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睡不好的比賽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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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化真大。”到了休息的賓館,徐一聞對已經躺下了的蘇哲說。“要是在以前,你才不會去做那種事。”

“哪種事?”

“明知故問。”徐一聞熄了燈,也躺了下來。“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

“初中同學給你打個電話都能把你嚇著?”

“雖然咱倆初中時期的交情不壞,但是一畢業就沒你什麽消息了。”徐一聞“嘖、嘖”地感嘆著。“不過,你們一中還挺有意思。魯理,不細致。張一鳴,失配合。李翔俞,總想省勁兒。趙曉聲,沒什麽性格。”

徐一聞還沒說完就被蘇哲打斷了,“總抓別人的弱點好玩兒麽?”

“這是二傳的天性。”

“文嘉就不這樣。”

“我一直就想問了。為什麽你們互相叫名字的時候都是連名帶姓的叫,但只有叫孫文嘉的時候不是叫文嘉就是叫小嘉?”

“這有什麽奇怪的?”

“總感覺,你們的排球隊在圍著他轉。”

“廢他媽話,排球隊不圍著二傳轉還能圍著自由人轉麽?”

“說得也是。”徐一聞哈哈笑了。“我們明天的對手是陸北中學?”

蘇哲“嗯”了一聲,心想徐一聞倒還真是沒怎麽變。以前就像電視機一樣,打開就能自動播放節目。

因為是個單數,所以這次也有一個房間必需要住三個人。孫文嘉自動自覺地和趙曉聲、陸賀擠在了一起。三個人剛把兩張床拼好,就聽見有人敲門。李翔俞側身從陸賀打開的門縫當中擠了進來,“文嘉,和我換床。”

“為什麽?”

“張一鳴性格太冷了,我有點兒受不了。”

“其實他人很好的。”

李翔俞猛勁兒搖頭,“我最不擅長和他相處。”

“那你怎麽不找兩個人的房間換?”問話的是陸賀。

“徐一聞是蘇哲的初中同學,老同學總得敘敘舊。要為這事兒找隊長,他還不得嫌我事兒媽。”李翔俞拉住孫文嘉的手,“只能來找你了。”

“我沒問題。不過你就要和他們兩個擠了。”孫文嘉答應得倒是很痛快。

“沒關系,沒關系。我就知道找你準靠譜!”說著,李翔俞遞給孫文嘉一張房卡。

趙曉聲看著孫文嘉轉身離開,總感覺心裏有點兒堵,但又不知道自己有什麽立場可以讓他別走。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翔俞占著孫文嘉的位置,睡了下來。

刷卡走進房間的孫文嘉,發現張一鳴正穿著家常的便服靠在枕頭上玩手機。“一鳴,你幹嘛沒事總板著臉?”

張一鳴猛地擡起頭,看著孫文嘉一步步走到自己床邊。

“你就不會多笑笑?小小年紀小心長皺紋。”孫文嘉伸手揉了揉張一鳴的眉間,又左右扯了扯他的嘴。“這樣多好。”孫文嘉欣賞著那個以為是自己用手擺出來的,其實是張一鳴見到他之後真心展露的微笑。

“你怎麽跑來了?”

“我和李翔俞換床了。”

“怎麽身上這麽臟?”張一鳴伸手撣了撣孫文嘉睡衣上的灰。

孫文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剛才走迷路了,找指示牌的時候被前面的臺階絆了一跤。我得再去沖個澡。啊!我還是先回去取毛巾。”

他剛要起身就被張一鳴拉住,“用我的吧。深藍色的那條就是。”

孫文嘉從衣架上取下張一鳴的大毛巾,埋頭聞了一下,“我最喜歡藍色了。”

雖然知道孫文嘉的這個動作是無意的,但還是有一股熱流湧向了張一鳴的心頭。“什麽?”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孫文嘉,甚至來不及聽清他說的每一句話。

