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對著幹……加裏安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在圖紙上，不去看國王搭在酒杯上格外蒼白的手指和隱約繃出青筋的手背——想喝就喝點吧，至少能提起精神，不那麽難熬。

圖紙是費倫派人送來的，上面著重畫出幾處工廠選址，請國王定奪。後面還有請工匠設計的戰甲、兵器圖紙，厚厚的一大疊，邊角卷起墊在國王的手臂和冰冷石桌間。

這絕不是三兩天能完成的工作，費倫這點心意倒是做足了。

“您執意把工廠設在這片烏七八糟的林地，預算至少要高一倍出來。”

國王斂眉翻看圖紙，“那又如何？”

“那……誒？”

不對啊，費錢這一條還不夠？加裏安明顯斷片，哽了下，“更重要的，我們極少涉足那裏。東面可是蜘蛛與毒蛇的領地，清理出用來建立工廠的安全區需要……”

說著說著，親衛長對上國王似笑非笑頗有深意的神情，楞住，對視片刻恍然大悟。

“……精靈都很少涉足，人類和矮人更不會跑到那裏。如果發生戰爭……”加裏安真替假象敵們默哀，“打死他們也想不到我們的軍備在哪。”

誒，他家親衛長也不是真傻麽。

Thranduil勾手指，湊在加裏安耳邊，氣吐如蘭：“作為獎勵，給你派個好活……”

曾幾何時，大約四千多年前，親衛長大人時常從自家王子嘴裏聽到諸如“加裏安，我跟你說個好事”或者“加裏安，我有事先走，一會幫我接待個人”……

其實，Legolas殿下活潑好動膽大妄為都是骨子裏的天性使然吧？誰讓這父子倆身上流著同樣的血液呢。

加裏安下意識打個哆嗦，本來就黑的臉在聽完國王陛下的耳語後簡直鍋底黑。他面色嚴肅直起身，嘴角抽搐：“陛下，您知道您已經將近五千歲了嗎？”

……再也不想看到國王“那又怎樣”的臉了，加裏安默然轉身去辦“好活”。

五千歲？五千歲怎麽了？就算他家國王陛下五萬歲，五十萬歲，該哄著哄著，該慣著慣著，要星星捎帶給月亮，要金子還得搭箱寶石。

想著過去數千年裏給他家國王陛下幹過的“好活”，黑臉親衛長邊走邊忍不住笑，有錢難買爺樂意，別人管不著。

巴不得他家國王過得跟四千多年前似的，見天樂呵呵闖禍，完事一溜煙跑沒影留他一個收拾爛攤子兼顧先王那張顏色非常好看的臉。

別說，現在想想，真懷念。

*****

與巫師的會晤友好而寬松。

談完正事，晚餐時Elrond想起件事：“林迪爾怎麽沒有一起回來？”

“林迪爾？”巫師挑著一如既往清淡的食物，“他應該與我一路？”

十分應該。

Elrond咽下這句，自家管家聽話的很，一定是有事耽擱回家。但聽甘道夫這意思，他們根本沒見著？

“My Lady用水鏡看到瑞文戴爾周圍浮動著黑暗危險，如同我們方才談論的，這些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骯臟生物汙染了中洲諸國，My Lady命我來與領主大人商議，是否采取措施。”

“這麽說，你已經從洛絲籮林出發……”

“十一天了，如果你是問這個的話。”

這就對了。Elrond若有所思打量巫師，你怎麽能讓一位老人家像傳令官那樣馬不停蹄趕路呢？那太不人道了。畢竟索倫沒有真的發動總攻，黑暗只是略有擡頭，著什麽急？

“……我只是恰巧路過洛絲籮林，順便拜會My Lady，並沒有停留很久。”

“嗯？”

Elrond回神，我也沒問這個啊？

要知道他向來不願多管閑事（您看著我的眼睛說話——林谷管家語），有閑心八卦那些沒用的，不如拐去書庫翻一翻醫書、通史。Elrond想，他只要保證幽暗密林安然無恙就好了，洛絲籮林有位女王大人坐鎮，實在輪不著他瞎操心。

……不是，他是說瑞文戴爾，保瑞文戴爾無虞就好。

恨不能咬掉舌頭的巫師埋頭吃菜。是他想太多，智商高不代表情商也高，兩者更多時候此消彼長，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Elrond根本沒想到那層，他上趕著解釋什麽勁，作死麽？

