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林終於到達河谷鎮時，暗淡的陽光像是心有靈犀地，在鉛灰色的雲層之間露了一下頭。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河谷鎮仍然籠罩在揮之不去的屍體的焦臭味道中，仿佛這種可怕的味道，已經滲進了這裏的巖石裏。灰黑的石墻和倒塌的屋檐之間，積起了塵土，在一季又一季的輪換中，沒有燒盡的木料也漸漸腐朽，被新長出又在秋風中枯死的野草覆蓋。往日人來車往的商路，已經被雨水沖刷而來的泥沙和碎石堆積。偶爾還有一灘顏色較深的，那是曾經倒斃在路旁的屍體留下的痕跡。

索林盡量不去往城門的西面看。但是他很難做到。因為幾裏之外，孤山最大的山坳裏，那高高聳立的矮人戰士的巨像之間，就是埃勒博的大門。

索林找了間城外的遠離大路的房子，把綁著瑟蘭迪爾的鐵鏈緊緊拴在底樓的石柱上，然後把木板車翻過來斜靠著遮住他，又拖過周圍燒焦的家具圍住木板車。

“這裏還有死人的氣味。”瑟蘭迪爾嫌惡地縮起腿。他小心地彎著身子側躺著，他的傷口仍然折磨著他，每一個動作都給他帶來不斷的痛苦。

“這樣路過的野獸或者半獸人才不會聞到你的味道。”索林說，“另外，拜托你配合一下。”

瑟蘭迪爾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手裏的臟兮兮的舊麻繩：“你要幹什麽？”

“我估摸著這裏不會有人來救你。但我不想冒險。”索林不由分說地拽住他的發辮，強迫他擡起頭，用麻繩饒了幾圈勒住他的嘴，在他腦後打了個繩結捆緊。他走出這間房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氣。他不理睬瑟蘭迪爾的嗚咽，不管他是因為剛才劇烈的撕扯拉深了他的傷口，還是因為被勒住嘴巴的憤怒。今天時間已經不多了。

索林沿著依稀可辨的大路，走向河谷鎮的城門。

遠處山脊上，一個外觀並不起眼的亂石堆裏，洛萊爾從望遠鏡裏又把河谷鎮的廢墟掃了一遍。這個動作他每隔幾分鐘就重覆一次。但是半天過去了，什麽也沒發現。這個空城似乎是一片被詛咒的鬼域，連動物都不從那裏經過。他偶爾好奇地從望遠鏡裏掃視一下另一邊的埃勒博。城門兩邊合抱立著著巨大的矮人戰士雕像，他們虬髯聳立，雙手握著大斧，張口作呼喊狀。埃勒博的城門被巨石封死。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生命的痕跡。洛萊爾放下望遠鏡，翻出他的醫術咒語本，見縫插針地背誦起來。

從坍塌了一半的拱門進到城裏，索林順著市場街的石階循跡而上。

這個城市全盛時期，光是常駐的商隊都可以達到上千人。這個城市從來沒有過完整厚實的城墻。它並不是為了衛戍，相反，它存在的價值就是為了讓來自四面八方的客商自由往來，貨物迅速地流通。因此，它依山而建，四通八達。在這個城市裏，四處都可以見到為了方便商人而做的規劃：商路直通城門，進城後又直通最大的貿易市場。路邊有數個小型的廣場，廣場中央設有馬隊飲水的池子，供商隊臨時集散而用。城內的幹道放射狀地通向幾個主要的市場，保證人流可以快速地湧入和湧出。即時在城內，主要道路的寬度也足夠迎面而來的兩輛馬車相對而行。更不用提那些連片的貨棧，馬棚，以及散布在城外山坡上連綿不斷的各種作坊。

人聲和車馬聲早已消散。當年的富裕繁華都已成了幻影。索林耳邊飄過的只有蕭索的風聲，和遠處偶爾飄來的一兩聲烏鴉的叫聲。

洛萊爾背完一段咒語，舉起望遠鏡再次掃過河谷鎮廢墟的山頭。他還是什麽也沒發現。

他低下頭，翻過一頁，開始背誦另一段咒語。

索林翻過阻住道路的一堆倒塌的樓房的碎屑。崩塌的磚塊在他腳下滾落，沿著依山而修的街道翻滾而下，敲打著石質的路面，發出的幹巴巴的響聲，在死一般寂靜的河谷鎮裏一圈圈地回蕩。索林警惕地壓低身體，躲在一堵坍塌的墻後，悉心聽著。現在還是白天，但是小心並不為過。過了一會兒，見周圍沒有什麽響動，他才手腳並用小心翼翼地重新向上爬。

