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林到半山客棧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客棧並不難找。放眼周圍，這是唯一有燈光的地方。他心裏不禁在想，除了自己，還會有誰在這個時候到這裏來住客棧。

他把瑟蘭迪爾卷在毯子裏，抗在肩上走進客棧。

客棧老板阿讓接過索林的錢時，好奇地看了一眼垂落在毯子外面的淺金色的發辮。

不等他發問，索林就開口說：“這是一個女人。我買來的。”

“哦？是嗎？”阿讓瞇起眼睛笑著，上下打量著索林，“她個子還挺高啊。”

“嗯。是。”索林補充說，“脾氣也很壞。”

阿讓意味深長地笑道：“哦呵呵呵呵，那晚上可有你忙的。”在店堂裏吃飯的幾個人跟著哄笑起來。

索林掃了他們一眼，不置可否地撇了一下嘴。

他拿了鑰匙，上樓打開客房的門，回手把門小心地關緊，才把瑟蘭迪爾丟在床上。這個房間只有一張大床。他掀開瑟蘭迪爾的帽兜，看到他臉上表情痛苦不堪。他用短劍割斷綁在瑟蘭迪爾腦後的麻繩，把它抽掉。瑟蘭迪爾喘息了好一陣子，才勉強緩過一點來，擡起手背抹掉嘴角的血沫。

“你剛才。。。壓到我的傷口了。。。”他咬牙切齒地說。

“閉嘴。外面有人來了。”索林從窗簾的縫隙裏往外看，看到幾個騎馬的人進了旅店，為首的是一個綠衣的大漢，其中一匹馬駝著一個很大的麻布包裹。

他回過頭來對瑟蘭迪爾說：“這地方很蹊蹺。你要是放聰明點，就不要做聲。”

“你在河谷鎮裏，那麽快就找著了？東西呢？”瑟蘭迪爾問。他的聲音很虛弱，但口氣的強硬一點也不減。

索林本來已經因為警惕未知的敵人而淡下去的怒火，騰地又燃了起來。他轉身揪起瑟蘭迪爾，壓抑住往那張漂亮的冷臉上狠狠搗一拳的沖動，低聲說：“你耍我是嗎？嗯？所有生物都得被你這高高在上的家夥耍得團團轉是嗎？我簡直是撞見鬼了，竟然會相信一個精靈！”

瑟蘭迪爾也不示弱，直視著他的眼睛說：”交易或者不交易，都是你自己選的。“

”那片廢墟裏根本沒有什麽精靈咒語本是吧？“

“你找來辦法把我解毒，我就幫你治好那個老頭的病。我們兩不相欠。你嚷嚷什麽？”

“什麽辦法？”索林譏諷地說，“用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精靈咒語本麽？”

“我答應你這個結果，中間的事你不用管。”

“騙子！你這卑鄙的騙子！”索林氣憤地把瑟蘭迪爾推倒在床上。他的身體的震動牽扯到了傷口，瑟蘭迪爾忍不住呻吟了一聲。他側轉過身，用胳膊肘支著身體往床的裏面退。

索林哪裏會放過他。他跳上床，跨在瑟蘭迪爾身上，右膝壓住他被鐵鏈銬著的手，左手一把扯著他的發辮把他拖過來，強迫他的頭往後仰。瑟蘭迪爾掙紮著。但是幾天來他的傷勢大大損耗了他的體力。他無法掙脫矮人的鉗制，幹脆閉上眼睛不去看他。

”給我聽著！“索林扯著他的頭發搖晃他的腦袋，逼得他睜開眼睛。他指著瑟蘭迪爾的鼻子說：“你把我被騙到這個鬼鬼祟祟的地方，後面還有什麽等著？你要害我害到什麽時候？”

“你放開我。。。”瑟蘭迪爾扭過頭去，他本能地想要避開索林的手指。 但索林怒氣上沖，不依不饒地抓住他的下巴，使勁把他的臉掰過來。他壓低聲音吼道：“你還有多少見不得人的事藏著掖著？快說！”

