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

半山客棧裏底樓廳堂裏吃飯的幾夥人沒有散去的意思。他們喝著酒，漫無邊際地聊著天。不時爆發出一陣刺耳的粗野的笑聲。最後也慢慢靜了下來。他們在等什麽人。

索林合衣躺在地上離床最遠的邊上，蓋著客棧的毯子。他閉著眼睛但睡意全無。客房裏的床是張雙人床。他已經很久沒有在一張真正的床上睡過覺了。但是他絕不想上這一張。

瑟蘭迪爾也閉著眼睛。他躺在床上，但睡得很不踏實，在半昏迷的混沌與半清醒的痛苦之間往覆。索林能聽到他時不時的壓抑的呻吟聲。他皮膚散發的淡淡熒光變得更暗淡了。多爾貢多的劍毒邪惡的火焰，到了深夜就燃燒得更加厲害。

突然，瑟蘭迪爾睜開了眼晴，悄聲對索林說：“他來了。”

索林驚訝地睜開眼睛問：“什麽人？誰來了？”他順手抓住了藏在毯子裏的短劍。

瑟蘭迪爾伸出一只手指示意他噤聲。然後指指地下。

索林悄悄地翻身，從地板的縫隙裏往樓下看。

廳堂裏的燭光已經滅了。只剩爐火詭異地晃動著，把人們印在墻上的影子拉扯成亂舞的群魔一般。一個比黑夜更深的影子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那裏。

老板阿讓的聲音傳來：“今夜貨色應該不少啊。”

黑影的聲音裏好像有粗礪的冰淩在作響：“我感覺這裏有個活的呢。”

“哦，那可是大生意啊。”

先前唱歌取笑索林的胖子搶先開口說：“先看我們的貨色吧。”他從一旁的桌上抓過一個布包，三下兩下打開，暴露在燭光下。

那個黑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客棧的溫度似乎也隨之低了幾度。

“這不是精靈的骨頭。”他生硬地說。

“怎麽可能？” 和他一起的大胡子大聲嚷嚷起來，“周圍鄉裏人都說這不是他們村的！你看看人有這麽長的腿麽？”

“這只是個子特別高的一個人類的白骨。”黑影毫不在意地撿起一根骨頭，丟在地上，發出哐啷的響聲。他從那根骨頭上跨過去，徑直走向另一群人。

大胡子懊惱地踢了那根骨頭一腳。胖子安慰他說：“沒關系。明天天亮了我們再去林間小徑上看看捕獸夾有沒有夾住什麽。”他又問黑影：“你明天還會在這裏吧？”

黑影略揚了一下手，算作回答。

綠衣漢子鄙夷地瞥了大胡子和胖子一眼，用腳掌一踹，桌下的大麻袋滾出桌子的邊緣。他驕傲地仰頭說：“瞧瞧吧。活的在這裏呢！我弄到的！”

“瞎吹吧你！”大胡子嚷道，“誰見過活的精靈？你怎麽證明這真的是個精靈？”

“哼，像你這蠢得只知道刨坑的，當然捉不到活的精靈。”綠衣大漢得意地說，“我找到了他們在密林裏鋪的引水管。只要往裏倒上沙土，這幫兔子洞裏的家夥自然憋不住要出來看個究竟。我們只要守株待兔嘍。”

大胡子還是不甘心，憤憤地說：“你說那是精靈的引水管，那就是了？反正也沒人見過。你就瞎說騙人吧！有種你帶咱去看看？”

綠衣漢子也不傻，回敬說：“那是我找到的地方，你休想從我嘴裏套出來那地方究竟在哪裏。”

黑影揚起手：“別吵。先看看這個。”

