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還是第三節課上,熊研菲忽然作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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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熊研菲捂著嘴。她急著從位置上站起來。她或許是想沖到教室外去嘔吐,可是,她還沒有離開位置便忍不住吐了出來。

老師停止了講課。“怎麽了,熊研菲?”

所有人都往我們這邊看。

我迅速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給熊研菲。我扶著她的身子。

“我要回家。”熊研菲用手帕擦去嘴角的東西。

“現在嗎?”我問道。

“我要回家。”熊研菲眼裏蓄滿了眼淚。她的臉色越發難看了。

“我現在就送你回家。”我說。

“讓鄭啟航送你回家。”老師走進我們身邊。

“讓爸爸來接我,”熊妍菲捂著嘴說,“鄭啟航,麻煩你去學校打電話到我爸爸的單位,讓他來接我。”

熊研菲把她父親單位的電話號碼和我說了。

我跑去校長辦公室給熊研菲的父親打電話。返回時我用一張廢試卷裝了一些沙子進教室將熊研菲嘔吐在地上的東西掩埋了。

熊研菲趴在桌子上休息。

老師已經恢覆上課了。我坐在位置上不知說什麽好。老師的講課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熊研菲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但急促。有時她張開眼睛,稍稍看我一會兒便又毫無表情地閉上。

熊研菲的父親很快就到了。他或許過於焦慮了,竟然忘了和老師打招呼便徑直走進教室。

我已經為熊研菲把書包整理好了。

熊研菲的父親將書包跨上肩,然後攙扶著熊研菲走出教室。臨出教室前,熊研菲和老師說再見,熊妍菲父親才記得和老師笑笑,算是打招呼。

我直直地看著熊研菲扶著她的父親走出教室。

課後我默默地清掃掩蓋熊研菲嘔吐物的沙石。

“別嚇死巴人的,熊研菲或許是感冒了。”吳建華看出了我的心情。

“你該去哪去哪。”我沒好心情。

“真的,很多人感冒都嘔吐頭疼的。”

我沒有理睬吳建華,提著畚鬥出教室。我機械地走著,同樣沒有理睬上上下下和我打招呼的同學,也忘了問候拿著課本走向教學樓的老師。

又到了秋天了。校園裏的梧桐樹最早呈現秋的顏色。風從學校後門吹來,讓你感受到秋的寒意。

我沿著通向校園後門的通道走向建在廁所後的垃圾池。俞錦榮為了熊研菲把我攔在廁所門口揍我的情景出現在我眼前。

就是在這裏,熊研菲為了我把俞錦榮好一陣臭罵,並正式和俞錦榮決裂。那時,熊研菲好不果敢。

現在,俞錦榮非但不揍我,反而時時祝福我們了,她卻身患絕癥。

朱竹武從廁所走出來。

“鄭啟航,在想什麽?”朱竹武的褲腰帶還沒有完全系好。

“嗯。”

“在想什麽難題嗎?”

“呵呵。”

“上課鈴已經響了。”

“我就回教室。”我提著畚鬥回頭。

“等等。我看得出來你非常關心熊研菲。我聽班長說她請假回去了?”朱竹武追上我。想必班長已經向他匯報過了。

“她突然嘔吐。或許是感冒了。”我說。

“得了這個病是沒辦法的。你不要太受影響。”朱竹武拍了拍我的肩。

“啊?”

“你以為老師看不出你和她之間的感情嗎?老師也曾經年輕過。”朱竹武和我並排走,“可是凡事都有輕重,什麽年齡做什麽事,要講個分寸。之前你和吳蓮子還不鬧得過了頭嗎?人犯錯是難免的,可不能犯同樣的錯誤。那時你成績下滑多大。現在是高三了,是非常關鍵的一年,老師希望你不要再受影響。熊研菲的病,你要有思想準備。”

