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故雲

關燈
潤元年紀只比他小幾歲,人卻是古靈精怪得多,故作陰惻惻地一出口就將他驚得手一抖,茶盞差點摔去地上。

他確認道:“交什麽……?”

潤元兩根大拇指對著彎了兩下:“交//媾。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交//媾。”

何晝月沒什麽物種歧視,人也好,魔也好,妖也好,眾生平等。

他只是有點驚訝。

“你這兒的茶是子規啊,味道跟咱們垣愴的故雲挺像的。”潤元放下茶盞砸吧砸吧嘴,接著道,“不過這事兒我沒說,我的表面任務就是給何汐亭治病,多那嘴做什麽,何況還容易暴露身份,妖血會通過那事進入識海深處,還是我從咱們師組留下的書冊裏知道的,修真界獨一份。”

何晝月:“那何汐亭的病能治嗎?”

潤元:“很棘手,他是結丹時妖血作祟,目前只能保住他性命,至於修為和未來的修煉,還得等妖王來了再說。”

得了新的線索,何晝月不免多想了些,妖王願意相幫,是因為何汐亭本身,還是想以此事為借口入世?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潤元開口打斷了他的思路:“對了,師兄你在仙盟怎麽樣?這才多久,你已經恢覆出竅,看來那仙盟盟主對你還不錯,怪不得你不顧挨罰也要同他在一起。”

何晝月失語。

他和方衍之間的感情連他自己都辨不清真假,實在不值得為別人道。

何晝月試著轉移話題:“我在仙盟很好,垣愴呢,掌門師兄……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潤元面容一僵,似乎尷尬無措,胡亂抱過箱子:“你別擔心,掌門一向很疼你的,他也就氣這幾天,不說這個了,我聽人說你也生了病,快給我瞧瞧。”

何晝月沈默著任憑潤元拉過他的手腕。

師兄果然還在生氣。

畢竟為了一個男人放棄了門派,實在是不堪。如果方衍是真心待他還好,可現在……

他等自己病因等了半晌,結果潤元眼睛瞇的連條縫都看不到,兩根眉毛都快要皺到一塊兒去,痛苦又絕望。

何晝月背上一涼:“怎麽這副表情?”

“我探不出來。”潤元苦著臉,“下山一次,給何汐亭看病看不好,給你看病連個病因都不知道,回去之後肯定要被師尊罰的。”

何晝月:“……我還以為我明天就要死了。”

“呸呸呸,大風散去大風散去。”潤元聽他這麽說趕緊伸手亂揮,“雖然我查不出來,但是師兄放心,你體內經脈很幹凈,根基也很穩,不會出什麽大事。”

何晝月點點頭:“既不是什麽大病,回去就莫要跟人提起。”

潤元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又勸道:“哎呀師兄,別說你那一脈,就是其他脈的師叔師伯師兄弟姐妹打小都很寵你的!生氣也只是一時,過段日子說不定還得來喝你的喜酒呢。”

何晝月笑笑,沒有再答。

雖然潤元沒有查出他的病癥,但既然說不會出什麽大事,何晝月也就放下心來。

對自家的師弟,他總是很信任。

而方衍卻是繼續著手搜尋能替他治病的醫修,說什麽他的事無小事,看得潤元又是一陣艷羨。

何晝月仍然沒有解釋,潤元一定會將他的消息傳回仙盟,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若“事事順遂”,就不必連累師兄替他分神。

隨著沓神門的信息越來越多,以及妖王即將抵達仙盟,方衍最近越來越忙。

平心而言,盡管方衍有時候獨斷強橫了些,但和覺得修真界沒落不沒落、滅絕不滅絕沒什麽所謂的他比起來,可謂是盡職盡責,懷有大愛。

這天何晝月身體好了些,又獨自進了疏泉境。

萬靈樹還是那般靈氣四溢,仙氣環繞的模樣,唯獨樹冠中央多了朵窗戶那麽大的花苞,七片顏色各異的花瓣向內彎著漂亮的曲線,形成了一個流光溢彩的圓球。

萬靈樹乃是生長了千萬年的神樹,又有他和方衍經常以心血靈力澆灌,神雷神火冶煉,所結出的花更非凡品。這朵花苞裏正孕育著一面冰鏡,可照紅線所牽,可照前塵舊事。

等到萬靈花開,他就能看到他和方衍的紅線究竟牽在哪裏了。

但願一切,不是虛妄。

他正仰頭看那花苞,察覺到有人敲響寢殿的大門。

待他過去,小廝滿臉糾結為難,話都是從嗓子眼硬擠出來的:“啟稟仙君,何公子想讓您去看看他。”

何汐亭?