綠衣漢子朝大胡子威脅地瞪了一眼，然後示意旁邊的隨從解開紮住麻袋口的繩子。

整個廳堂裏的人的目光都註視向麻袋裏面。在樓上偷看的索林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麻袋口的繩子解開，先是現出一頭沾滿血汙的棕色長發。麻袋接著被褪下，露出流血的尖耳朵。隨從繼續把麻袋往下剝，一張蒼白無血色的臉露了出來。他原本看上去應當挺英俊，但現在雙眼微閉，右眼眶周圍有一大片淤血，左眼周圍也有瘀斑。已經幹涸成黑紫色的鼻血一直流淌到緊緊繞在他嘴上的布帶上。這根布帶下端死死地纏著他的脖子。他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用麻繩綁著，同一根麻繩向下把他的雙腳也綁在一起。他身上穿著深綠色短上衣和棕色緊身褲有大片汙泥的痕跡。

這無疑正是一個密林的木精靈。但是他無疑已經斷氣了。

“老大，這。。。”隨從驚慌地望著綠衣大漢。

綠衣大漢急了，他跳下椅子，掏出刀子割開饒在精靈嘴上的布帶，把那根布帶整個地扯下來。但是現在已經太晚了。精靈的脖子歪向一邊。顯然已經死了一陣子了。

綠衣大漢懊惱地咒罵道：“他媽的這是怎麽回事？”

他的隨從吞吞吐吐地說：“老大，你那第一棒下手太重了吧？”

綠衣大漢一腳踢開他，怒罵道：“混蛋，不一下把他打暈制住怎麽才能運出山裏？是你手賤把他活活勒死了！”

他的隨從委屈地說：“他一路在哼哼，你說怕他叫嚷起來。。。”

“廢話！我讓你封住他的嘴，沒讓你勒死他！”他一拳把隨從打翻在地。另一個隨從急忙出來打圓場：“老大，雖然死了，但還是新鮮的。我們好歹也沒白幹一場呀。”他轉向黑影說：“您說是不是？”

一個小袋丟過來。

綠衣大漢急忙接住，攥在手心裏掂了掂。他的隨從們驚喜地望向這個錢袋。

“把他放門口去。我的人會把它運走。”他擡起頭，但臉仍然藏在大帽兜的陰影裏，沒人能看得見。他嗅了嗅空氣，鼻息粗重，令人不寒而栗。

“這個雖然是死了。不過，奇怪的是，”他說，“我感覺附近好像確實是有活的精靈。”

先前失望了的大胡子拳頭咂著桌面說：“沒錯！今晚的我捕獸夾肯定釣上東西了。明天看我帶一只活的精靈回來給你！”

黑影發出古怪的笑聲。樓上的索林聽著胃裏一陣抽筋。

他靜靜地聽著拎著鑰匙的人的腳步聲從樓下慢慢上來，然後從走廊走過。腳步在靠近他們的客房的門口的時候慢了下來，直到完全停止。索林抓著劍柄，繃緊了肌肉，隨時準備一躍而起。他聽到瑟蘭迪爾也屏住了呼吸。

然而，腳步聲最終又響了起來，最終消失在走廊另一頭的一聲關門聲後。

索林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才悄悄地起身，從窗簾的縫隙裏往窗外看去。綠衣大漢的隨從已經把重新紮好的麻袋放到了客棧門口。他驚訝地看到，兩個半獸人從黑暗的樹叢後面冒出來，悄無聲息地拖走了這個大麻袋。

他回到瑟蘭迪爾身邊，對著他的耳朵低聲說：“餵，你還撐得住麽？”

瑟蘭迪爾勉強睜開眼睛。索林隔著空氣也能感覺到他在發燒。他沈聲說：“這地方不能呆。剛進來的家夥很古怪。他和半獸人是一夥的。看上去是他在買精靈。那幫人類打死了一個精靈，最後買給了這家夥。現在半獸人就在外面林子裏蹲著。天一亮我們就馬上離開。”

“我們。。。。？”瑟蘭迪爾喃喃地重覆著他的話。

索林肯定地說：“我帶你走。”

瑟蘭迪爾的眼睛夢游一樣看著索林：“為什麽？”

“我不能讓你落在半獸人手裏。”