“謝謝老師。”我麻木地說道。

“趕快去上課。”朱竹武往辦公室走去。

我的心情更沈重了。所謂“思想準備”,這意思我懂。

那個下午,熊研菲沒有來學校。

第二天第三天熊研菲都沒有來學校。

我請假徑直去華安人民醫院。我在三零四病房找到了熊研菲。那個病房仿佛就為了熊研菲而設一樣。但熊研菲睡的不再是前一次那張床。

我和守護在病床前的熊研菲的父母打招呼。

熊研菲顯得有點激動。她掙紮著要坐起來。他父親搖動病床的升降桿,病床便慢慢往上升。

我沖熊研菲咧了咧嘴。我估計我的笑比哭還難看。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熊研菲問道。

“你不知道我會算嗎?”我讓自己的語調顯得輕松。

“真的好牛耶。”熊妍菲揶揄我。

“研菲和我說你這兩天就會來醫院,我還不相信。”熊研菲的母親說。

“媽——”熊妍菲顯得不好意思。

“做母親的總是不顧及女兒的面子。你看寶貝女兒的臉都紅了。”熊研菲的父親說。

“鄭啟航又不是外人,有什麽關系?”熊妍菲的母親說。

“同學來看同學不很正常嗎?”隔壁的病人家屬說。看來他和熊研菲一家已經很熟了。

“對啊,鄭啟航是我女兒玩得最要好的同學。他們是同桌。”熊研菲的母親說。

“同桌的情誼當然更不一樣。”

“媽——”

“好,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要好一點嗎?”我問熊研菲。她的臉上升起了紅暈。我註意到她的脖子上圍著我參加她生日宴會時送給她的絲綢圍巾。

“好多了。”熊妍菲說。

“好好地怎麽會嘔吐呢?”我對熊研菲的父母說。

“醫生說是藥物損傷了消化系統,所以有惡心,嘔吐,腹瀉等一些癥狀。”熊研菲的父親幫忙解釋。

“研菲的癥狀算輕的了。”熊研菲的母親補充說,“明天我們就可以出院回家了。不過,醫生說最近都不能去學校,要在家裏靜養。秋季傳染病多,研菲免疫力低,怕被傳染上。”

“那我周末去看研菲,不知歡不歡迎?”我說。

“怎麽不歡迎?”熊研菲的母親說。

“媽媽想說的就是這意思。”熊研菲說。

“我也不瞞起來說,你去研菲會開心好多,你不是不知道。”熊妍菲母親說。

“還可以和熊研菲說說課堂上上的一些知識,講一講班上的一些趣事。”我說。

“對啊對啊。”熊研菲的母親忙不疊地說。

就這樣,周末我又成了熊研菲家固定的常客。我通常一大早坐公交車趕去熊研菲家和他們一起吃早餐,晚上吃過晚飯後才離開。如果是星期天,為了讓我趕上晚自習,他們會把晚餐提前,有時候,遇上熊研菲的父親有空,他父親會開車送我回學校。

我們倆整天都待在一起。

這一回,熊研菲並沒有像先前恢覆得那麽快,那麽好。她的食欲不太好。她母親變著花樣給她燒各種她喜歡吃的東西,她往往動幾下筷子嘗一點就會把筷子放下。我們都鼓勵她多吃。

熊研菲的牙齦一直處於腫脹的狀態。我知道這一點也影響了她的食欲。

非常奇怪的是,熊研菲吃了很多消炎藥,牙齦腫脹卻總是消退不了。而消炎藥吃多了,她的胃又有了反應。胃受損反過來又影響食欲。

看熊研菲每天吃那麽多藥,看她吃藥時緊皺眉頭,我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我甚至有替熊妍菲吃藥的想法。

我們非常珍惜待在一起的時間,把一切都安排的妥妥當當的。

第四卷 鐵路中學的那段歲月 第117章 儲火玉的信

早飯後是我們欣賞音樂的時間。熊研菲的父親給她買了好幾塊輕音樂和古典音樂方面的磁帶,可是,我們並不很喜歡聽這些曲子,雖然這些曲子聽起來讓人無比愉悅,可以剔除內心的浮躁,我們更喜歡的是流行音樂。

當我們喜歡上了某首歌曲,而市場上又買不到相關的簡譜,我們便會反覆聽,一起記詞記譜,然後熊研菲拿到鋼琴上去彈奏,將記音不準的地方修正。修正之後我們便聲情並茂的演唱,或對唱或獨唱,都很開心。熊研菲樂此不疲。

