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天時地利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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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櫻從家裏出來,已經過了申時。

冬季日頭短,四方天壓得很低,跟蓋了一只簸箕似的,日光很是稀疏不明朗。街上少有攤販,便是行人也趁早回家,四散如簸箕裏的蝗蟲。

劉婆子住在城西,當葉櫻準確無誤地穿過了四條街三條巷站在劉婆子面前的時候,她正坐在門檻上,端著敞口碗吃一碗味兒很濃的肥腸面。

晃了晃翹著的二郎腿,劉婆子用筷子指著葉櫻:“就知道你會來找我,沒想到來得這麽快,現在你還要不要臉皮啦?老婆子我都替你害臊喲!”

葉櫻一早預料到,按劉婆子的性子,免不了要奚落她幾句,便也不生氣:“臉皮又不能當飯吃,你說是吧?”

之前她說要來找劉婆子的時候,葉楠死活不同意,不過她也說了自己的想法。劉婆子找她做的差事,十有八九就是哭喪。

哭喪,不就是四舊嘛,雖然有那麽點封建社會的虛偽愚昧,但想破這一層,倒也沒什麽關系,不過是個賣點淚花的體力活。想想她在甲方面前的戲精演技法則一百式,說發燒能立馬臉紅,說喝醉就當場嘔吐,哭喪應該也不算啥。

尋常人家大多覺得自家爹娘還在世,職業哭喪的人就跑去哭別人爹娘,實在晦氣得很,但葉櫻就不存在這個問題,她家現在她最大!

何況許財主家死了老娘,劉婆子急缺人,現如今她又有一副好嗓子,那叫一個天時地利人和,舍她其誰。

劉婆子是真缺人,嘲諷兩句也就見好就收,顯然是怕再把人給氣跑了。

“老婆子我沒看錯人,是個有覺悟的。等我吃完這碗面,我帶你去許家。”說著劉婆子又夾起一塊肥腸。

放在以前,葉櫻是絕對不吃肥腸面的,嫌味道大還油膩,但也耐不住晚飯還沒有著落,肚子裏沒有半點存貨,她一邊默默咽口水,一邊將視線放向別處。

劉婆子身後是一進院落,幾個十來歲的小娃娃坐在屋檐下的長條板凳上喝稀粥,一個比一個喝得響,免不得被劉婆子聽見,回頭罵了兩句“賠錢貨”。想來是劉婆子領回來,預備調|教幾天,就要賣給大戶人家當下人的。

好不容易,劉婆子細嚼慢咽吃下了最後一塊肥腸,又津津有味地把湯都喝下肚,再用帕子細細地揩拭幹凈下垂的嘴角,葉櫻和幾個小娃娃一齊松了一口氣。

把帕子揣好,劉婆子招招手率先走在了前面:“跟我走吧。”

許天平是黃溪縣的大地主,手裏拽著一百多畝田地,佃戶若幹,光是縣城外的田園莊子,就有好幾處。就算和縣太爺朱玄武比起來就是饃饃上的韭菜花,但也夠有錢,夠任性。

許家就在葉櫻家所在的那條醪糟巷的主街上,離葉櫻家並不算遠,但主街和小巷,那就是天與地的差別。

作為縣裏的大戶,許天平秉承著爭取做門面擔當的優良傳統,把宅子修得格外豪華搶眼。只是昨天許老太太咽氣以後,朱紅的大門和墻柱,都被白綾和白雪掩蓋,搶眼就變成了刺眼。

好在此時,天已黑了下來,只剩下白幽幽的大燈籠和人影參差,以及一陣詭異的哭天喊地。

跟著劉婆子從側門進了許家院子,又見她跟管事兒的周旋幾句,葉櫻就得到了一段白色粗麻布簡單縫制成的孝服,正思忖著要不要往頭上披,就被劉婆子掐了一把,疼得葉櫻瞪大一雙眼睛,眼淚都要飆出來。

“還不快見過毛管事。”劉婆子賠笑道:“沒調|教過的丫頭,沒見過什麽大場面。”

毛管事毛事都不管,一雙綠豆小眼就往葉櫻身上瞅。

“見過毛管事。”

誰知葉櫻一雙汪汪的淚眼,正好小鹿般撞壞了毛管事四十多歲的脆弱心肝。

“不礙事,沒調|教過正好,哦不是,我是說,哭得像樣就成!”毛管事一臉好說話地笑道。

葉櫻:“呵呵,劉管事真愛開玩笑。”我有一句MMP一定要講!