“藍色是大海的顏色,是世界上最寬廣的顏色。所以,我最喜歡藍色了。”孫文嘉邊說邊把張一鳴的毛巾挎到脖子上,走進了浴室。

這家快捷賓館很奇怪,居然只用一層磨砂玻璃將浴室隔了出去。白天的時候也許還好,但是到了晚上,只要浴室裏面亮起了燈,就會有一個模糊影子映在玻璃上。張一鳴把臥室裏的燈光調暗,側身望向玻璃幕墻上的人影。孫文嘉雖然個子有點兒矮,但由於長年運動的原因,骨骼長得要比一般人勻稱許多。身上,既不是一味的肌肉,更不是一味的清瘦,而是一種帶有生機的圓潤。張一鳴就這麽癡癡地看著孫文嘉的身影,一會兒避開溫度不適的水,一會兒跑去翻找香皂,又一會兒甩掉頭發上的水珠。他不自覺地握緊了床單,第一次體嘗到了一種喜悅與傷感之外的另一種滋味。如果是趙曉聲,如果是他的話。這個時候是不是可以跑到浴室裏和文嘉一起玩兒水?是不是可以聞著文嘉的頭發用手碰一碰他極富韌性的腰?是不是可以親眼看看文嘉那如同赤子一般純凈的身體?張一鳴把頭埋在被子裏粗粗地喘著氣。文嘉,我的心好疼。這裏,一下一下的,跳得讓我好疼。

孫文嘉從浴室裏出來,發現張一鳴已經躺進了被子,於是他輕聲問:“一鳴,你睡了麽?”

張一鳴探出頭。剛沖完熱水澡的孫文嘉臉蛋紅撲撲的,身上還熱騰騰冒著水蒸氣。他冒冒失失地忘記了扣好扣子,那還沾著細密水珠的胸膛毫無保留地跳入到了自己的視野。

“文嘉啊……”張一鳴有些尷尬地把臉別了過去。

孫文嘉呆呆地看著臉頰微微泛紅的張一鳴,突然明白過來,趕緊低頭系好扣子,喃喃地說:“我,我關燈了。”

張一鳴聽著對床一陣悉悉索索地響動,心裏不斷懊惱自己剛才的反應。為什麽面對文嘉的時候不能坦然一點兒?為什麽要讓文嘉感覺不自在?他回過頭,卻發現文嘉也正看向自己。

“一鳴,以後我要是做了什麽讓你感覺不舒服的事,一定告訴我。我不想讓你別扭。”

張一鳴感覺那句喜歡馬上就要沖口而出,到了嘴邊卻變成一聲艱澀的謝謝。孫文嘉抿嘴一笑,抽出枕頭扔到腳下,仰躺著漸漸進入夢鄉。張一鳴靜靜聽了一會兒,等到孫文嘉的呼吸開始變得松弛且綿長,他悄悄下了床。

孫文嘉的睡相很不好。他早踹掉了身上的被子,只勉強留了一角蓋在肚子上。左右手像做伸展運動那樣大張著,扔到腳下的枕頭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讓他踢到了地上。張一鳴小心翼翼地放下孫文嘉的胳膊,拉過被子為他重新蓋好。張一鳴在孫文嘉的床邊坐下,像哄小孩兒那樣,一下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著他。孫文嘉在被子下面動了動,用臉頰蹭了蹭被單,從嘴裏發出幾個愜意的單音兒的。

因為長年打球,張一鳴的手心起了一層粗糙的繭子。為了不碰醒眼前這個已經睡得一塌糊塗的人,張一鳴用相對柔軟的手背細膩地撫摸著孫文嘉的額頭、臉頰、鼻梁和下巴。孫文嘉之所以在別人眼裏可愛,多半是因為他胖乎乎的臉蛋和肉嘟嘟的小嘴,其實孫文嘉額寬鼻挺長得相當英氣。只要一睜眼,他烏溜溜地眼仁裏就透著認真。只要一跑動,他精悍結實的身體裏就蘊藏著昂揚。

張一鳴用指尖點了點孫文嘉的臉,不出聲地說道:“我喜歡你。”孫文嘉夢中的臉掛起一絲甜蜜。張一鳴心中一動,偏頭在他的唇上吻了下去。也許是自己的呼吸癢癢地吹到了孫文嘉臉上,孫文嘉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曉聲,不要鬧!我給你留了只大龍蝦!”張一鳴楞住了,看著孫文嘉笑意盎然的臉從心中泛起一絲酸意。為什麽,為什麽你在夢裏都要想著他?張一鳴訕訕地起身回到自己的床上,郁郁未眠。

第二天早晨,張一鳴勉強被手機的鬧鐘叫醒。可屋子裏,已經不見了孫文嘉的身影。張一鳴在孫文嘉睡過的床上摸了摸,果然,早都冷透了。

“所以我就說,你怎麽能讓陸賀睡在中間。他的睡相比我還差呢!”在賓館餐廳吃早飯的時候,孫文嘉罵著趙曉聲缺心眼。“然後,居然還是各自頭朝著不同方向睡的。”

李翔俞揉著自己紅得發紫的眼眶,“文嘉,怎麽你和他們擠著睡就沒有事?”

