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入選預備黨員並沒有改變龐曉諾心底真正的顏色，一切還是灰暗的，甚至添了一些黑色。離開教室，避開同學，有些心情便會悄悄地覆活起來，另人不自覺地悲傷。

表面看來，一切仿佛都歸於了平靜，生活好像也是按著正軌運行。一切就像什麽也不曾發生過一樣，看不出什麽不同。只是這些天來，她從來沒有看見過林華的影子，打給他的電話總是盲音。就連同宿舍的宋靜，也只回來過一次，而劉佳媛，也仿佛從校園裏消失了一樣。

想起這些，龐曉就覺得自己是一個被棄在悲傷世界裏的人，再怎麽努力前進也走不出這個圈子的邊際。一切都是沒有希望的，她的腦海浮現著這樣的觀點。一個陌生的電話打進了她的手機，打破了她的世界。

陌生的男孩並沒有告訴龐曉諾他是誰，但從說話聲音裏，龐曉諾多少聽出來了一些。陌生的男孩約她見面，地點很特殊，就定在了上次林華過生日時的火鍋店。龐曉諾心裏苦笑，做的那麽過份，還覺得不夠過隱嗎！

自始至終，龐曉諾都沒有問他一個問題，只是頻頻答應他的要求，不會向任何人提及此事，也不會帶任何一個人同去，保證只有她自己一個人前往。這些對龐曉諾來說都不足掛齒，最壞的情況都已經過去了，還能有什麽比現在更糟糕的呢，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情去揣測那個男孩的動機了。

上了二樓，推開一生一世廳，520間的房門，沒錯，就是那個陌生的，自稱是她男朋友的男孩。他坐在門口的椅子上，中指食指間夾著煙，不斷吐出繚繞的煙圈，仿佛他寂寞的眼神一般，纏繞，離散。

龐曉諾輕輕地關上門，拉了一把椅子，在四十五度角的地方坐下來，很平靜的盯著男孩看。一個大約一米七五高的男孩，與林華身高相仿，只是比林華略微纖瘦一些，應該不足一百三十斤。他穿著一雙灰色的平板鞋，深藍色的牛仔褲，深綠色的短袖。與陽光明朗背道而馳，看起來墜落頹廢，他一直專註於自己手裏的煙，對於龐曉諾的到來，好像沒有太多的註意。

“你……等了很長時間嗎？”龐曉諾清了清嗓子，對於男孩的沈默有些不自在，想以這樣的問話打破僵局。

“你不想問問我是誰？”他吐了第N個煙圈後終於開了口，答非所問。

“有意義嗎？”在龐曉諾的心裏，眼前的這個人就是一個可惡之極的人，不說還好，一說，她心裏的怨恨就全上來了。雖然她想不明白，他的傲慢無語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情，但對於她的回話，他好像根本就不在聽，他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他指間的那根煙和那些浮動的煙圈裏。看著那張低沈的臉，龐曉諾放緩了語氣，“我不喜歡聞煙味。”

“心煩！”陌生的男孩說了一句這樣的話，目光從手指裏的煙圈轉向了別處，他好像在看著墻壁以外的東西，停頓過後，他繼續他的話題，“我叫呂程……我是宋靜的男朋友，她口中的表哥……那天的事，是她和她的朋友，就是那天除了你之外的另外的那個女生商量好的……”他的話原本不多，可他斷斷續續地，一說一停，說了很長時間。

“劉佳媛？你說的是劉佳媛！”龐曉諾的腦海裏立刻就浮現了那天劉佳媛乘著大家玩耍時出去片刻後又回來的畫面。

“是，就是她！她就是宋靜的朋友！其實那天我們幾個早就到了，只是一直在樓下等著的，等劉佳媛的電話一打過來，我們就按計劃直接上去了……我因為愛她，聽憑她任意差遣，原以為她會因此感動，接受我的愛意，從此會死心踏地的愛上我，可是我太天真了，我大錯特錯，為她做了自己不願意做的事。”說到這裏，他低下頭，很痛苦的樣子，“可她依舊是冷漠刻薄的女王，她依舊只把我視為工具……那天你淚流不止，傷心的樣子，讓我感到了不安和自責，你的淚水同時也洗涮了我的眼睛，讓我模糊的雙眼變得明亮起來，你讓我重新認識了自己……而我，是你的犯人，是我親手毀了你的幸福……你們原本可以幸福的在一起的不是嗎？他選的包間是一生一世廳的520間，留給你坐的椅子後面寫著1314……”

