“我知道。”邁克爾深吸了一口氣,“只是你知道的,麗茲,當年他闖進後山的事我雖然沒有參與但卻知情,現在想來,如果我當時能提醒他一下,也許就不會……哎……”女人見丈夫陷入自責,便捧起男人的臉:“麥吉,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現在文森特願意回來,想必也已經釋懷了。”

“但願吧。”邁克爾握住妻子的手親了一口,“你知道的,我並不是有意針對他,我當時只是被他嚇到了……”“是啊,任何人遇到他那種……怪胎,都會被嚇到的。”女人安慰著丈夫,並有意避開了跟性向有關的措辭,“但我得提醒一句,如果明天見到他,你可不能表現得有所介懷。畢竟我們是租了利瓦爾家的土地建的這座旅館,必須得跟利瓦爾家搞好關系。”

“你放心,這點我心裏有數。”邁克爾放下妻子的手,看樣子已經恢覆了鎮定,“你趕快回去吧,再晚了孩子們估計要害怕了。”“那我走了,你也註意身體。晚上冷,別著涼。”女人再次與丈夫告別,轉身離開了大堂。女人出門的時候與菲索斯擦身而過,如果她能看到神色陰沈菲索斯,估計就會像現在這般鎮定自若了。菲索斯扭過頭,將前臺的男人又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身材一般,長相也就那麽回事兒。無非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漢,文森特到底看上你哪兒了呢?菲索斯腹誹道。看不到菲索斯的邁克爾打了個哈氣,重新坐回到櫃臺後面的椅子上去,從抽屜裏找出一本雜志開始翻閱。

此時菲索斯腦海中靈光一閃,有了新的主意

。。。。

大概是奔波勞頓,文森特晚上回到自己的屋子倒頭就睡,一夜好夢,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文森特知道漢娜不喜歡人睡懶覺,於是洗漱完便匆匆下樓。漢娜的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培根和煎蛋分裝在小盤子裏,而水果和沙拉則被裝在木制大碗裏端上了桌。司令見文森特下樓,立刻搖著尾巴跑過來打招呼。文森特從司令嘴裏接過塑膠球,拉開後門扔向院落,黑色獵犬立刻歡樂地追了上去。

此時漢娜從廚房裏走了出來,手裏端著切好的面包,而菲索斯則跟在她身後。“阿姨您的手藝可真是太——好了!好到根本沒得挑啊!”菲索斯滿臉寫著諂媚,就差把“馬屁精”三個字刻在腦門子頂上了。

不過漢娜畢竟也是老一輩人了,這點恭維似乎並不足以打動她:“小菲啊,你得知道,想要飯做好,廢話要說少。懂不懂啊。”

“懂的懂的。”菲索斯一面擺餐具一面迎合,儼然一副小媳婦見公婆的乖順樣子。想到菲索斯平時的那種沒臉沒皮的態度,文森特立時在心裏翻了好幾個白眼。他走到餐桌邊,開始幫著漢娜分面包,可當他準備把面包分成四份的時候卻被漢娜阻止:“今天分三份就好了。”

“三份?不給維拉姐留了嗎?”

“她昨晚喝得太多,今天估計得睡到日上三竿……”漢娜神色似乎有些不悅,卻也沒多說什麽,“來,我們開飯吧。”三人落座,各自開動。文森特從碗裏夾了些蔬菜沙拉,他其實很不喜歡吃蔬菜,但也知道如果不好好攝取維生素,接下來幾天都會被老媽念叨。就在他準備開動時,漢娜又開口:“對了,你今天早上有什麽安排嗎?”“倒也沒有……”文森特啃了一口生菜葉子,“怎麽,農場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安德魯夫假日酒店那邊定了一批葡萄酒,本來應該是維拉送過去的。但她估計一時半會兒醒不來。”漢娜道,“如果你有時間,能幫忙送過去嗎?”“你說的是邁克爾開的那個度假酒店?”提到邁克爾這個名字的時候,文森特的語氣明顯有些不對。“哦對了,我差點忘了……”漢娜欲言又止,“算了,我下午去一趟就是了。”“沒事,還是我去吧。”文森特放下餐叉。很顯然,他並不想去,卻又無法推脫。

漢娜有些心疼文森特,正想著找個借口攬下這份工作,菲索斯卻搶下話頭:“如果你們都不方便,也許我可以幫忙。”“那怎麽能行?”漢娜立刻拒絕,“再怎麽樣你也是客人啊。”“您就別這麽見外了——反正我閑著也是閑著。”菲索斯說著朝文森特眨眨眼,“而且搬東西這種粗活累活,我怎麽好意思看著文森特來做呢?”被當面塞了一口狗糧的漢娜強忍住已經浮上嘴角的微笑:“你是認真的嗎?”