“我好像是被別人抱著的時候,就睡得比較老實。”

蘇哲脫口而出,“上次你被張一鳴抱著睡的時候,還不是在我的肚子上來了一個側踢?”趙曉聲聽完這句話臉色立刻就變了。蘇哲心中一驚,暗暗埋怨自己多嘴。

“啊,你說那次。能睡成那個樣子已經是萬幸了。想當年,我可是踩著曉聲的臉醒來的。”孫文嘉哈哈一笑。“我說李翔俞,你今晚打算怎麽辦?”

李翔俞用手指碰了碰依然疼痛的眼眶,“我還是回去睡吧。總比半夜挨踢好。”

“你有點兒良心行不行?”孫文嘉捅了捅趴在桌子上笑得直抖的陸賀,“你都把人家踢傷了。”

“這能怪我麽?”陸賀拍著桌子笑著說,隨即頭不擡眼不睜地指了指趙曉聲,潛臺詞是“怪他”。

“李翔俞,我一會兒和陸賀去買點兒噴霧劑之類的東西。你這樣實在太難受了。”孫文嘉看見張一鳴出現在餐廳門口,朝他揮了揮手。“一鳴,這裏!”

張一鳴快走幾步,拉開徐一聞身邊的凳子坐下。蘇哲把一碟包子推給了他。

“你快點兒給我起來!不要再笑了!”孫文嘉用力拉著依舊笑個不停的陸賀。兩個人還沒走出餐廳,就碰上了搖搖晃晃的魯理和推著他進來的楊旭。

“喲,你們這又是怎麽了?”陸賀笑著問。

“魯理作死!昨天非要看足球。完了,最後支持的球隊被連灌了5個球,他氣得半夜沒睡。”楊旭使勁踹了魯理一腳。“你不睡,倒別他媽鬼哭狼嚎地讓我也睡不著啊!”

陸賀靠著孫文嘉笑得直不起腰,“徐一聞昨天晚上打呼嚕,蘇哲也沒睡好覺。咱們今天可忒他媽精彩了!”

今天上午的對手是姜永南所在的陸北中學。陸北中學的球風和姜永南這個人一樣,都很狂野。相比起第一中學大家一起分攤一傳和主攻壓力的戰術,陸北中學更傾向於讓職責更加集中。

第一局,魯理發球。因為昨天晚上完全沒有睡好,魯理的這個發球居然也有些晃晃悠悠的。本來想瞄準對方接發球不太好的那個人,沒想到,排球完全奔著自由人去了。在對方一傳到位的情況下,姜永南順利地組織了一次快攻。一中的六個人還沒來得及有太多反應,就被對方拿走了一分。

“你精神點兒啊!這可是因為王梁棟才有的比賽!”

聽到楊旭說話的魯理用力甩了自己兩個耳光,“對!還要把副隊的那份一起努力!”

這次換率先得分的陸北中學發球。

楊旭一個墊傳把球傳給了孫文嘉,孫文嘉又將球傳給了張一鳴。只是,這個高速的傳球居然從張一鳴的指尖掠了過去。場上剩餘的五個人齊齊楞住了。

“一鳴,你昨天也沒睡好嗎?”孫文嘉發現張一鳴的臉色居然和魯理差不多的蒼白。張一鳴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隊長,我不舒服。先把我換下去。”張一鳴看著魯理說。

魯理即刻叫了暫停,心想這也許是排球史上最快的一次換人了。李翔俞青著眼眶代替張一鳴站在了賽場上。

相比起一中的狀態不佳,陸北中學可是在玩命地為市運動會的敗北雪恥。對於他們來說,只有在這一輪淘汰了第一中學才有機會和上次交手的南三中學再決勝負!開什麽玩笑,居然和我們比賽的時候用二隊。難道我們就是你們南三中學的磨刀石麽?

