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金祎媽其實是開膽結石，並不像大姐電話裏說的那樣嚴重。他到醫院的時候是上午十點半，老太太吃過藥疼得好了些，正一個人坐在病床上背著醫生偷吃西瓜，聽到擰動門把的聲音一下子慌了神，匆忙間把那圓滾滾的半個西瓜藏進了病號服寬大的外套裏捂著，見來人是半年沒見的兒子，不由一楞。

金祎看著他的媽弓著背抱著肚子的模樣，以為她疼得受不了，慌忙走過去問是哪裏痛。老太太楞了一楞，看見兒子關切的面容心裏感到無限的寬慰，再順著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一打量，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下，卻不知這扭曲的表情被兒子解讀成了痛得說不出話來，臉上焦急之色更甚了，連額頭都沁出了汗來。

老太太額角流下一滴冷汗，幹幹地笑著把外套松開，然後捧出那半個西瓜，在兒子無限驚詫的目光中放到了床頭櫃上，然後調整好表情回過身問：“今天不是要上班的麽，怎麽來了？”

“大姐說你要開刀。”

“膽結石嘛，小手術，小手術，你大姐也真是。”老太太說是這樣說，到底還是開心的，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兒子，臉上是藏不住的慈祥的笑。快六十的人，本來臉上皺紋就不少了，又病著，臉色也不好看，經她這麽一笑，整張臉顯得越發滄桑。

金祎心下一酸，一邊拉開病床旁的椅子坐下一邊說著：“公司裏我請過假了，經理說沒關系。”想起請假的事他又覺得蹊蹺，去機場的一路上都是擔驚受怕的，等上了飛機稍稍冷靜下來了，卻不能打電話，一下飛機他立刻給經理打電話，本來做好了被扣工資獎金的打算，卻沒想到一貫看不上他的經理無比客氣地讓他放心，言語間竟有些殷勤。

老太太的手術定在隔天下午，姐夫有工作，大姐又剛生完孩子，自然不能一直作陪，而父親，即便想要好好陪著，到底是上了年紀，難免力不從心，於是手術的時候只有金祎一個人等在外頭。他不看手機，也不看墻上的鐘，只定定地盯著地面。消毒水的味道讓人不舒服，空氣悶悶的，金祎的腦子卻異常清楚，一靜下來的時候，耳邊就是那句沈沈的“別慌”，就是那掌心的熱度......越清醒，他越是感到害怕，越是不知所措。

手術進行了一個小時，醫生囑托完後走了，沒多久老太太從麻藥中醒了過來，意識有幾秒鐘的混沌，待她完全清醒了，只看見兒子趴在床邊睡著了，老太太費力地擡起還麻木著的手，輕輕地在他腦後來回撫著。金祎頭埋在臂彎裏深深地皺著眉，手臂擋去了眼中的無措和驚慌。

晚飯時間後，姐姐姐夫抱著還沒滿月的小外甥和父親一起來了，病房裏一下子熱鬧起來，小外甥不哭不鬧，見著誰都是一副笑著的樣子，很是討喜。

已經是晚上了，小區裏的燈紛紛亮了起來，薛欽遛完狗進了電梯，遲疑了一下，按下了樓層。

兩只狗老老實實地跟著他走到金祎家門口，蹲下不動了。薛欽直挺挺地站在門前，臉上看不出是什麽表情，當他不笑的時候，給人一種肅穆陰沈的感覺，單看這張臉，很難想象他笑起來那個爽朗的樣子。屋內的冷清似乎隔著緊閉的門將他裹襲，薛欽皺了皺眉，轉身往樓梯走，隨手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餵，老王，有空吧？”

王子祥黑著臉抱臂坐在茶座前，對面的人卻長久地沈默著，最終還是他憋不住傾身扒住桌沿大聲問道：“我說大晚上的你找我出來喝茶就算了，你自己又不說話！而且......”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指著桌旁說：“這兩只狗算是怎麽回事？！”一大一小兩只狗乖順地蹲在薛欽身側，盯著他的手指不聲不響。

薛欽終於動了一動，指著大白狗說：“這是薛時給的。”

王子祥一楞，隨即一驚喜：“小薛時的狗？”他撲到大狗懷裏來回蹭著說道：“小薛時的狗果然和小薛時一樣討人喜歡。”大狗嫌棄地別開了頭。

“一口一個‘小’的你也不嫌惡心。”

王子祥放開狗端坐回座椅上，好像剛才撲到狗身上蹭的丟臉事情不是他做出來的一樣，不懷好意地笑著說：“我聽小薛時說住在你樓下的那個人最近回老家了？”

薛欽心裏罵著薛時話多，臉上卻不顯山露水，只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一副平靜的樣子，卻叫王子祥看出了端倪。“我說你該不是...害了相思病了吧。”

薛欽眉頭一皺，並不答話。

王子祥於是了然了，收了那副調笑的嘴臉，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隔了一會兒才問：“那你樓下那個...什麽想法？”

“...不知道。”

他約了王子祥出來，是不想一個人待著，但是等見了面，卻依然擺脫不了孤單。金祎離開一個星期了，他能感覺到他是不排斥自己的，但是他會喜歡自己麽？原先自信滿滿地想要把人留在身邊，但是他突然發現如果金祎想走，他是不願意強留的。

因為這個，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臨分別的時候王子祥對著薛時送的狗依依不舍，無視狗主人和阿三深深的惡心，在大白狗身上來回地蹭了好幾下，最後無限溫柔地拍著它的腦袋說：“叔叔一定會再來看你的啊。”大白狗除了隱忍地別過頭，沒有其他動作。薛時要是知道自己挑的狗如此有教養，大概要感動得落下淚來......

金祎媽在醫院裏待了一個星期後出院了，金祎自離開後，第一次給薛欽打了電話，只說還要再待一段時間阿三麻煩照顧後就匆匆掛斷了。他對老太太說要多照顧她幾天，心裏卻知道，自己是害怕回去。他越來越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樓上住的那個人，下次見面的時候，是不是還能平靜地與他說話，若是讓他發現了什麽端倪又該怎麽辦，若是讓他發現了端倪......金祎閉上眼睛，將內心那一線隱秘的希望得到回應的渴求深深壓了下去。

金祎雖然做菜不怎麽樣，熬湯卻很有一手，老太太喝了一個星期的各式高湯，雖然不舍，還是叫兒子趕緊回去。確實，再不回去就不像樣了。

他帶上簡單的行李和家裏人準備的各式特產上了飛機，望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家鄉的土地，決絕而忐忑。

走出來的一瞬間寒風奪走了他的呼吸，金祎一邊掩住口鼻心裏一邊驚詫地想著，自己不過離開兩個星期怎麽就冷成這樣了。

家裏也是冷的，他走的時候忘記了關陽臺的窗子，冷風嗖嗖地吹進來，讓人從頭凍到了腳。金祎匆匆放下行李，懷著自己也說不清的心緒快步走上了樓。

他有些僵硬地站在薛欽家門口，強迫自己扯出自然的笑容，卻怎麽也無法成功，卻在這時聽見門內阿三的叫聲，接著還來不及反應，門就打開了，暖風撲面而來，他保持著微愕的表情呆在了那裏。

薛欽看著眼前人凍紅了的鼻頭和瞪大的眼睛，閉了閉眼又睜開，最後緩慢，但是堅定地伸出手去，把人擁在了懷裏。

就算會被推開也好，但是此時此刻我想要抱著你，否則......他顫抖著雙手想，否則我就要死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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