瑟蘭迪爾眼神游移地看著索林的臉。熱毒從他的傷口蔓延，順著他的頸部的血管上升。索林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神志不清。然而，他嘴角一撇，苦笑了一下，說：“我就該落在一個矮人手裏？好吧，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這短暫的回神很快又從他身上撤去。他的面容再次被痛苦所扭曲。

“你！你這。。。”索林這幾天裏不知被他氣了幾次，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麽容易被他氣到炸了。想到周圍危機四伏，他把火氣壓了下去，冷著臉說：“不管了。明天天一亮我們就走。你給我聽著。我這麽做不是為了你！我才不管你死活。你給我記住。少嘴硬。”

瑟蘭迪爾哼哼了兩聲，不知道是表示認栽，還是不屑，亦或只是傷痛又一次發作時本能的反應。

施克萊昂忙碌了一天，剛剛蓋上毯子合衣在空蕩蕩的軍官集合室裏的長椅上躺下準備瞇一會兒，就看見法魯恩在窗外張望。“哦！以滴血的精靈寶鉆的名義！這家夥吃錯藥了嗎？”他苦惱地糾結了兩秒鐘，職責的習慣促使他放棄了用毯子蒙住頭裝睡的小精靈般的沖動。他掀開毯子跳起來，理順他漂亮的頭發，拉開洞室的木門。

“醫官大人。。。”他還來不及開口，就被法魯恩遞過來的三只消息蛾驚呆了。消息蛾相當貴重，需要消耗魔力才能培育。洛萊爾一下把三只都放回來了，可見情況非常覆雜，一定是發生了許多事情。

“是獨角山方向。”法魯恩面色凝重地說，“我們需要馬上派一隊精靈戰士去。”

“是什麽消息？”施克萊昂驚訝地說。

“第一只是下午晚些時候，從河谷鎮裏面出來的。報告是發現有人挖掘珍珠旅店的廢墟中，對象是人類，也可能是矮人。”

“這是什麽意思？”施克萊昂徹底糊塗了，“珍珠旅店？那裏埋藏著什麽？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有。。。”法魯恩咬牙說，他很快把話題推進下去，免得對方追問到底是什麽關系，“但是，沒多久後，第二個第三個消息蛾就放出來了。這兩只都是空的。這兩只是同時放出來的，最後地點是河谷鎮城郊，方向是向著獨角山那邊。”

“連發兩個空的消息蛾。。。”施克萊昂意識到情況的危急。他想起早上挑中洛萊爾時，拍他的肩膀的感覺。他悲傷地感到右手好像特別輕特別空。然後他回過神來，自言自語似地說：“珍珠旅店廢墟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洛萊爾像是追進了廢墟。他到底發現了什麽，讓那個人類，或者矮人要殺他滅口？珍珠旅店有什麽秘密的歷史？我要去查找一下珍珠旅店的歷史，和我們以前瞭望河谷鎮廢墟的記錄，看看有什麽聯系。。。”

“沒聯系！”法魯恩打斷他，然後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嘴了，他糾正說：“是沒時間了！我們需要趕快派精靈戰士過去才能弄清楚！”

“河谷鎮。。。”施克萊昂苦笑道，“天已經快黑了。。。現在連人類和矮人都得提防，更何況，你知道路上會有什麽。。。”

“所以要趕快！”法魯恩撐住他的肩膀。

施克萊昂沒料到這個醫官會有這麽大的手勁。他從心底裏抗拒現在派衛隊去河谷鎮和獨角山小徑的念頭。他說：“你可別怪我沒心沒肺。洛萊爾可能已經死了。現在趕去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法魯恩用不可思議地驚訝和憤怒的目光死死盯住他。施克萊昂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覺得不能再拒絕，否則這個醫官會讓他真的心肺皆無。 “好吧好吧。。。”他伸手按住法魯恩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請你冷靜些。殿下還沒回來。我得找個資深的軍官商量一下，看看需要派多少人去。”

法魯恩這才放下手，向他低頭致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