龐曉諾站起來，走到曾經坐過的那個位子後面，那把椅子的椅背空空的，什麽也沒有。

“那是你愛的那個男生自己寫上去的，我當時看見了，那鮮紅色的字碼，很熱情。它讓我感受到了他對你熾熱的感情，這個不應該懷疑。”陌生的男孩補充道。

龐曉諾沈默了，心頭攢動著各種滋味。

“在你們心目中，那個叫艾年升的男生才是她的男朋友吧？……哈哈……奇怪嗎？她一樣也不愛他，就是因為他太愛你了！因為你太受歡迎了，這超過她的驕傲！……他比我更可悲！不清楚真相！不了解她！他什麽都不知道……”他的笑聲裏，滿是無奈的嘲諷和痛苦的悲淒……再一次，龐曉諾覺得所有的語言被痛苦強行壓制，讓人不得不選擇沈默。她以為她的心早在失去林華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而這個叫呂程的陌生男生的話，讓她幾近枯死的心雪上加霜……

“都結束了，我和她！今天早上，我已經提出分手了，她答應的很爽快，沒有挽留，更沒有表現出婉惜！我要離開這個城市了，這裏的痛苦太多了。”陌生男孩說著，伸展了一下腰身，對於未知的明天，他心裏似乎充滿了期待，“你……會恨我很長時間吧……”他的問話，更像是一種自我心裏的猜測。

“你是可恨！你親手將兩個相愛的人拆散，沒有修覆的餘地！你讓我眼睜睜地看著深愛的人被別人理所當然地挽入手中！你讓同樣愛我的人順其自然的被別人牽著走……你說，我有什麽理由不恨你，不怨你，你讓我活生生的心死掉了，已經沒有了快樂和傷心之分，沒有了痛苦和愉快之分，沒有了絕望和希望可言，我的心，因為一個陌生的你的出現，將它徹底打入了萬丈深淵！我恨你，一千次都不夠。”龐曉諾心裏的怨恨，在說出去的這一瞬間，隨著音落而消失了，她淡淡地說，“心都死了，還怎麽去恨！”

“那麽告訴我一個可以讓你的心重生的方法，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幫你挽回。”陌生的男孩說，“或者，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他指著自己。

“打你？能把我喜歡的人打回來嗎？罵你？能讓時間倒流回去嗎？”龐曉諾說，“如果打你罵你能解決問題，我會考慮那樣的做的，可這些挽回不了什麽，只能圖增難受。”

“可是……”陌生的男孩似乎很自責。

“什麽都別說了，這不是你的錯，要錯，是愛，愛太覆雜了；要怪，怪人，是人性太自私了。”末了，龐曉諾說，“一切都交給時間處理吧。”

他們都沈默了，龐曉諾覺得她和他，都是一樣的人。他們都是受害者，都是單純的想要得到自己所愛的人和自己想過的幸福，然而她們的退卻是以輸掉自己所愛的人為代價的。他們都迷茫了，找不到愛的出路，無法前進亦不知該如何後退。前進了，就算奪回了自己所愛的人，那顆曾經愛自己的心還在嗎？後退了，自己滿心的愛向誰說，滿腹的情為誰訴？

龐曉諾本以知道這些以後她會比原來更痛苦，沒想到她覺得自己心裏沒有原來那麽悲傷難過了。心裏只覺得一會兒重，一會兒輕的，說不出什麽反應。

說完那些話，龐曉諾起身離開，呂程隨她一起，沈默著走出了飯店的門。街上已是燈火斑斕了。龐曉諾站著看遠處一閃一閃的霓虹燈，心也跟著一閃一閃的。呂程站在她的身後，仰頭看被城市格局成一塊一塊的，烏黑的天空，心裏找不到方向。

在門口，他們作了道別，向不同方向各自離去。龐曉諾放著慢步，帶著覆雜的心情向前走。身後傳來呂程嘶啞的聲音。

當火車開入這座陌生的城市/那是從來都不沒有見過的霓虹/我打開離別時你送我的信件/忽然感到無比的思念/看不見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我聽見有人歡呼/有人在哭泣/早習慣穿梭充滿誘惑的黑夜/但卻無法忘記你的臉/有沒有人曾告訴你我很愛你/有沒有人曾在你日記裏哭泣/有沒有人曾告訴你我很在意/在意這座城市的距離

龐曉諾站定腳步，用心地聆聽呂程唱的那首歌，歌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不清。龐曉諾在原地站了很久，久久地，她都沈浸在那首歌的旋律裏。這歌，讓她想起了自己來這個城市的第一天，讓她想起了高考結束後大家各奔東西的那個暑假，那時的心情，恐怕再也不會有了，那時的同學，恐怕再也難聚首了。

龐曉諾突然覺得自己離高中畢業時的那個自己好遠好遠，她帶著回憶的傷感，踏著夜色，孤單地前進，最後，她在心裏說，長大了，我已經長大了。

是的，迫於現實，迫於時間，總有一天，人都會是要長大的。此時的龐曉諾，離真正的成熟可能還有些距離，但長大這兩個字，已經是名副其實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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