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克萊昂知道現在能找到的資深軍官只有今天的綠林城堡衛隊的輪值守將了。他剛轉過城堡瞭望哨塔樓的最後一個彎，便看見了那頭銀色的長發。“哦！梵拉！”他心裏痛苦地喊了一聲，放慢了腳步。身後緊跟的法魯恩差點撞上他。

今天真是所有不湊巧的事情都堆到一起了。但是他應該料到其他將官都在外面，輪值守將也只有她了。

施克萊昂雖然心裏犯怵，但料到法魯恩會再度催促，只好整了整衣領，裝出敬仰讚美的笑容，邊優雅地行禮，邊走向對方：“齊克琳德大人，晚上好。”

背對著樓梯瞭望落日的女精靈轉過身來，側影猶如幻影一般籠罩在西斜的落日金色的光芒裏。她身材瘦高，額頭上戴著鑲著珍貴的白鉆石的發箍。這樣閃耀的裝飾，在整個綠林王國中，除了她就只有瑟蘭迪會穿戴。而她會很高興別的精靈註意到這一點。她沒有穿成套的盔甲，只套著一件銀色護胸，裏面穿著暗花深銀灰色綢緞的寬松短外衣，腿上是男精靈式樣的黑色緊身褲和錚亮的高筒牛皮靴，披著大紅色的綢緞做裏子的鬥篷。這身打扮使她顯得格外高挑性感，英氣逼人。這血統純粹的辛達精靈，在蘿林長大，因為和父母吵架，一氣之下搬到了大綠林，就再也沒有回去。她是整個綠林僅有的幾個女辛達精靈之一，也是讓敵人聞風喪膽的神射手。她雖然是資深的軍官，但平時並不帶兵巡邏或者出戰，主要的任務是訓練弓箭手。因為駕馭這樣一個辛達精靈對她的那些上級--出身卑微舉止粗魯談吐鄙俗的西爾凡精靈---是一個可怕的考驗。

“歐，醫官大人，什麽風把你吹來了？”齊克琳德一口抑揚頓挫的蘿林口音，慢悠悠地問道。她故意把目光跳過迎上前來的施克萊昂，向著跟在後面的法魯恩，右手稍橫，略略傾斜了一下她銀發閃動的美麗的頭顱，算是行禮。

施克萊昂知道在有譜系表的精靈眼裏，一個諾多精靈，即便是混血的，也比西爾凡強不少。他沒法改變這些，幹脆直入主題：“事情是這樣的，齊克琳德，我需要你的意見。我們需要派一隊精靈戰士現在出發去河谷鎮廢墟到獨角山方向，調查一個遇到緊急情況的精靈哨兵，把他營救回來。天快黑了。最近那一邊防務怎樣？派多大的一個編隊合適？

齊克琳德慢悠悠地說：“這個嘛，從記錄上看，那裏最近幾次巡邏都沒有遭遇半獸人，但是都發現了他們骯臟的新鮮足跡。要是這些巡邏士兵再機靈敏銳一點的話，興許還可以知道他們一隊出動究竟有多少人，每次出沒和我們的巡邏隊間隔多少時間。。。”

施克萊昂保持著溫文爾雅的笑容，等待她說下去。

齊克琳德輕拂她的銀發，似乎對著天空，自言自語說：“保險點的話，至少要20個戰士的編隊，8個弓箭手，4個配短弩，4個配長弓；再加6個重劍戰士，長刀。。。在林地就不必了。帶上4個短劍戰士，1個傳令官和1個助理醫官，應該差不多吧。”她的目光回到施克萊昂的臉上，隨口問：“哨兵是哪一個？”

施克萊昂答道：“是臨時派的，不是現役的戰士，你可能不認識。”

法魯恩解釋說：“那是我的學徒，貝奧的兒子，名叫洛萊爾。”

齊克琳德眉毛一挑：“喔，那個孩子。哼，再加20個精靈戰士單單用來找他吧。就那孩子的眼神，即使沒遇上半獸人，哪怕在叢林裏走丟了，自己都找不回來。”

施克萊昂尷尬地看了法魯恩一眼，說：“他連發了兩個空的消息蛾回來，恐怕事情緊急。。。”

“哈！”齊克琳德尖笑了一聲，“誰知道？也許他只想放一個，結果三個全跑出來了？”

