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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封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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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擺著座垂滿了狼毫的筆架,長長短短的將畫遮去一半,何晝月只依稀窺得畫中人身穿水藍外袍,懷抱長劍,於斷崖邊臨風而立。

那好像是他和方衍初見時的場景。

他出門斬除邪祟,卻硬是將因想要釣邪祟上鉤做了偽裝的方衍從城內追到崖頂,而方衍當真未還他一招。

可以說是他修真路上最慚愧的敗筆。

不過也幸有那次烏龍,才讓他與方衍相識。

“晝月?你怎麽過來了,身體怎麽樣?”

方衍將卷軸放在桌上,擡手時隨意攏了下,畫像便只剩個精致的下巴尖。

何晝月回過神來:“何汐亭病發,需要你去壓制病情。”

方衍臉色微暗:“我知道了。”

他們到的時候,潤元正在給何汐亭渡靈力,雖然進氣沒出氣多,但好歹保住了一條命。

“盟主來了!”

“快快快,快讓個路!”

“都別搗亂,咱們出去!”

眾人慌亂作一團,又被與何汐亭關系最近的小廝全給帶了出去,一時間屋裏只剩下他和方衍、潤元,以及不省人事的何汐亭,連個打下手的都沒留下。

方衍在塌前為何汐亭施法,空氣裏的溫度瞬間上升,隱有紅色的氣浪翻滾。

潤元作為醫修聽話地站去邊上待命,偷偷朝何晝月撇嘴。

那意思,情況不太好。

何晝月心下一動。

何汐亭因妖血結丹未成,原來的修為都岌岌可危,現在動輒性命有礙,實在是令人唏噓。

何汐亭說他什麽都不懂,這話不算錯,他與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從未有過真正的親近,更別提交心。

他體內是變異雷靈根,天賦卓絕,修行一日千裏,在垣愴、在修真界都能叫得上名字,雲端待了太久,也確實不懂蕓蕓眾生。

過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方衍收起靈力,側身潤元這位請來的神醫做了個手勢。

潤元順勢去探何汐亭的情況。

“稟盟主、清霽仙君,何公子體內的妖血已經平靜下來,只要撐過今晚便可,不過日後要註意萬莫再受什麽刺激。”

方衍:“潤神醫的意思,何汐亭今天發病是因為受到了刺激。”

潤元:“對。”

方衍當即便要喚人來問,何晝月主動站了出來:“何汐亭傍晚想讓我給他換血,我拒絕了。我走的時候,他的情緒確實不太對。”

方衍和潤元皆是一楞。

“何公子病發也不能賴清霽仙君。”潤元連忙解釋道,“何公子雖也是雷靈根,不過先天不足,過分纖細,若是此次結丹成功便可蘊養,可因妖血的緣故結丹失敗,靈根變得愈發脆弱,這事清霽仙君也不知道……”

何晝月了然。

他原本還想,何汐亭能有今日所成,多半是倚靠方衍和仙盟,怎麽為求結丹,甚至不惜要立下毒誓今生不再與他相見。

不過何汐亭已經這個歲數,就算蘊養靈根,也未必能養到多好。

方衍淡淡瞥了潤元一眼,覆又對何晝月道:“我知你並非有意。”

來自愛人的信任讓何晝月很是受用,只是他還沒來得及欣喜,又聽方衍開口:“你最近也不舒服,先回去休息吧。”

何晝月皺眉,先對潤元道:“勞煩神醫開兩服藥。”

這趕人走趕得實在敷衍,礙於方衍在這兒,潤元強忍著沒去對自己師兄翻白眼,行了個禮就往外走。

剛剛為何汐亭治病翻起的熱氣尚未散盡,房內擺著的幾盆君子蘭花葉的光澤都被耗幹,蔫著腦袋垂在那裏,被潤元關門帶起的清風吹得晃蕩一下,轉眼又變回半死不活。

何晝月:“妖血已平,你要整晚守在這兒?”

方衍:“潤神醫說何汐亭得撐過今晚。”

口氣理所當然,仿佛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何晝月擡眼望著方衍,目露不解。

就算要償還登天谷的情義,又何必做到這種程度?

許是何汐亭又發病的緣故,方衍心情本來就不太好,又或者過於幹熱的環境容易讓人煩躁,面對他摻有詰問的目光,明顯不悅起來:“晝月,吃醋也要分時候。”

何晝月像是聽了什麽笑話:“吃醋?”

“方衍,你……”

“啟稟盟主!妖王到了!”

曲殷的稟報截斷了一場差點爆發的爭吵,讓二人都冷靜下來。

何晝月自知失態,率先後退半步,方衍沒有在這個時候計較,擡手將門打開。

今日有風,清涼的空氣一股腦湧進屋內,將滿室的燥熱沖淡近半。

方衍沈聲道:“就說何公子病發,先請妖王來青鸞殿。”

何晝月將那點情情愛愛的心思收去幹凈。

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妖王為何入世,師叔被扣上沓神門主使的帽子一事,到底和妖王有沒有關系。