“你吼什麽？又不是我叫你到這個旅店來的！”

“你這條反覆無常的毒蛇，還敢狡辯？呃？你不是關上家門，背過臉去不管人家死活麽？呃？你跑到人類的地界究竟要來幹什麽？”索林每斥罵一句，便使勁把他的頭往床板上撞一下。

“你！你這粗魯的豪豬！”瑟蘭迪爾仍然不肯示弱，“你憑什麽插手我的事？我的事關你什麽事？”他不顧流血的手腕，掙脫了被索林壓住的雙手，揮胳膊把鐵鏈抽向索林。

索林伸手抓住鐵鏈，兩人扭打在一起。床邊的一張椅子被瑟蘭迪爾蹬翻，沈悶地倒在地上。索林毫無懸念地占據了上風，把鐵鏈狠狠地繞在瑟蘭迪爾的脖子上，膝蓋重重壓住他的胸腹。瑟蘭迪爾痛苦地用手肘架住他逼近的身體，淺金色的發辮散亂了一床。索林威脅道：“你還有什麽陰謀詭計藏在後面的，給我全倒出來！我也給你個幹脆體面的了斷！我可比人類痛快多了。”

“你---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告訴你，我們矮人沒有變著法子折磨囚徒的習慣。你已經嘗到落在人類手裏是什麽滋味吧！“

“你---你看見了？你聽見了？”瑟蘭迪爾的臉色變了，深深的羞恥和受辱的恐懼仿佛剔骨刀一樣一層層把他連衣服帶皮肉一齊剝了下去。

索林不明就裏，以為他說的是豪格在大庭廣眾之下的惡行。他傲然說：”你別以為我看到那個人渣幹下的事會覺得解氣。你太看低我了。“

瑟蘭迪爾羞憤難當，屈辱和多年被壓抑的辛酸一齊從他胸口湧出。他不顧傷口的疼痛，怒不可遏地弓起身體頂開索林的鉗制，奮力吼道：“你！你還敢看！？看什麽看！你給我滾！滾開！”他終究沒能掙脫，他的手僵硬地擋在臉前，轉而捂住臉，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索林看到了他受傷的眼神。他曾經有次打獵，射傷了一頭鹿。那頭鹿帶著箭跑了很遠。眼前的瑟蘭迪爾讓他聯想起那頭鹿最終倒下前，隔著枝杈望著他的眼神。從瑟蘭迪爾目光裏的創傷和羞辱，聯系到他曾經給他的關於多爾貢多劍毒的警告，和豪格灼傷腐爛的手，索林這才有點明白過來，在他沒有看到的地方，發生了比他目睹過的更惡劣的事情。

索林慢慢地松開了鐵鏈。他有點尷尬地往後退坐，結果發現自己坐在了瑟蘭迪爾的腿上。他馬上更加不自在起來，繼續往後，退下床。

”你想錯了，呃，是我搞錯了，我其實沒有真的看見。。。“索林咽下一口唾沫，沒有說出那個詞。他也無意追問瑟蘭迪爾他是否真的被那個人類強暴了。矮人的確沒有揭人家傷疤折的習慣。

“你為什麽。。。還不放過我？”瑟蘭迪爾哽咽著，他縮起腿，因為疼痛、疲憊和羞辱而蜷成一團。“這裏的一切。。。明明和我沒有關系。你。。。你為什麽。。。樣樣事情。。。都怪在我頭上？”

索林意識到瑟蘭迪爾質問他的也是實話。然後他想到他好歹應該把瑟蘭迪爾脖子上的鐵鏈松開。他剛伸出手去，瑟蘭迪爾警覺地縮起身體，顫抖著說：“你要幹什麽？”

”我。。。沒什麽。“索林連忙縮回手。他轉過頭去，俯身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他起身走到門口，低頭似乎要轉過來再對瑟蘭迪爾說什麽。但是他最後沒敢碰上瑟蘭迪爾的目光，便匆匆轉向門口，開門出去了。