“真心實意!”菲索斯拍著胸脯說道。漢娜想了想,一時也沒有其他辦法。於是點點頭:“好吧,那這次就麻煩你了……吃完飯跟我去倉庫吧。”漢娜松了口,但文森特卻還是覺得不合適:“媽——還是我來吧。”

“你要是想去就和菲索斯一起去吧。”漢娜道,“東西挺多的,兩個人去比一個人周全。”“我……”文森特有些語塞,說實話,他是不想去的。見誰都好,他最不想見到的便是邁克爾了。可要放菲索斯一個人去……文森特想到這裏便撇了一眼身邊埋頭吃飯的菲索斯。總覺得有些不放心。文森特想反駁,一時卻也提不出什麽更好的方案,也說不清自己在不放心什麽,於是只好沈默。於是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下來。吃完早飯,菲索斯跟著漢娜去了倉庫,將兩大箱葡萄酒裝上農場用來運貨的小推車。

可他剛出農場大門,文森特卻出現在了他面前。“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文森特擰著眉頭,有些惴惴不安,顯然是經過了一番心理鬥爭。“沒事,這點東西,我一個人也推得動。”菲索斯回答。文森特低頭走到菲索斯身邊,擡手去搶推車:“還是我來吧……畢竟這應該是我的工作。”“咱們兩個還分什麽彼此啊。”菲索斯沒讓文森特搶走推車的控制權,卻也沒有表現出拒絕的姿態,“難道寶貝兒是離開我了覺得寂寞?”這令人熟悉的調戲口吻讓文森特條件反射地紅了臉:“瞎說什麽呢,我,我只是怕你迷路而已……”他說著朝大路走去,“快點出發吧,再過一會兒天氣熱了會對紅酒品質造成影響的。”菲索斯知道再勸也沒用,便小跑著跟上文森特。兩人並排走在山間土路上,小推車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發出嘎達嘎達的響動,幸好有文森特扶著,推車上的易碎物品才避免了許多沖擊。他知道文森特不願去安德魯夫假日酒店的原委,卻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你這麽過去真的沒問題嗎?”文森特站住腳步,語氣中多了分戒備:“你什麽意思……”“我昨晚聽維拉講了一些……你從前的事情。”菲索斯坦言道,“一些你和祖父,還有村裏人的事情。”菲索斯說這話時感覺到了文森特眼中的震動。那並不是排山倒海般的巨震,而是一種看到美麗的肥皂泡破碎時的悵然若失。文森特蠕動了一下喉嚨,菲索斯知道他在組織語言,於是安靜地保持著沈默。

“都是過去的事了。”最後文森特擡起頭松了口氣,回答道,“人總得往前看,不是嗎?”但菲索斯從文森特混沌暗淡的目光中察覺到,文森特還沒有介懷:“……你就不恨那些人嗎?”

“哪些?”

“那些欺負過你的人……我認為你有報覆他們的資格。”菲索斯一字一頓地回答。聽到“報覆”,文森特輕輕哼笑了一聲:“報覆又有什麽用呢?我的傷痛不會減輕半分,祖父也不會再從床上站起來了……倒不如說,我依靠自己的力量離開這裏,追尋自己的理想,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這就是對那些看不上我的人最好的報覆。”“但他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文森特輕輕搖搖頭:“教化世人不是我的工作……而且他們大概也有他們自己的不得已吧?”他說到這裏施施然笑起來,這反而讓菲索斯更覺得心痛。無論出於何種不得已,以強淩弱、排擠同類都是一件錯事。

可惜自古狠心人逍遙自在,善良人卻總是傷得最深。“其實……也許我該感謝他們。”就在菲索斯捉摸著該如何勸慰時,文森特又開口了。

“此話怎講?”菲索斯有些摸不到頭腦。“如果沒有他們,我也許就不會離開農場,自然也就遇不到菲索斯了。” 此時文森特走到了陽光之下,他回過頭來,疏開眉頭,笑得溫暖,“大約命運給我的那些折磨,都是為了督促我堅持走到你面前吧?”小推車撞到了一塊石頭,玻璃瓶互相碰撞,發出一陣叮咚的響聲。文森特嚇了一跳,連忙去扶紙箱,錯過了菲索斯千載難逢且轉瞬即逝的臉紅。當他再次直起身來的時候,菲索斯已再次換回了平日那嬉皮笑臉的表情:“寶貝兒你這情話要是在床上說就更動聽了。”提到床笫之事,文森特立馬羞赧起來:“你……你種這話可不許在我媽面前說!”“那肯定不會,我可不想被岳母嫌棄。”菲索斯聳聳肩。“也不許在我姐面前提!”“知道啦知道啦。”菲索斯湊近文森特,想要親親文森特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看起來很美味的臉蛋,但卻被推開——因為他們的目的地,安德魯夫假日酒店的紅磚建築已經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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