施克萊昂跟著幹笑了一陣。他看看法魯恩，後者顧不上齊克琳德刻薄的評價，向她鞠躬致謝，然後拽著施克萊昂的衣袖說：“趕緊召集軍隊吧。”

施克萊昂苦笑道：“哦---可是現在哪裏來額外的人手？”

說話間，齊克琳德突然轉向森林方向：“殿下回來了。”

“萊戈拉斯殿下？”施克萊昂欣喜地說，“太好了。”他對法魯恩說：“他帶著一支精靈戰士回來，這樣就有人手了。”他心裏沒說出口的話是，這些頭痛為難的事情，可以一並推給綠林王國的王子，不用他拿主意了。

林間的道路上，一隊精靈士兵整齊地魚貫快步進入大門。城堡內一群女精靈出來迎接她們的親人。

齊克琳德斜過頭，用嬌柔憂傷的嗓音感嘆道：“王子殿下總算回來了。可是，好幾天沒看到瑟蘭迪爾陛下了。真讓人心神不定吶。冬雪初飄的時候我寫下了一首詩，還沒有找到有心人聽我讀呢。”

施克萊昂溫柔地堆起笑容說：“我們也盼著大王快點回來呢。”

齊克琳德轉臉又嘆道：“陛下不在，王子殿下也行啊。可惜今天卻被抽調來值班。每次都和他們擦肩而過，怪不得我總是形單影只。這種殘忍的事情是誰安排的呢？”說到最後一句，她冰冷的藍眼睛望向施克萊昂。

施克萊昂心想，這位女神要想找個伴，恐怕再過幾個紀元都是個沒著落的難題。他趕忙行個禮，拉著法魯恩一陣風一樣跑下樓梯。

萊戈拉斯見到跑過來的施克萊昂和法魯恩，急忙伸手阻止他們：“等一下，我被蜘蛛噴上毒液了。不要靠近我。讓我沖洗一下再說。”

“殿下，你沒受傷吧？”法魯恩關切地問道。

“我沒事。沒有傷口，就是這只妖怪被射穿時毒液噴了我們幾個一身。”萊戈拉斯跨進四周砌著石檻，鋪著排水溝的淺水池，一邊脫身上的輕質皮甲，一邊問：“看你的樣子，有緊急的事情？”

“是啊。”施克萊昂急忙把派出水質汙染、一個陶匠精靈失蹤、水質汙染、全體清洗管道的事情匯報了一遍。法魯恩在旁邊幹著急。旁邊的精靈仆人牽過懸在水池上方的管道，打開閘門，放出水來。萊戈拉斯並不避諱，招呼另幾個同樣沾上毒液的精靈戰士，就在這城門內人來人往的淺水池裏脫掉到只留貼身的內衣，用管道引來的潔凈的山泉徹底地沖刷。他拆散了頭頂兩側的發辮，從仆人手裏接過水勺，把整勺水澆在自己頭上，用手指捋下。清澈的流水淌過他長及肩胛下的金發，在他俊秀的眉梢和英挺的鼻梁旁聚成滴。仆人趕忙又舀了一勺遞給他。

施克萊昂最後才說到洛萊爾的事。法魯恩在旁邊幹著急。不知道萊戈拉斯在這種情形下能聽進去多少。

萊戈拉斯用手掌壓抹頭發裏的水，然後抹了把臉，對施克萊昂說：“水已經恢覆了。”

施克萊昂得意地說：“是啊。我們忙了一天，用蓄水池裏的水把所有管道都沖刷了一遍，蓄水池裏的存水都放空了。幸好秋天不算太幹，泉眼裏水流不斷。冬天結冰之前應該能儲起足夠的水來。”

萊戈拉斯接過仆人遞來的毛巾，裹在身上，從淺水池裏跨出來，對施克萊昂說：“這次有新情況。我們在泉眼上游的一處引水管旁邊，發現了陶匠精靈散落的工具。地上有血跡，還有人類的腳印和馬蹄印。但是我們沒有找到這個陶匠精靈屍體。你剛才說，有一個陶匠精靈失蹤了？”

“是的，殿下。就是沙爾伯恩。”

萊戈拉斯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對這個精靈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