瑟蘭迪爾聽到門從外面鎖上的聲音。他把鐵鏈從脖子上松開，裹緊了毯子。

索林下到樓下，呼喚老板阿讓要了一份晚餐，他三口兩口就吃光。然後叫阿讓給他做一份燕麥粥帶上樓。在等燕麥粥的時候，他在店堂找了個最角落的位子裏坐下。他想一個人靜一靜。

旁邊那幾個人還沒走。又有一幫人湧了進來。他註意到那個綠衣大漢也在其中。他們一夥人圍坐在一張桌子上。那個大麻袋就在他們腳下。綠衣大漢的一只腳還踩在上面。

索林裝作在讀客棧墻上的價目表，眼角的餘光註意著周圍。

先前吃飯的人喝起酒來，還一個接一個地唱起了粗俗的歌謠。其中一個肥圓的胖子唱道：

人家本是好夫妻，

旁人休要幹著急。

只要中間對得上，

管他兩頭齊不齊。

那一幫人瞧著索林，齊聲哄笑。

索林心裏惱怒之餘，越發覺得這群人來意不善。他好容易等阿讓端來燕麥粥，裝在一個大木碗裏，準備帶上房間去。

“餵！矮子！”喝酒的人中的一個大胡子搭上了他的肩膀，醉醺醺的氣息噴到他的臉上，挑釁地說，“別急著走啊！過來一起喝一杯啤酒吧！”

他同行的一個人揮手向他說：“唉，搞什麽搞，別阻了人家的好事啊！沒看人家急著要回房間去嘛！”那人猥瑣地瞇眼笑著，湊近索林說：“剛才聽你在樓上好熱鬧啊，謔謔謔。怎麽樣？滋味不錯吧？吃飽了正好再去幹一場。。。”

索林厭惡地甩開大胡子的手，盡量克制住狠揍他倆一頓的念頭，只顧往樓梯走。

那大胡子又攔住他，從他肩頭挑下一根長長的金發。索林意識到那肯定是剛才扭打時從瑟蘭迪爾頭上落下來的。那人把金發銜在嘴裏抹了一遍，咂著嘴說：“餵，矮子，你那女人多少錢買的？等會兒讓咱幾個也享受享受？錢咱有的是。你開個價吧。“

索林冷淡地說：”勞駕，讓我過去。“

剛才唱歌的胖子呵呵大笑，拍著大胡子的背，說道：“你想得美啦！矮人看自己的東西看得可緊啦！孤山裏藏的金子銀子一堆一堆地，旁人碰也別想碰。女人就更不用說啦。”

聽到他提起孤山，索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胖子並不介意，笑嘻嘻地說：“矮人都挺能挖的。餵，我說，你入我們一夥吧。保證你賺到大把的錢，再買上兩三個女人也不愁啊。”

大胡子笑道：”哎喲喲，那樣腳都要軟了，挖不動了吧？“

這群人又是一陣哄笑。

索林沒理睬他們，徑直走到樓梯口上了樓。他打開門，看見瑟蘭迪爾疲憊地躺著，鼻尖和額頭上蒙著一層細密的虛汗。隨著夜色加深，他的臉色也越來越陰暗。多爾貢多的毒藥在黑夜裏更加強大。

索林關上門，把碗放在他頭邊的床頭櫃上，然後把椅子拖到離他最遠的屋角，自己一個人坐下。

”餵！你怎麽不吃？“他粗聲對瑟蘭迪爾低吼道。

瑟蘭迪爾沒有看他，用被鎖著的雙手撐著，側轉身體，吃力地坐起來。他把鬢邊散亂的金發抿向尖尖的耳朵後面，低頭用木勺攪了攪碗裏的粥。

索林冷冷地說：”這裏沒什麽別的東西啦。“

瑟蘭迪爾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謝謝。“

這下輪到索林臉紅了。他嗓子裏好像堵了一塊什麽東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瑟蘭迪爾舀起一勺燕麥粥，輕輕的吹了一口氣，即使他的手仍被拷著，卻不妨礙他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輕盈優雅的動作啜著勺子裏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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