劉婆子領了介紹人的錢便走了,毛管事帶她去找正在做道場的黃天師。原本專門負責哭喪的人是由黃天師自己帶來的,但是最近有兩位感染了風寒,哭喪隊伍登時就顯得聲勢單薄起來,不得不抓了她這個“壯丁”以解燃眉之急。

法事要做七天,今天才第一天她就是來湊個數不算錢,餘下六天每天工錢日結。劉婆子說這差事油水忒多,葉櫻也沒想到有這麽多,每天五百個銅板的工錢不說,做得好還有賞錢,葉櫻瞬間覺得劉婆子一張塗了胭脂的老臉,都跟蘋果一般可愛,雖然皮兒皺了點。

道場就擺在靈堂前面的院子裏,黃天師站在祭壇前照著手裏的一本黃紙書念經,他揚聲念兩句,身後的八名弟子中就有人壓著嗓子接兩句,剩下的敲鑼吹奏,伴隨著兩位哭喪的藝人,抑揚頓挫,場面十分之和諧。

葉櫻一時間,根本哭不出來。

不過也不打緊,天兒這麽寒冷,風兒那麽喧囂,許天平早就倚靠在某位姨娘溫暖的肚皮上,做他天下太平糧食滿倉的春秋大夢去了。

再加上毛管事已經溜了,今天又沒有客人看著,於是乎,到底是一個法壇出來的人,黃天師和八名弟子都很默契地開始偷懶。

到了後面聲音越來越稀拉,哭喪的也不哭了,拉二胡的索性把二胡擱在一邊,直到敲鑼的敲了最後一聲鑼,黃天師終於緩緩轉過身來,胡須隨風飄動,頗有那麽些飄然出塵,仙風道骨。

難怪能、忽悠得了人吶!

不過再像神仙他到底還是個凡人,黃天師肚子有點餓。

他掃了在場的所有人一眼,最後視線落在了唯一的一個姑娘葉櫻身上:“丫頭,會烤雞麽?”

哈?

葉櫻還沒反應過來,黃天師手下的八個弟子一聽要烤雞,連忙收拾了吃飯的家夥,給黃天師閃出一條光明大道來——就通往角落的一堆燒得劈裏啪啦的篝火。

黃天師一邊教葉櫻烤雞,一邊烤著火解釋說,這只大公雞是做道場用的,現下已經沒用了,明天要換只新的,這只就烤來吃了吧。嗯,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

難怪剛才毛管事走的時候,黃天師千叮嚀萬囑咐,明天一早還得宰一只大公雞擺盤,要夠雄壯的。

這不壯也不夠吃啊!

拿著一只用柏樹枝椏烤得外酥內嫩且香噴噴的雞腿回家的葉櫻,覺得自己打開了新大門。

一只大公雞再雄壯,也只有兩條腿,黃天師能分到一只雞腿自然不消說,葉櫻能夠分得一只雞腿,實在是因為她是一個外人。黃天師的弟子們心裏原本十分不爽,眼睜睜看著葉櫻揣著雞腿走人,結果還是黃天師一通解釋——

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葉櫻吃了幾塊雞肉不說,還拿了這只雞腿,這樣就不會告發他們了……弟子們恍然大悟,紛紛稱讚自家師父真是高瞻遠矚。

且說葉櫻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原先在靈堂前吃烤雞那渾然忘我的豁達勁兒,登時消失得一幹二凈。

此時街上除了她恁是一個人也沒有,四周靜悄悄的,除了身後隱隱約約的腳步聲。

好在家離得近,葉櫻只好加快了步子。果然人在意識到危險的時候 ,潛力是無限的,葉櫻從來沒跑這麽快過。

誰知她一跑,後面跟著的東西也開始跑,漸漸地跟不上她的腳步,一個著急就喊了一聲。

“汪!”

我了個乖乖,原來是條小奶狗啊,葉櫻覺得腿有點軟,再也走不動路。

這是一只黑成煤炭的小狗,眼巴巴瞅著葉櫻,準確來說是瞅著葉櫻懷裏的雞腿。

“這個不行,這是我帶回去給我弟弟吃的!”葉櫻惡狠狠地拒絕道。

可惜拒絕無效,小黑炭依然搖著尾巴流著口水看著她。

“好吧,就給你吃一點。”

葉櫻從雞腿上撕下來一小塊肉遞給小黑炭,看著它埋頭狂吃,摸了摸它的腦袋,心一橫站起來轉身就走。

她自己都養不活,哪裏來的富餘養狗。

小黑炭還要跟來,葉櫻從地上抓了一撮雪就扔過去,因著只是想嚇唬它,扔的時候故意偏了一點,並沒有砸在小黑炭的身上。

誰知小黑炭以為她在跟自己玩耍,呆了一呆,立馬一蹦三尺高,在那雪上翻了個滾又朝葉櫻撒歡跑來。

行了行了,什麽時候這麽沒氣魄了,老娘有本事賺錢,還怕養不活一條狗?

“跟著吧,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哦不,半口,你可不能吃太多,少吃一點聽到沒!”

有小黑炭的陪伴,葉櫻一路碎碎念,很快就走到了巷口,卻見一個瘦削的身影在那孤零零站著,不是葉楠是誰?

葉楠見是葉櫻,連忙上前喊了一聲:“阿姐。”盡管知道葉櫻去了哪裏,但他仍是擔心得不行。

“你傻啊你,一直在這站著?”葉櫻很生氣。

葉楠只是點了點頭,卻隱下了他跑了幾條街找了劉婆子要人,又到許家門口等人的事不提。

“罰你吃了這個雞腿!”

“……”

姐弟倆有說有笑朝家的方向走去,只有跟在後面的小黑炭,轉頭回望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嗚嗚了兩聲,又撒開腳丫子追葉櫻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寫到一只狗的時候,我居然蘇了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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