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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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晝月衣衫齊整,疾步走在仙盟的青石路上,月華傾瀉而落,卻扯不出他丁點影子。

上魔淵是天下第一大秘境,凡進者,無可出。

這話對也不對。

仙魔大戰時他師祖曾被人設計,誤入上魔淵,不但從裏面爬了出來,還將上魔淵收成了自家的後花園,垣愴林氏一脈可持信物自由出入,後來遭遇不公,也和此事有關。

何晝月結成金丹那年,師尊曾帶他去過一趟上魔淵,在裏面歷練時,他偶然得到了一把類似匕首卻無鋒的神器。

隱影。

持此器者可行天地間,無論對方是何修為,都無法發現你的存在。

今晚方衍宴請封罪,他要趁機去主峰的書房一趟。

路過星鼎殿時,裏面正是燈火通明,大抵是剛結束了什麽節目,讚嘆聲遠遠地傳進他耳朵裏。

方衍和封罪會聊些什麽呢?

他握著隱影的右手緊了緊。

總歸還早,就進去聽一聽也不礙事。

殿內的布局被調整成回字型,裏面坐的多是方衍的親信,主座右手邊的座位倒是空著,何汐亭坐在方衍左手邊,妖血拔除後就是不一樣,雖然仍不減虛弱,但至少能出來參加這種吵鬧的場合了。

而封罪坐在方衍正對面,白發在地上散成半面展著的扇子,端著樽猩紅的液體笑得爽朗。

那笑容落在何晝月眼裏,怎麽看怎麽覺得虛偽。

何晝月找了根柱子站在旁邊,席間觥籌交錯,大多是在說兩界習俗,其中夾雜著你來我往的試探。

無論封罪提及什麽問題,方衍都能不動聲色地擋下,甚至將問題重拋回去。

封罪身為妖界之王,才能並非泛泛,幾個回合下來也沒吃多大虧。

倒是何晝月聽得頭疼。

他揉揉太陽穴,只覺方衍這盟主當得太不容易。

算了,還是等方衍給他總結吧,這種正事,方衍倒不至於瞞著掖著。

他正要走時,卻聽封罪朝方衍遙遙問道:“封某有一事不明,不知宗主能否做解。”

方衍做了個請的手勢:“妖王但說無妨。”

封罪下巴一點覆又揚起,像是疑惑至極:“宗主長劫定四海,仙盟濟蒼生,乃是天下共主,無冕之王,手中握的是整個修真界的盛衰興敗。”

“而那清霽仙君雖是皎若明月,卻始終待在天上,仿若六界存亡都不放在眼裏,和宗主所求殊途,不知宗主怎的與之在一起?”

何晝月腳步停住,折回柱旁。

方衍並未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結,僅輕微地笑了聲:“大道三千,殊途亦會同歸。”

封罪還要再說,方衍卻似輕描淡寫投去一眼:“妖王似是對本君的人有什麽意見?”

跳躍的長明燈火盡數停滯,原本從門窗鉆進來的夜風也全都失去蹤跡,星鼎殿中氣氛陡然一凝,滿殿的人大氣都不敢出,眼觀鼻鼻觀心,恍若座座表情生動的雕像。

罪魁禍首那雙橙紅的眸子閃爍幾下,也不知想了點什麽,最後舉起酒樽對著方衍:“是封某失言,宗主勿怪。”

一飲而盡。

何晝月隨同殿中眾人一同恢覆了呼吸,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己的心早懸了起來。

維護自己也好,維護作為盟主的顏面也好,方衍沒讓他失望。

他望著方衍俊朗含笑的側臉,不自覺跟著露出個笑容,轉過身就這麽一路出了星鼎殿。

首座之上,方衍目光不經意地劃過門邊一根紅木漆柱上凝結出的小片霧氣,唇角一揚。

自何晝月回到仙盟總是不怎麽開心,他的人,哄一哄也無妨。

憑著隱影,何晝月沒引起任何人的註意,暢通無阻地到了主峰的書房內。

盡管殿中方衍不做猶豫就偏向了他,可遠遠不夠打消他懷疑的念頭。

何汐亭回到仙盟後方衍的種種異常,超乎償恩的關懷,他就在仙盟,方衍何必對畫思人,又在見到他時匆忙遮住畫中人的臉?

方衍當初為何對他起情意。

這五十年來,方衍對著他時,心心念念的人,究竟是誰……

他繞過屏風,在書案的另一邊發現了瓷白的字畫缸。

借著明亮的月光,他從裏面找出昨日沒看清楚的那幅畫。

裝裱精致的畫卷在書案上徐徐展開,畫中人抱劍臨風站於斷崖,水藍色長袍迎風而展,清冷的眉眼間被一筆細墨添上些歉然,卻絲毫不影響其風姿綽約,遺世獨立的高雅之態。

何晝月手指探向畫中人的臉。

大概何汐亭較他更活潑的緣故,連眉眼都比他平和許多,不像他,誰見了都要覺得不好接近,話都不敢跟他說。

就像這幅畫,明明他誤會了方衍是邪祟而道歉,心中亦是誠懇,卻不成想原來還是愛答不理的表情。

筆觸溫柔含情,松溪墨的氣息經久未散,直盈了他滿鼻,似要將他整顆心都填滿。

少頃,何晝月仔細地卷起畫軸。

是他誤會了。

他和方衍的姻緣有天道註定,方衍心中的人不是他,還能是誰?