他沒有等多久,妖王便在一眾簇擁中踏上了青鸞山,方衍做足了姿態,前去青鸞殿前迎接。

妖王既入世,那便有跡可循。

方衍曾對妖族做過調查。

何晝月記得妖王名叫封罪,本體是冰熊。

封罪走在眾人之首,一襲華貴潔白綢衣,發也是白色的,中段用黑色的緞帶松松束好,繼而柔順的垂到膝彎,隨著步子緩緩擺動。

身材健碩,面容稱得上俊朗,只是不知是心中有所懷疑之故,何晝月總覺得封罪橙紅色的眼底好似淬著陰寒的光。

靠得近了,封罪朗笑道:“久聞宿微宗主威名,今日一見,果不負封某所望。”

何晝月暗自打量著封罪。

宿微是方衍的道號,宗主是尊稱,在方衍一統仙盟前,修真界都稱方衍為宿微宗主。

封罪又自稱“封某”而非“本王”,是要將這次相見算作私會,而非兩界來往。

方衍和封罪的打算不謀而合,笑容亦是得體:“妖王肯不遠萬裏前來仙盟相幫,是方某之幸。”

兩人真真假假地客套了幾句,封罪又面向何晝月:“這位便是清霽仙君罷,當真清若流華,風光霽月。”

何晝月不太習慣這種場合,只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粗略打過招呼後,在場的都沒忘封罪半夜上山是為給發病的何汐亭治病,於是一同進了殿內。

妖族有千年未在人間露面,信息少得可憐,饒是潤元醫術卓絕,面對妖血,還是封罪更為擅長。

封罪站在榻邊,純白的妖力註入何汐亭體內,使得何汐亭在昏迷間哼唧了聲,面上肉眼可見的浮現出幾絲血色。

何晝月側目看了眼方衍。

明明剛才還因為擔心何汐亭和他差點鬧了不愉快,現下一派從容,不肯在外人面前顯露情緒。

半晌後,封罪伸平的手掌收攏。

“妖血已除,只是何公子受妖血侵蝕已久,怕會落下病根。”

方衍作為仙盟盟主,若是在封罪面前顯得對何汐亭過分關心,難保不會日後被以此做要挾、

盡管不願,何晝月還是替方衍問道:“可能拔除?”

封罪:“須得多廢些功夫,外加珍貴靈材調養。”

“有勞妖王了。”方衍這才開口,“何家乃是仙盟股肱,何汐亭又是晝月弟弟,需要什麽靈材妖王盡管提。”

封罪笑笑:“宗主對手下果真愛護,與清霽仙君的感情也著實令封某欽羨。”

封罪說著看了看何汐亭,覆看了看何晝月:“說起來封某聽聞清霽仙君和何公子同父異母,卻不想長得是這般相像。”

說者似乎無意,聽者卻是有心。

所幸何晝月冷淡慣了,只當是句普通的感慨來回應:“畢竟同父。”

封罪將手背去身後,口中嘖了聲:“雖說何公子這身子可以調養,但至少要得百年才能再次結丹,如果清霽仙君願意以至親血液來洗刷,何公子或可少受百年的苦。”

何晝月眼皮幾不可查地一擡,封罪似只是作為治病者的角度隨口的提議,表情尋常。

“換血對兄長也有極大的損害,汐亭再等半年不妨事。”

何汐亭不知何時悠悠轉醒,手肘撐著床榻想要坐起來,肩膀還在打顫,換做旁人滿面病容定是不大好看,在何汐亭身上卻有股我見猶憐的味道。

封罪離得近,寬厚地幫忙將人扶著靠在床頭:“何公子對你兄長真是一片赤誠……”

“就是不知清霽仙君是否一樣。”

何晝月再聽不懂封罪意味深長的意思他就白活這麽多年,這是要將他架火上烤。

此時方衍忽然道:“晝月並未入仙盟名冊,只是偶爾為我辦些事才留在仙盟。何汐亭是我仙盟之人,理應由我仙盟負責。”

封罪意味深長:“百年足夠長,期間不定會出什麽事,盟主等得起嗎?”

方衍眉尾微壓,斂出了道鋒銳的形狀,在眉骨之下,一雙眼瞳幽深晦暗。

方衍:“這便不用妖王操心了。”

何汐亭病根還未根除,封罪又是一界之主,於是在仙盟住下來。

何晝月對這位只見了一面的妖王著實沒什麽好印象。

他們調查妖族,封罪自也調查了他們,青鸞殿內那番話分明是要逼他替何汐亭換血,只是不知是封罪性格惡劣,還是另有所圖。

潤元聽說後義憤填膺,恨不得拎著藥箱子就去砸封罪的頭,直罵出些有辱斯文的話。

僅憑短暫的會見,何晝月還弄不清封罪的真實目的,不過只要有狐貍尾巴,總有露出來的一天。

冰熊的也是一樣。

第二天晚上,方衍設宴接待封罪,何晝月本也想去,結果又遭發熱,被方衍以身體第一好說歹說按在了殿中。

方衍知他關註封罪此行的目的,向他保證有什麽消息肯定會告訴他。

考慮到連臉都燒得有些紅,再強行去宴上針對性太過顯眼,他便沒堅持。

喝完潤元為他熬的藥後,何晝月獨自坐在滿殿的昏暗中。

方衍案前的畫卷以及封罪那句“何公子與清霽仙君這般相像”浮現在腦海中,他從未放下的念頭隨著體內一陣一陣的燥熱再次燒了起來。

他不畏死。

但死也要死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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