我記得那時我們學會了《愛的奉獻》,《跟著感覺走》,《明月千裏寄相思》。

《跟著感覺走》明快高昂的節奏激蕩著我們的心懷。我們時常脫口而出:跟著感覺走,讓它帶著我,希望就在不遠處等著我;跟著感覺走,讓他帶著我,夢想的事哪裏都會有……

音樂時間之後是我們的學習時間。不過,這要看熊研菲的精力和精神。如果她精神頭較好,我便會把課堂上學得一些基本知識講授給她聽。熊研菲聽得很認真,仿佛我真的是她的老師一樣。但是,這種學習活動她沒法持久。或許是思考太費神的緣故吧。

當我看出她註意力沒法集中的時候,我便結束知識的講解,陪她去她家的院子裏走走,或者和她說說班上的趣事。

那段時間,院子裏留下了我們許多腳印和歡聲笑語。我們幾乎把她院子裏的每個角落都走遍了。後院的果樹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歡樂。黃橙橙的橘子點綴在深青的橘葉叢中,看上去極有誘惑力。那棵雞爪梨樹上的果實已經飽脹了,只是還沒有轉甜,吃進嘴裏澀澀的。

一段時間,熊研菲迷上了照相。假山旁,葡萄架下,橘子樹邊,小徑上,還有大門口,都成了我們照相留念的場所。有時她還會喊她父母一起照相。每一張相片裏,她都笑得很甜,笑得很誇張,她或者挽著父親的手臂,或者貼著母親的臉,或歪頭,或吐舌頭,那樣子,壓根兒沒有疾病的影子,我一時產生幻覺,疾病只是一種傳說。

而每照完一卷膠卷熊妍菲便敦促他父親抓緊時間去照相館沖洗,於是,下一周欣賞照片便成了極其愉悅的事情。

這一天,好不容易到了周末,周六早上我早早起床,洗漱完畢,便走出寢室。

教師宿舍樓前的那排梧桐樹非常誇張地展示秋的魅力,葉片深黃深黃的,樹底下一片淒涼。籃球場過去圍墻底下那幾棵水杉渾身通紅通紅的,仿佛染了血一般。

教學樓前一個女生急速走向校門口,一眨眼消失了。背影像極了儲火玉。但我知道,這個時候儲火玉還躺在她的溫柔鄉裏,是不可能出現在學校的。

我走在梧桐樹下,鞋子踩在梧桐樹大的誇張的枯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太陽已經升起有一桿多高了。

“鄭啟航,鄭啟航!”身後不知誰喊我的名字。

我回過頭,是吳建華。

吳建華穿著一雙拖鞋追上我,樣子很滑稽。

“有什麽事嗎?這麽匆匆忙忙的。”我說。

“哎呀,你幹嘛走得那麽快?我還以為你在寢室呢。”吳建華喘著氣。

“怎麽了?你不知道每個周末我都要去陪熊研菲嗎?”我說。

“你就知道陪熊研菲。”吳建華忽然有點生氣。

“耶,我陪熊妍菲怎麽了?是慢待了兄弟嗎?還是我們兄弟又有什麽活動?”

“儲火玉。我看你都忘了有儲火玉這個人了。”吳建華頓了下腳。

我心裏一凜。

是啊,自那個晚上之後,我硬生生把儲火玉留在我心裏的影像全部刪除了。

“儲火玉怎麽了?她不是過的很愜意嗎?”我說。

“她給你送來了一封信。”

我這才註意到吳建華手裏抓著一封信。

“信?難道剛剛走出校門的是儲火玉?前面有個身影很像儲火玉。”我說。

“我是出來上廁所,你知道我這個習慣的。”吳建華說,“我正要下臺階進男廁所就聽見儲火玉叫我的聲音。我很是疑惑。這麽一大早的,她叫我會是什麽事?誰想會是叫我轉交一封信給你。而且她囑咐我一定要盡快給你。那麽急切。沒辦法了,廁所不上,我趕忙跑回寢室,哪料到你已經出來了。”

“這麽說剛才急匆匆走出校門的一定是她了。有什麽事嗎?”