隨著隊伍不斷地輪轉。終於,趙曉聲和陸賀同時站在了前排。

魯理接穩了一傳將球墊到孫文嘉的手上。對面前排準備攔網的人發現孫文嘉正看著他身後的趙曉聲,趕緊移動兩步站在了趙曉聲的前面。沒想到孫文嘉對著自己甜甜一笑,將手中的球傳給了陸賀。陸賀順手把球撥過了網。

“那是視線假動作。在兩個攻手都可以和自己默契配合的情況下,最能迷惑對方攔網了。”姜永南走上前,對被騙的隊友說。

“哇!不愧是傳說中的傳攻組合。”徐一聞四仰八叉地坐在板凳上。孫文嘉正向左右平伸出兩只手,和趙曉聲、陸賀齊齊上下擊掌。“這一次果然沒有白來。”

“你什麽意思?”蘇哲扭頭問。

“蘇哲當時還在打籃球肯定不會知道。趙曉聲、孫文嘉、陸賀這一對傳攻組合在初中時期可是很出名的。沒有個性的副攻手、任性的二傳,還有知性的主攻手。表面上看是孫文嘉在起決定作用,其實是那兩個人在遷就他。”徐一聞咂咂嘴,“真是一個被慣壞了的二傳。不過,”他隨即話鋒一轉,“他們還是差了野獸、魔王和將軍十萬八千裏。”

張一鳴撇了詭笑的徐一聞一眼。徐一聞接著說道,“不過,孫文嘉雖然被慣壞了,但是居然能像膠水一樣粘著自己的攻手在身邊多年未變。可野獸、魔王和將軍卻各自散開,現在連招呼都不願意打一個。”

“你到底在說誰啊?”蘇哲一頭霧水。

張一鳴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朝著場地外走去。

“原來還是在意。”徐一聞吊著嘴唇笑了。

“你在說張一鳴麽?”蘇哲越來越莫名奇妙。

“Yes!”排球場上的孫文嘉和陸賀用屁股互撞了一下。剛才的幾個近體快球徹底把陸北打得暈頭轉向。這種近體快球因為球速快、難預測,所以根本無法組織攔網。而陸賀手上工夫又極高,勾勾抹抹再加上時不時的扣球。讓人接也不是,攔也不是。

“陸賀,我還是喜歡和你一起打球。我想和你站在球網的同一側。”孫文嘉說。

“你以為我一個理科生為什麽考到榆文中學去啊?死小孩,誰知道你中途變卦。”陸賀做了一個舉手要打的姿勢。

“我說蘇哲,孫文嘉和你們其他人的感情也這麽好?”徐一聞指著在比賽間隙說笑著的孫文嘉問。

“差不多。我們大家的感情都很好。”

“因為,他?”

“當然不是。你到底在想什麽?”蘇哲現在有些後悔給徐一聞打了電話。

“你還真是有脫胎換骨的變化。以前只知道隔岸觀火,現在終於身臨其境了?”

“我。”蘇哲把反駁的話生生咽了下去。以前的自己怎麽可能主動去拆穿張一鳴的秘密,怎麽可能無視不許大聲喧嘩的校規在樓下玩命大喊,怎麽可能因為徐一聞用不鹹不淡的語氣任意評價自己的隊友而感到生氣。我,變了。在接觸排球的那一刻起,就變了。

“沒什麽,你這樣挺好。”徐一聞看著突然沈默的蘇哲擺了擺手。

“徐一聞,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蘇哲深吸了一口氣。

徐一聞笑得有幾分奸滑,“我說過了吧?我最適合做二傳,因為洞察是我的天性。你以為市學生運動會是按照學校所在的區安排對戰雙方的麽?是按照淘汰順序!上次比賽第一回合幸存下來的是第一中學,白石中學和南三中學。南三中學當然又要另當別論。所以,下次你們的對手是我們!”

“呀!”從排球場地上傳來孫文嘉的一聲驚呼。他跪趴在地上,右手前伸向已經落地的排球。

“你怎麽了?”趙曉聲跪著去看突然倒地的孫文嘉。

孫文嘉低著頭,輕聲說:“曉聲,我的腳動不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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