施克萊昂嘟著嘴說：“又多一個威脅，竟然連人類都會。。。“

萊戈拉斯打斷他說：“先別急著下這個結論。我們和人類素來沒有什麽怨仇。人類還在上一紀的最後之戰中和我們並肩戰鬥。但我們需要調查清楚。等巡邏的軍官回來，馬上召集他們，把這個情況通報給大家。如果現在有部分人類可能會襲擊精靈，大家都要分外小心。”

法魯恩急忙說：“殿下，洛萊爾可能也遇上存心不善的人類了。我們需要立即派兵去營救洛萊爾。再不動身就恐怕太遲了。”

“等等。。。”剛在淺水池裏沖洗完的一個精靈士兵顧不上滴水的頭發，走上前來，“殿下，恕我插嘴。醫官大人，我聽到你說起洛萊爾？我的兒子他怎麽了？他不是在城堡裏修理盔甲麽？”

施克萊昂認出，這正是最近抽調進軍隊的兵器精靈貝奧。他長嘆了一口氣，忍住悲傷，把剛才對萊戈拉斯說過的事情又快速過了一遍。他最後說：“聽齊克琳德的說法，那地方時常有半獸人出沒。如果派救援隊去，至少要20個戰士。”

貝奧立即說：“算上我一個。只需要再挑19個。”

萊戈拉斯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高大強壯的西爾凡精靈肯定地說：“殿下，我沒有受傷。我可以去。”

“好吧。那你趕快換一身衣服和盔甲吧。帶上短弩和重劍。在那片雜樹林裏比長弓和長刀方便。不過我們可能最多只能湊齊10個精靈戰士。大家都累壞了。武器需要修整，箭囊需要補充。”

“是的。殿下。”

施克萊昂趕緊和貝奧一起去張羅組織救援隊的事情。

萊戈拉斯抓起仆人手裏的一疊幹凈的衣服，赤足走向水池旁最近的值班哨兵的營房。哨兵急忙行禮退出，把房間騰給他。萊戈拉斯轉頭，發現法魯恩還緊跟著，他有些為難地說：“你看，我要從裏到外換上幹的衣服，你是不是。。。”他註意到法魯恩還提著給他替換的靴子，更是詫異地說：“這事情讓仆人做就行了，何必你操心？”

“殿下，”法魯恩為這一刻準備了許多年，多到他自己都忘了年頭數，但是事到臨頭，他反而更加難以啟齒。他從兜裏掏出一個打磨精致的金屬扁盒。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能想像萬一瑟蘭迪爾真的平安回來，會怎樣火冒三丈。但是他不能冒險讓這個秘密就此失傳。這畢竟關系到綠林的生機和將來的存亡。

法魯恩叮囑說：“這是一封信，一封重要的信。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明天日出後，如果我和陛下都沒有回來，請務必細讀。”他把扁盒交到萊戈拉斯手裏

萊戈拉斯見他口氣奇怪地嚴肅，有點吃驚地問：“大王給我的信？裏面寫的是什麽？”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就順手接下這個金屬扁盒。

在這一刻，法魯恩突然感覺輕松了很多。瑟蘭迪爾幾次私下向他抱怨萊戈拉斯生性直率，頭腦簡單，一點也不像他自己，簡直就像個矮人。但法魯恩私下始終覺得，這未嘗不是綠林的幸事。

當下，他微笑著說：“殿下，我不能告訴你。這必須由你自己去讀。”

萊戈拉斯接過靴子，追問他說：“你要去哪裏？”

“我要加入營救巡邏隊。”法魯恩說。

“不！你可別沖動。”萊戈拉斯急忙說，“你有多久沒有拉弓了？別拿你自己做無謂的冒險。”

法魯恩堅定地微笑道：“洛萊爾是我的徒弟，是我讓他去做哨兵的。如今他生死不明，如果我不能把這事搞清楚，將來我沒法站在曼多斯的殿堂裏面對他。請恕我告辭。”他頭也不回地飛速跑向軍隊集結的地點，生怕萊戈拉斯稍有猶豫，叫住他追問，而他會身不由己地提前把實話一一吐出。這不是他和瑟蘭迪爾的約定。他不能破壞自己的諾言。

萊戈拉斯望著他的背影，楞了一下，無奈地順手把金屬扁盒丟進靴筒裏，轉身進營房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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