“她沒有說。說不定信裏寫了,你自己看。我回寢室了。”吳建華把信遞給我。

是一封很精致的信封,信封口用膠水粘緊了。信封上一對年輕男女的圖片,看上去浪漫溫馨。不過,並沒有貼郵票。

在撕開信封前我莫名地感到緊張。會是什麽事她要寫信給我,而且這麽一大早送過來呢?必然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吧?要知道,儲火玉差不多有一個世紀沒有理睬我了。

我撕開信封封口。

鄭啟航:

我走了。

昨天晚上我糾結了一個晚自習,很想約你出來說一說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可是,糾結到最後還是放棄了面談的計劃。於是便有了這封信。

這封信是我放晚自習後回到房間寫的。我寫了又塗,塗了又寫,寫了很久,可是還是寫的很不滿意。我怕我寫的語無倫次。

我一時都不知道從何說起。

還是從那次在婦幼保健院遇見你和吳蓮子從手術室出來說起吧。你或許會覺得奇怪,那個時候我怎麽會出現在那裏?當然,你也有可能毫不在意,所以壓根兒不會對這件事好奇。

我那已經是第三次去保健院了。當時我正好要進手術室做一個檢查。你知道,婦幼保健院的手術室外面是一個檢查室。

我去檢查,是因為我*裏面長了一個肌瘤。醫生敦促我定期檢查。那次是第三次去檢查。卻不想,會看見你扶著吳蓮子從手術室走出來。

那場景我一看就明白了。

我真的很難過。我看著你們逐漸消失的背影,淚水情不自禁流出了眼眶。接著我走到窗口,後來便看見你送吳蓮子上三輪車。當然,我也看見俞錦榮了。他手裏拿著照相機。不過,那時我搞不清楚他為什麽要偷拍你們。

不是檢查的醫生叫我,我都忘了我到保健院來的目的了。

這次檢查之後,醫生建議我去大醫院覆查,我一下子就感覺到自己被上蒼沈入了水底。肌瘤一次比一次大,醫生無法確定肌瘤的性質。

明天,在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你之後,我便去所謂的大醫院檢查了。我想,省城醫院應該就是大醫院吧。

這次出去,無論肌瘤的性質是良性的還是惡性的,我都不會回來了。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但有些事其實你並不知道。有些事我會告訴你,有一些事也許你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鄭啟航,你可能會質疑,說我怎麽會拖到現在才想到去大醫院檢查。

當然是經濟問題。

你在蔣村中學呆過,你應該知道那裏的人們的生活水平,更何況我這個生養在旮旯角落裏的家庭的人?

你知道嗎?我父親為窯廠砍一天的柴火也抵不到十塊錢。我到哪拿錢去大醫院?

所以,就算檢查出來是惡性的,反正沒有錢治療,那還不如不檢查。

但是現在,我終於攢了一點錢了。這點錢雖然不一定夠治療費,可是至少檢查的費用是夠了,不需要向家裏伸手了。其實向家裏伸手也等於零。更何況我根本不想讓家人知道。

還有,如若檢查出來真是惡性瘤子,我也不打算治療。我會到處去游歷,看看萬千世界,也不枉來世上一趟。待把錢花完了,我便躲到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默默地死去。

那麽,你可能會問:為什麽檢查出來是良性瘤子你也不回來呢?

試問,我還能回來嗎?

姑且不說這裏有我太多痛苦的回憶,單就我的行為也已不允許我再回來了。

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外面租房子和可以做我叔叔的年紀的人同居,我們學校的校長早就知道了。

那是個極其齷蹉極其卑鄙的家夥。

你相信嗎?校長叫我去他辦公室叫了五次。昨天他還叫我過去,但是我沒有去。他叫我去幹什麽?當然是想玷汙我。

不不,你不要替我擔心,他沒有得逞。他一次都沒有得逞!我不可能讓他得逞!

前兩次,他還不知道我的事,我到他辦公室之後,他用好多條件誘惑我,說什麽到了高三把省三好學生的指標給我,說什麽為我爭取保送的指標等等,然後便叫我坐到他身邊,很放肆的摸我的手。我又羞又氣。我沒想到一校之長竟然如此道貌岸然!