他終於找到了珍珠旅店的舊址。這個曾經的高級旅店，現在仍然是空無一人的廢墟的制高點。他依稀記得這片高地上有一幢白色的大房子，高處有橘紅色瓦片覆蓋的塔樓。遠遠地從埃勒博的城門上就能看見。塔樓頂上是架空的，可以用來賞景，或者舉行私密的宴會。這塔樓大概是被史矛革第一波掃平的建築之一。白色大房子的框架還在，但外墻的墻基已經被燒黑。孤零零豎著的山墻，上面沒有屋頂遮蓋，被風吹雨打，最頂上的一圈泥灰剝落，露出嵌在墻壁裏的木柱的殘端，好像死去的動物戳出皮膚的骨骼。房子周圍淩亂地灑滿了橘紅色的瓦片，碎瓦被雨水沖刷，沿著地勢和道路的坡道四散零落。

索林根本不用費勁去尋找門，從西墻破損的地方就進到了底樓大廳。估計上幾層樓板著火以後大梁一層層燒塌，然後一層層地疊落下來。整幢房子已經成了一個裝滿灰燼和殘屑的棺材。有些地方積起的塵土裏還長出灌木來。褪光了葉子的枯瘦的枝幹在寒風中無聲地來回搖動著。

索林在廢墟堆上來回走了幾圈，隨手挑了幾個不同的地方，用鎬頭扒拉了一會兒。無論哪個方位都同樣塞滿了燒焦的磚屑和碳化的木料。他抹了一把汗，退後幾步，望著這一片狼藉。不要說找一個精靈咒語本，就算是這堆廢墟裏埋著一頭大象，都不一定能找出來。

一股越來越強烈的怒氣從他腹中沖上來。

又被那個精靈耍了！他心想，我怎麽就這樣輕易相信了那個家夥！

他很快把自己從被戲弄的沮喪裏拔出來，迅速的估量了一下局勢。他總覺得這裏有個陷阱，正等著他往下掉。但他可沒那麽愚蠢，才不會乖乖地掉下這個冷酷狡詐的精靈挖下的坑。他快速地從白色大房子裏撤出，警惕地四下瞭望。整個廢墟仍然寂靜無人。但他仍然有種不祥的感覺，似乎被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盯上了。他必須趁天黑前離開這裏。

他下到山腳的城門口，再次警惕地四下張望，然後繞開大路，從廢棄的倉庫和亂石堆的間隙，走回藏匿瑟蘭迪爾的那間房子。他特地沒有從房門進去，而是繞到屋後，從破損的窗戶裏往屋裏觀察了一陣，確定沒有異樣，這才跳了進去。

屋裏仍是他離開時的樣壓在子。他掀開板車上的舊木料，把車身翻過來。瑟蘭迪爾怒睜著一雙藍眼睛，嘴角邊滲出淡紅色的血沫。

他解下鐵鏈，拽起瑟蘭迪爾，把他扔在車上，輕描淡寫地說：“緊了點是嗎？新戴上的馬嚼子都這樣。習慣就好了。”

瑟蘭迪爾說不出話來，惡狠狠地瞪著他。索林拉下他的帽兜，遮住他的臉。他討厭精靈的目光。那雙眼睛有多美麗，他就有多討厭。

洛萊爾跑上珍珠旅店的廢墟時，這裏已經重歸寂靜。他趁著暮色完全落下前的餘光仔細檢查屋裏幾處剛剛被刨開的地方。從這一片碎渣裏很難看出用來挖掘的到底是人來還是矮人的工具。再說，就算工具是人類的，也不能排除是矮人拿著在使用。他後悔沒有在一聽到磚石滾落的聲音就趕下來，那還有可能把那家夥抓個正著。他不敢確定自己從望遠鏡裏看到的是什麽。雖然法魯恩囑咐他盯住可能出沒在這裏的人類，但是他覺得自己看到的明明是個矮人，所以他猶豫了一陣。

現在已經晚了。

他懊惱地退出白墻的大房子，向廢墟的四下遠處望去。天色漸漸黑下來了。廢墟正慢慢退入黑暗，化為更加模糊不清的陰影。他找了一片還算完整的石質地面，趴上去細聽了一會兒。雖然他的視力並不好，但是他有著一個精靈的敏銳的聽力。他確信有人--或者東西--正在向獨角山方向移動。

他從背囊裏摸出一只消息蛾，把現場的情報轉成咒語念給它，攤開手看著它向密林方向飛去。然後他縱身跳下廢墟，從一段斷壁躍向另一端殘垣，準備抄捷徑下山。突然他腳下一滑，向後跌倒在一間房子塌了一半的屋頂上。整個屋頂連同兩座墻一起隨之塌了下去。揚起一股煙塵。

洛萊爾沮喪地從碎磚堆裏爬起來，拍落身上頭上的灰塵。他定了定神，沒敢停留，繼續往獨角山方向奔去。他沒有註意的是，裝著消息蛾的盒子經過震動，盒蓋打開了。剩下的兩只消息蛾陸續爬出盒子，在他背囊的邊緣上趴了一會兒，一個接一個地飛了出去。它們在低空盤旋了一陣，似乎失去了目標。過了一會兒，終於尋回了方向，也往綠林城堡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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