作陪的游俠和暮星只盼這場無趣的晚宴早些結束，他們還惦記著被禁足的隔壁家王子，一個人孤零零躺在小黑屋實在悲慘——尤其還要面對他那“忠心耿耿”的小侍衛莫裏斯。

氣氛和諧而詭異，幾位各懷心思，（表面上）愉快地坐在一起度過晚餐時光。

*****

秋雨過後，晴朗的天空疏星點點。Elrond披著一身霜露推開醫舍，暖橘色的燈光下，一人伏案寫寫畫畫，垂目專註的樣子柔和溫順，與戰場上談笑取命的淩厲氣勢截然相反。

溫柔也好，強權也罷，屬於這個精靈老友的一切，Elrond都甘之若飴……才怪啊！上千年錘煉出來的強烈自主意識和過於強大的內心，到底能不能把他這個醫著放在眼裏？

尤其已經午夜，什麽事不能睡一覺明早再處理麽？

Elrond走近，忍不住撫額。桌角孤零零的藥碗裏黑褐色的液體涼透了，一絲熱乎氣都沒有。醫者不自醫，Elrond下意識撫摸手指上的風之戒，遲早有一天他得被這位氣死，不知道維雅能不能救主。

“別吵。”

……我還沒說話呢。

Thranduil擡頭：“就好，別吵。”低沈磁性的嗓音末尾附贈一枚淺笑，既而又埋頭圖紙。

後來，人類覆興，千年之後由於人口數量暴增，就業壓力增大，父母不得不拋下孩子們去工作。這也催生一門行業的興起——幼兒保育。優秀的保育師不急不躁，游刃有餘，可以在孩子們哭鬧找媽媽把鼻涕眼淚甩滿桌的危急關頭，含笑安撫：媽媽就來，不要吵鬧，乖乖的，阿姨這兒有糖吃。

不過，她們的笑過於程式化，還不夠令人五迷三道。

【23】

“不止林谷，安哥拉山脈附近也有數量突增的獸人。這批獸人更強壯，裝備也更精良。蓋拉德麗爾建議我們聚會商議一下，最好及早出手防患未然。她托甘道夫詢問，你是否願意參加？”

“不去。”

兵甲圖紙還遠沒有修完，工廠建設計劃也只是完成草稿。既然確定選址，當務之急是先清理出安全區。這件事暫時交由費倫處理，砍伐被汙染的叢林，挖掘剿滅隱藏在森林裏的蜘蛛和毒蛇，開辟出入通道……在這期間Thranduil要尋找合適上家，談攏礦石的交易事宜，既要保證質量和數量，還要盡可能保密不外傳……更重要的，不能太貴——哪一項都需要錢，能省則省吧。

看來與北方通商的稅收該提一提了，密林過路保護費用也得漲——又要與貪婪骯臟的人們打交道，Thranduil想想就心累。

本來，幽暗密林自成一體，沒有精靈三戒的守護，一切靠自己。如果不是Legolas被毒箭射傷，他看都不會看密林外這群令人生厭的黑暗生物，更別提跑到蓋拉德麗爾地盤商議什麽對策。

壞就壞在，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奧克斯們傷了他的兒子。仗遲早要打，但不是現在。蓋拉德麗爾愛打就打，愛躲就躲，密林不問不參。等到擴充軍備一切就緒，真正開戰時，Thranduil也不會請求外援。

左不過密林上下一榮俱榮，一辱俱辱。千百年甚至更長的歲月裏烙印骨血深處的驕傲，磨不掉，折不斷，改不了了。

說不得，勸不了，Elrond大概猜到老友的心思，由他去吧。之於林谷領主大人，“你不必孤軍作戰”可不只是說說而已，如有必要，他不吝賠上整個瑞文戴爾和數千年修來的好名聲，陪老友瘋一把。

不去就不去，別看那些該死的圖紙了，來，先把藥喝了。

最外間木門響動，加裏安黑著臉端一小碟進來，墩石桌上，順手捋過那沓厚厚的羊皮圖紙，卷吧卷吧塞進碩大的鹿皮套子。Thranduil向後讓開，壓在圖紙上的手臂挪走，也不惱，就這麽施施然坐著看自家親衛長行雲流水一串動作，改一半的圖紙眨眼收走。

Elrond咋舌，這行動力，學著點。

涼透的草藥被一股腦灌進去，末了，Thranduil捏起小碟子裏鮮綠的點心，抿抿嘴角，把碟子向前一推：“嘗嘗。”

見Elrond不動，Thranduil親自拎起一塊，站起來擡手遞過去：“喏。”

口中甜絲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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