後來,他不知道從哪打聽來的消息,了解到我這方面的行徑,便用開除我為條件脅迫我就範。我心想我是死是活都不能確定,學校開除我又算的了什麽?所以,我怎麽都不屈服。

到了第五次我進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把門一關,二話不說就把我抱進他辦公室裏面小間的床上。我當時都傻眼了。世上會有這樣的校長嗎?

第四卷 鐵路中學的那段歲月 第118章 千裏追尋

他把我雙手摁在床上,摁的死死的,我怎麽掙紮都沒有用。我喊,他把門窗都關的緊緊的,而且提前放響了錄音機,喊也沒有用。好在我情急生智,假裝答應他,站起來脫外套,然後把外套遞給他,趁他接外套的時候,溜出了他辦公室。

我那件外套現在還在他手裏。

你說,我還能回去嗎?

或許你會說,你早就是殘花敗柳,為何不順從了校長,搞個保送或換取一個省三好學生指標高考加分,不挺好嗎?

鄭啟航,你要真這麽想,我就更悲哀了。

我做出的選擇有我不得不做的理由,這一點你要相信我。

我這一年多來,過的可都是夢魘般的生活。看不到希望,看不見光明,看不明方向,而身體又被迫被人摧殘蹂躪。這樣的日子是什麽滋味你可能體會?有時候,我一死了之的心都有。

說真的,我很羨慕熊研菲。熊研菲患了絕癥不錯,她也受盡了治療之苦。我和她比,這方面的疼痛尚未感受。

我那個瘤子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給我帶來不適。所以我總懷疑婦幼保健院的醫生的話。可是我又聽說,癌癥的潛伏期是很長的。這種不痛不癢的瘤子往往預示著惡疾。故此,我又很憂慮。所以,我飽受精神折磨之苦。這一點和熊研菲是相同的。

我羨慕熊研菲,是羨慕她有一個好家庭,她是整個家庭在和病魔抗爭。而我,是孤軍奮戰。我的父親去年患重病已經讓家裏欠債累累。倘若我再告訴他和母親我的狀況,我相信他們會被擊垮的。

我羨慕熊研菲,更羨慕她有一個知她疼她愛她的你。現在,我們鐵路中學高中部,哪一個不知道你和熊研菲的故事?能獲得你的關愛的女人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哪怕因此死去又何妨?

姻緣天註定。以前我一直不信這句話,總以為自己看中的執著去追求就一定能獲得。現在才知道,很多東西不是執著追求就能追到的。比如你,我怎麽追求都追不到。

我白送給你都不要!

世事就是這麽矛盾。

到今天,我知道,我已經沒有資格說我愛你這之類的話了。可是想想我今後再也見不到你了,就仿佛從此陰陽兩隔一樣,我又怎能不對你訴訴衷腸?反正等你看完這些信之後,你已經見不到我了,就讓羞慚,愧疚,不要臉等等之類的詞匯都見鬼去吧。