何晝月眉頭輕皺:“他若有事,為何不自己過來。”

小廝賠著笑臉,無論是何晝月還是何汐亭,自己都得罪不起:“許是何公子身體不適,仙君若是不願,小的這就去回了。”

何汐亭和他相看兩厭,如果不是有什麽事,不會在這個時候派人來請,現在不去,以後不知道還要多出些什麽。

左右去一趟也無妨,何晝月跟著門口殿外候著的人一同去了何汐亭現居的青鸞殿。

比起重巒殿的冷清,青鸞殿更像是幽靜的世外桃源,梅林竹菊倚五行八卦設了聚靈陣,不是這個季節的東西也開得正好,怎麽看都很適合修身養性。

何汐亭剛從床榻爬起來,臉色蒼白,身上纏繞著若有似無的病氣,靈力丁點不剩,跟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書生沒什麽區別。

見何晝月到,何汐亭頂著虛弱的身軀,笑容仍是明亮的:“兄長,你來啦。”

還真是一副活了今天沒明日的樣子。

伺候何汐亭的小廝給二人斟了兩杯新茶,便按著何汐亭的意思退下了。

茶具桃枝為底,檐雕木蘭,是萬金鑄出來的清雅,而何晝月碰都沒碰,端的是速戰速決,隨時都要走的態度:“何事尋我?”

何汐亭苦笑:“兄長還真是片刻不願在我這兒多待。”

何晝月:“你是想敘舊?”

見何晝月無情到這種地步,何汐亭也不再客套:“聽說父親曾去找兄長替我換血,兄長拒絕了。”

何晝月:“妖王已快到仙盟。”

何汐亭:“若我的病妖王也治不得,兄長可願幫我?”

何晝月漠然道:“不會。”

何汐亭又笑了兩聲:“兄長好像永遠都是這樣,仿佛人世間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都入不了你的眼,唯有盟主一人值得掛懷。”

何晝月心道他掛懷的事多了去了,相識百年,何汐亭一點都不了解他。

不過他沒必要同何汐亭解釋。

“你心中厭惡,甚至看不起修真界,只想獨自得道成仙,路上最多添一個盟主,哪怕屢次斬妖除邪也都是為了他,但你可知道,盟主最不喜歡的,就是你這點。”何汐亭像是嘆息一般,“盟主胸懷蒼生,兼濟天下,你們所追求的完全不同。”

何晝月瞥去一眼:“若非你處處為修真界的未來著想,四處奔走,疏於修煉,怎會時至今日連丹都結不出?”

何汐亭目光有短暫的迷茫,聲音飄忽得像來自另一個世界:“如果我不這麽做,連結丹的機會都不會有。”

這點迷茫轉瞬即逝,何汐亭又恢覆了從前的開朗:“但你卻因我與盟主鬧了幾次別扭,不是嗎?”

何晝月放在桌下的手指不經意一蜷,面上卻半分不顯:“百多年前的舊恩,你覺得能撐多久。”

“原來登天谷的事盟主都告訴你了。”何汐亭笑道,“兄長,我不求大乘飛升,足夠結丹便可,我願起心魔誓,只要你給我一半的血,待我結丹之後,便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生活中。”

原來今日找他,兜了半天圈子,是為這事。

何晝月沈沈望著何汐亭,黑亮的眸子如同冰冷刺骨的深潭:“我和方衍如果因為你就會走不下去,那還不如趁早斷掉。”

“世間種種,皆有定數,你我同是。”

說罷便站了起來,水藍色的衣袖揚起道清冷的弧線,與滿眼溫情的青綠怎麽都不肯融上一星半點。

道不同,不相為謀。

何晝月轉身欲走,何汐亭不甘地在他身後喊著。

“兄長……”

“兄長!你真的忍心看我去死嗎?!”

“兄長!”“何晝月!”何汐亭在他背後用力拍了下桌子,在鈍響聲中難得帶上幾分不加遮掩的怒氣,啞聲喊道:“何晝月!你什麽都不懂!”

“憑著傲人的天資輕而易舉淩駕在眾生之上,怎會知我等苦難,若你有朝一日金丹崩碎,靈根盡毀,你連我都不如!”

何晝月沒有回頭。

其實何汐亭說得不錯,他長於垣愴,師尊以及列位師伯師叔都對仙魔大戰時師祖遭遇不公之事耿耿於懷,他自幼受的教誨便是遠離修真界的所有紛爭。

但凡修士成宗立派,撞在一起,少不了權欲的勾心鬥角,心不凈,何配得道?

他並非見死不救的無心之人,遇到弱小,仍會幫扶,方衍有需,甘願出劍。

至於他和方衍能否修成正果,日久自見分曉。

何晝月不急不緩地踏出八卦陣,其中梅花最盛,衣擺難免沾染了些梅香。

該換一套了。

在他即將走出青巒山的那刻,幾名小廝著急忙慌地從裏面跑了出來,因為太過情急,其中一位還差點撞他身上。

那小廝慌忙跪下:“是小的沖撞了清霽仙君,還望仙君責罰。”

何晝月還不至於計較這些,隨口道:“無妨。”

結果他不放心上,小廝卻又咬著牙攔住了他:“公子剛剛情急病發,聽聞盟主身在主峰,那處小的們修為上不去,還望仙君施以援手!”

這是把何汐亭給氣得病發了?

何晝月有些不悅。

畢竟何汐亭也算幫過方衍,而且若他袖手旁觀,何汐亭當真出了事,指不定還得賴在他頭上。

“本君知道了,你們自去請醫修。”

他一路飛出青巒山,直奔仙盟主峰,問了幾個守衛後得知方衍正待在書房待,身影一閃,幾息後便尋到地方。

屏風上繪了仰頸高亢的松鶴圖,將何晝月視線遮去一半,他隱約見方衍身體少見的放松著,正坐在案前對一幅畫卷走神。

那是幅人像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