他將畫軸放回字畫缸,在即將松手的那刻,卻忽然察覺到些許異樣。

仙盟後山,鳳凰林。

方衍拎著包剛尋來的靈材,慢悠悠地走在林間路上。

他上次沖動之下燒毀了整片鳳凰林,隨後反應過來誤會了何晝月,就又讓人迅速給種上了。

看來工匠水平還不錯,跟之前的沒什麽區別。

這些日子何晝月心情越來越差,他想了一圈,又想到何晝月那丟了的半身修為。

何晝月對外宣稱為報母願,才尋親回到何家。

他原本沒懷疑過,又或者未曾放在心上,與何汐亭足夠相似的臉以及絕佳的根骨都極對他胃口,無論何晝月是什麽人,他都不在意,他想要的,一定會得到。

直到前兩天他派人去查,竟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何晝月在回到何家之前的人生仿佛完全是空白的。

學的什麽功法,用的什麽法器,有過什麽朋友,誰領著入的仙途,統統查不到。

到底是什麽樣的背景,才能做到這般天衣無縫。

方衍微微瞇起眼。

他的小情人身上,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踏過最後一架竹板橋,方衍找到了鳳凰林內建的木屋。

鳳凰木枝葉綽綽而展,於晚霞中照了一地碎亂的陰影。

不知為何,何晝月沒穿最愛的水藍長衫,而是著了身玄色外袍,獨自一人坐在檐下,長發未冠,只用根玉簪挽在腦後,手中端著個月白色的酒碗在喝酒。

霞光映在何晝月半邊臉上,即使這麽暖的顏色也讓沒能線條顯得柔和,在無人時,何晝月總是這副樣子,仿佛世上沒什麽值得他停留,隨時可以抽身離去。

方衍走近了些,酒味便愈發重。

這麽烈,多半是埋在重巒殿才未遭難的思愁。

他皺眉道:“病還未好,怎麽喝這麽多酒。”

何晝月將碗放到一邊:“封罪那邊怎麽樣了?”

方衍耐心道:“封罪此次上仙盟是有心找我結盟。”

何晝月:“結盟?”

方衍:“曲殷那邊傳來消息,說是妖界不太平,封罪這個妖王德不配位,修為也差那麽一點,雖然勢力大,位子坐得卻並不安穩。”

何晝月:“封罪想拉攏你替他平亂?”

“差不多。”方衍攬過何晝月的腰,將人拉進自己懷中,“你是不是又瘦了?”

何晝月也沒掙紮:“除了這個呢,封罪還有別的打算嗎?”

方衍的不悅終於浮上表面:“你怎麽開始成天為這些費神?”

何晝月將書放到地板上,按著額頭晃了晃神:“我不喜歡那個封罪。”

方衍:“晝月不喜歡,咱們就不理會。”

何晝月:“何汐亭還需要封罪治病。”

“你先看看你自己吧。”方衍手上掐了把,嘆氣道,“這幾天有沒有按時吃藥?我聽說潤元回神醫谷翻醫書去了,怎麽不叫別的醫修來?”

何晝月:“別的人還不如他。”

提到潤元,何晝月按在地上的手指不由一動。

潤元表面上是回神醫谷,其實是回垣愴。

今天是他師兄林聽繼任垣愴掌門的繼任大典,而他沒有回去參加的資格。

本就滿腹心事,身體欠佳,又一壇因黎枝放多而釀制的有些失敗的醇烈思愁下肚,剛剛不覺得,現在放松的靠在方衍懷裏,何晝月覺得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他強撐著道:“沓神門怎麽樣了?”

方衍又氣又無奈,將人打橫抱在懷裏,三兩步進屋放在床榻上。

他施了個潔凈的法術,又拉過被子給何晝月蓋住:“臉都紅成什麽了還想那麽多,我看仙盟盟主的位子讓給你得了。”

酒勁上頭,何晝月意識也開始不清醒起來:“不要,很煩。”

方衍:“不要就睡覺,酒醒之後再操心。”

何晝月眨巴兩下眼睛:“天還沒黑。”

方衍朝窗外投去一眼,隨手一揮,天地間便暗下來:“這下可以睡了?”

何晝月還想再說,唇卻被方衍強勢又霸道地吻住。

氣息糾纏間,腦子徹底成了盆漿糊,何晝月終究沒撐住,遂著方衍的意闔上眼,不多時便睡了過去。

方衍特地推了剩餘的事務來陪何晝月,結果話沒說幾句,人卻喝多睡下了。

他嗤笑一聲,反正也沒什麽事,幹脆拿過何晝月放在床頭的書坐去桌邊,打算在這兒陪一晚上。

兩人因為何汐亭的事變得疏遠了些,何晝月還有大用,得想法子補回來。

而對何晝月,得來軟的。

他隨手翻了幾頁,心中不由升起疑惑。

書是本游記,何晝月從來不看閑書,怎麽特地捎來鳳凰林還擺在了床頭?

鳳凰林的木屋不是長住的地方,也沒別的書,他只好繼續往下看這本。

待方衍將書看到一半,那邊何晝月又不安穩起來。

他丟下書走去床邊,見何晝月面色是病態的潮紅,應該是又發熱了,混著酒精的作用,被子都快要無意識地掀到腰際。

得找醫修來看看。

方衍將被子重新拉好,轉身就要去叫醫修,手腕上猝不及防一沈,何晝月緊緊拽著他,口中不清晰地說著胡話:“別不要我。”

昏睡中的何晝月全然沒了往日的清冷,就連二人獨處時的矜持秉性也沒剩下,雙眼緊閉,昳麗的面容上滿是依戀,叫人一顆心都軟下來。

他想起之前何晝月提起的結契成親。

畢竟跟了自己五十年,給個名分,似乎也沒有什麽。

方衍將何晝月按回去,即使知道對方聽不懂,依舊哄道:“我去叫醫修。”

何晝月卻是不肯撒手:“晝月知錯了……”

“師兄,別不要我……”

方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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