鄭啟航,我自始至終都愛你。你要相信,在我默默地死去的前一秒我都念叨著這句話。

我愛你。不管你怎麽看我,不管你心裏壓根兒沒有給我留一點空位,我都要和你說,我愛你。

我相信,再過若幹年,不管你和誰共同邁進婚姻的殿堂,你想起那個晚上我的行為,你會明白,那不是對愛情的褻瀆,那恰恰是愛情最純潔的證明。

我走了。可你知道我心裏有多舍不得。我的淚水流了又流,我懷疑我的淚腺因此被損害了,我擔心今後會再也流不出眼淚來。

我的眼淚是禁不住流出來的。你看信紙上那被打濕過的痕跡,那被淚水發散了的筆墨,就知道我有多傷心。

再見了,鄭啟航。我希望以後每一個白天後的黑夜,每一個黑夜後的白天,你都能幸福快樂。

不要想起我。也不要可憐我。

阿阿,我還是希望你偶爾能想想我。只是偶爾想一想我。但我不希望你為我難過,悲傷。要知道,哪怕在天國我都會祝福你的。

看完信,我迅速轉身,一邊往寢室跑一邊把信紙往信封裏塞。同寢室的室友們都還在睡覺。吳建華又睡進了被子。

我快速爬上我的床鋪,打開木箱子,把壓在木箱底部的所有錢拿出來塞進口袋,接著,迅速下床。

我的動作驚動了吳建華。

“你幹嘛?匆匆忙忙的。還沒去熊研菲家裏嗎?”吳建華問道。

“我馬上就去。”我說。

“看你啊,我才知道,戀愛也是一件挺辛苦的事。對了,儲火玉不會有什麽事吧?還是她對你舊情難忘?”吳建華在被子裏轉動身子。

“沒什麽事。我走了。”我無心和吳建華說事。

出寢室,我即刻往校大門口跑。到了街上,不見三輪車,我便邊跑邊找三輪車。一路不見三輪車。最終,我一直小跑著到了公交車站。

我有一種虛脫的感覺。我喘著粗氣,用雙手撐著膝蓋。在公交車站候車的乘客詫異地看著我。

先後到站的幾輛公交車都不去火車站。我心急如焚。這個時候我才知道什麽叫望眼欲穿。

去火車站的公交車終於到了。

十五分鐘之後我到了火車站。

火車站前的廣場上停滿了車,也擠滿了人。一切都亂糟糟的。有各種各樣的吆喝聲。有幾個三四十歲的婦女拿著一張紙殼到處走動,逢人就問,住旅社嗎,住旅社嗎?

我先跑去售票大廳。售票窗前擠著一些人。我看來看去,沒有看見儲火玉。我估計儲火玉已經買好了火車票,這個時候應該在候車廳候車,便疾步走去那裏。

我站在安檢前往候車廳看,候車廳裏人頭攢動。一些穿著制服的人在人群中走動。

我知道這樣子是沒法找到儲火玉的,所以我折回售票廳跟在購票的人群後面排隊買票。我買了一張上午十點去省城的慢車車票。這已經是最早的車次了。

我想,如果在候車廳裏找不到儲火玉,那我就坐火車去省城。如果在候車廳裏能找到儲火玉,那也只是浪費退票的手續費而已。

查好票,過了安檢的關,我進到候車廳。候車廳很大,每一長列的排椅上都坐著一些乘客。乘客的行李包有的放在排椅上,有的放在地上。你沒法一眼看出儲火玉在還是不在。

所以我沿著候車廳裏的排椅一排一排看過去。我堅信這樣一定能找到儲火玉,只要儲火玉在候車廳裏。

我轉了一圈,不見儲火玉。

我又轉了一圈,不見儲火玉。

我再轉了一圈,還是不見儲火玉。

這時,我聽見站內廣播員廣播某某車次車到站或發車的消息。

我真的懵了。是儲火玉已經上了車,還是她尚未進站?

我又走出候車廳。我觀看那些往火車站方向駛來的三輪車和向火車站走來的人群。

每一次我的希望都落空了。

我於是重回候車廳。我像先前那樣在候車廳裏轉圈,依然不見儲火玉。

想必儲火玉已經上了火車了。

可若是儲火玉到了省城,要找她不更困難嗎?那麽大的地方,人山人海,高樓大廈,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但是,沒法管那麽多了,只有去碰運氣了,反正火車票已經買了。

上了火車,在位置上坐下來,饑腸轆轆促使我記起沒吃早飯,接著意識到熊研菲或許會一天都不開心了。想到這,想到熊妍菲望眼欲穿的樣子,想到她可能反而擔心我,心裏頭便很不是滋味。可是,已經沒有辦法了,只能回去解釋了。我相信熊研菲會原諒我。畢竟這是極為特殊的情形。

我這是第一次坐火車。我這是第一次孤身一人坐火車。我這是第一次孤身一人坐火車去一個陌生的大城市。

而我還要找一個人!

我忽然覺得很荒唐。

然而,再荒唐也沒有退路了。火車轟隆隆往前駛,必將把你帶去那個叫省府的地方。

坐在火車上,起初我還有新鮮感。車廂裏各色人等,或聊天或看閑書或趴在座位前的臺子上瞌睡或慵懶的剝著瓜子,都引起我的興趣。

窗外不斷變化的景色,一片連著一片收割過後的稻田,一座連著一座荒蕪的山丘,一個連著一個漆黑的隧道,都讓我興奮不已。後來,一種叫做孤單的心緒在我內心升起。只要時間一長,再富於變化的東西都是單調的,乏味的。我昏昏欲睡。

終於到了省城。

當你感覺到車外的建築物越來越高,當你註意到街道上的車輛越來越多,你應該知道,省城終於到了。

我跟著人群下車。人群往哪個方向走,我便往哪個方向走。人群下地道,我跟著下地道。可進入地道的當兒,我懵了幾秒鐘,有左拐的,也有右拐的,我不知跟哪一批人群。但稍稍猶豫之後,我選擇往右拐。當我走出地道,我才發現我來到的地方是省城火車站的邊門,並非火車站的正前方。

可我已經不管這些了,肚子裏極度饑餓的感覺促使我快速向一個小商店走去。火車上的東西實在太貴了。我幾次掏錢幾次把錢放下。

我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在小商店買的食品,而後依照小店老板告訴我的路徑走去公交車站。去省城婦幼保健院需要轉三趟公交車。我一廂情願的認為儲火玉去的醫院是婦幼保健院。

我擠上公交車。公交車內無比擁擠。我感覺自己連站腳的地方都找不到。我一只手抓著吊環,整個人似乎被架空了。

公交車開開停停,停停開開,乘客上上下下,下下上上,我心裏不住地抱怨。當車子再啟動時,我感覺到有人動我的口袋。我迅速把手摸向口袋。天,口袋空了!

第四卷 鐵路中學的那段歲月 第119章 不見儲火玉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響。擠在我右側的長頭發年輕人原本面向我站著,現在他轉過身去。

“把錢還給我。”我拍他的肩膀。

“什麽?”“長頭發”把頭發一甩。

“把錢還給我!你拿了我的錢!”我說。

很多人看著我。公交車繼續不緊不慢地前進。

“你再說一遍。”“長頭發”極不友好。

“我看見了。把我的錢還給我!”怎麽樣我也得把錢要回來,豁出去我也得把錢拿回來!

“去死吧。”“長頭發”原本抓著吊環的手放開吊環對著我就是一拳。

“你偷我的錢還打人?”我叫起來,因為我著著實實挨了一下。

“我叫你瞎說。”

長頭發又揮出了兩拳,但被我閃開了。我伸出手抓住長頭發的衣領。

長頭發比我矮半個頭。他想甩開我的手但沒能成功。

有三個小年輕擠過來。“怎麽了?怎麽了?”

“媽的,這個鄉巴佬竟然說我偷他錢。真他媽的氣死我了。”

“我看他是欠揍。扁他!”三個小年輕中的一個說。

我周圍的乘客往旁邊擠。我下意識地松開了手。擺明著他們是一夥的。

我還沒有來得及恐懼便被四個人打趴在了車廂上。好在公交車位置狹窄,踢打在我身上的拳腳力道都不大。我像每一次被打倒時一樣抱著頭蜷縮著身子。

公交車上不下四五十號人,卻沒有一個人出面阻止。

央求的話也沒人說。

一直到公交車停下來,四個小年輕方才停止毆打,下車走人。

“他媽的,這個不知死活的!”

“鄉巴佬!”

“便宜他了。”

“哈哈哈哈!”

四個人揚長而去。

和電視劇裏的鏡頭一樣,混混們走了,人群才開始沸騰。咒罵的,譴責的,搖頭的,同情的,什麽都有。

我用上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嘴唇。

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彎腰扶我起來。“起來吧,孩子。可憐的孩子。”

我不說話。

“碰到這些人你就認栽吧。哎呀,這些人真的太狠了。臉都被打紫了。”婦女搖著頭。

“這下可怎麽辦?”我想到的是,丟了錢我連回去都沒法了。這才是最恐怖的事吧。

“當是吸取一個教訓吧。下次錢要放好。我這裏只有十塊錢,你拿好。”婦女拿出十元錢來。

“啊,”我擡頭看婦女,一股暖流流經我的全身,“謝謝阿姨,謝謝阿姨。”

“哎。可憐的孩子。”

多年以後我還能回憶起那個慈善的阿姨的面龐。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兩頰有一些雀斑(老年斑),但是這些雀斑掩藏不住她的善心和對某些社會現象的無奈。

我就靠這位慈善的婦女給我的十元錢接著換乘了兩趟公交車,到了婦幼保健院。其時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深秋的夕陽被擋在了高大的建築群後面,省婦幼保健院前的街道上車輛碾壓著飄落在地上的楓葉,楓葉被車輪帶走,在街道上翻滾旋轉。

風很大。

我忐忑不安地走進醫院大廳。如果這一回還是找不到儲火玉,我只能打道回府了。要命的是,我還不知道我能不能“回府”——我已經一貧如洗了。

大廳裏空蕩蕩的。擺在進門右手邊的兩排長椅上只坐著一個老者,老者身邊放著一個蛇皮袋。導診臺前空空的,負責導診的護士已經離開或下班了。

我走向收費窗。

“請問……”

“你看清楚了,這裏是婦幼保健院,你走錯醫院了。”裏面的工作人員忽然說。

“我來的就是婦幼保健院呀。”我莫名其妙。

“這兒沒人治療跌打損傷。”

“啊……您誤會了,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來找人的。”我明白是我臉上的傷痕讓對方誤解了。

“你找誰?”

“我想知道有沒有一個叫儲火玉的人今天到這兒來看過病或做過檢查。”我說。

“我可以幫你查一查今天到我這兒來繳費的人的*。如果她到我們醫院來做了檢查或看了病,一定會到我這兒來繳費的。”工作人員很熱心。

“謝謝,太謝謝您了。”我很激動。

“病人叫什麽名字?”

“叫儲火玉。”我把儲火玉三個字怎麽寫向工作人員說了。

“你稍等片刻。”

我看著收費人員將票據一張一張翻查過去。

“沒有這個人。我將所有的票據都看了一遍。”翻完所有票據之後工作人員對我說。

“哦,謝謝。麻煩您了。”

我走到醫院門口。站在這個位置,可以看見夕陽從兩棟建築物的夾縫中透過來的光芒。太陽快要落山了。

我最擔心的事情就這麽發生了。

我猶豫了片刻又折回大廳,向通往二樓的樓道走去,可是,到了樓道口,我又放棄了上樓向醫生詢問的想法。收費人員的憑據是最有說服力的。可以肯定,儲火玉並沒有來這家醫院。

這真是沒有料到的。是思維定勢惹的禍。因為在華安儲火玉每次都是去婦幼保健院檢查,所以,我下意識認定她到省城找的也是婦幼保健院。

儲火玉沒有來婦幼保健院,那她會去哪家醫院呢?省城醫院如此之多,我該去哪家醫院尋找?

但我立馬意識到,我再去找儲火玉已經不現實了。我已經自身難保。我通身只剩九塊錢,都不知道該怎麽回華安鐵路中學。

而我必須馬上回華安。越早返回越好,否則我會被淪落街頭。那就真的麻煩了。

因為——

熊妍菲還在等著我。

出省婦幼保健院,我坐上可以轉乘去火車站的公交車。這趟車比較空,但我還是把僅有的幾塊錢握在手裏,而後把手放在褲袋裏。吃一塹長一智,這錢是不能再掉了。

我沒法形容此時此刻的心情。想到儲火玉從此“銷聲匿跡”,我無比愧疚。我原想,只要找到她,即使勸不回她,我趕來省城找她的行為,也會給她帶來與疾病抗爭的動力。

儲火玉至少會感動,她由此會感受到,她不是在孤軍奮戰。如果她的瘤子真的是惡性的,她藉此或許還會增進活下去的勇氣。

我不禁捶自己的頭。我連這一點都沒有做到。

我現在是怎麽都做不到了。

而想到回去,我又心生惶恐。九塊錢,我能回華安嗎?

我有兩個可供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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