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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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這鎮上出發,南下前往江州,一路上既沒有土匪,也沒有打劫,可以說是風平浪靜。

直到第六天的頭上,天氣突變。晴空萬裏,轉眼間烏雲密布,山雨欲來。飛尋狠抽一鞭,將馬車往附近的鎮子趕去。等他們找了落腳客棧,安置好馬匹,入了店,豆大的雨點兒,劈裏啪啦地砸下來。

以為這是驟雨隨雲至,雲過雨就停。結果,這雨從中午一直下到晚上都沒停。屋外黑漆漆一片,雨聲淅淅瀝瀝。客棧內燈火通明,飯香四溢,暖意融融。

肚子明明餓得咕嚕作響,一看到眼前的一小碗飯,白瑾的胃裏就開始翻騰,惡心想吐。他把碗一推,就跨著一張臉:“我沒胃口。”

皇帝這幾天是領教了白瑾的飯量。雖然比其他貴女千金吃得要多,但不挑食,有什麽吃什麽。放到後宮裏,應該是挺好養活的。現在聽他說沒了食欲,難得面露擔心之色:“哪裏不舒服?”

“不知道。”揉了揉自己的胃,白瑾突然想起他昨天在路上摘的野果子,雖然不甜,但也不澀,就是有那麽一點兒酸。咽了口口水,道:“我想吃野果子。昨天摘的那種味道略酸的。”

“不是非野果不可,就是想吃酸的。”白瑾又補充了一句。

皇帝只當它是嘴饞,看了他一眼,就叫他好好吃飯。

“先吃一些,我們去休息。明日,我去給你買。”周楚曦有心去買,也只能等到明日。因為天色不早,水果鋪子早就打了烊。

看一眼白瑾,拉過他的手,準備要把筷子放在他的手中,就聽他低聲要求:“老爺,你餵我。”

“餵我,我就有胃口了。”

白瑾不過是說句玩笑話,他就是想起了宮宴上,也曾這樣要求過周楚曦,可沒想到他真就夾著菜,送到了自己嘴邊。又怕菜汁臟了衣服,還貼心地把盛著白飯的碗,也一並端了過來。

“我來吧……”白瑾一邊說著,一邊張嘴,手上卻沒有半點兒要自己動手的意思。看著周楚曦又送來一口飯,他又一張口,吃進了嘴裏。

在坐的諸位,除了皇帝和飛尋是知情人士,知道這是王爺寵妃無度。不知道的,還真就以為老爺在餵家仆吃飯。

成何體統!

皇帝低聲制止:“阿叔,這麽多人看著呢!”

“我,我自己來,老爺。”白瑾一邊幸福甜如蜜地嚼著飯菜,一邊接下了周楚曦手中的碗筷。

夠了夠了,他已經有胃口了。等回了王府,他天天要王爺這麽待他。

雖說是有了胃口,但白瑾也沒吃太多。等他回了屋,剛一坐下,胃裏又開始翻騰,捂著心口一陣幹嘔。

周楚曦在他背後輕撫,見他停下來了,適時地給他遞來一杯水。

莫非,自己這是生病了?因為吃了野果,吃壞了肚子?白瑾喝了水,一頭栽倒在床榻。這回這個床榻勉強過關,沒有讓他摔得身上泛疼。

“老爺~”白瑾這一聲喊得,蕩氣回腸。他也不改口叫回“王爺”,偶爾換個稱呼,也是別有一番qing 趣。

“老爺,我是不是生病了,你快給我看看。”對著坐在榻邊的人,白瑾擡起了胳膊。

周楚曦垂眸,握上了他的手。然後又順著他的指縫,將自己的手指穿過,與他十指相扣。

兩人就這樣無聲地手拉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屋外雨打窗臺,襯得屋裏,燭光暖暖,靜謐安好。

“老爺,躺過來。”白瑾往裏側讓了讓,給他騰出了地兒,手上一使力,把人拉倒在自己身邊。然後一條腿搭上他的腰,“老爺,我一定是得了相思病。一眼不見,思之如狂。”

“我也是。”周楚曦的目光,一直黏在白瑾身上,熾熱又纏綿。在白瑾手背落下一吻後,便將人松開。

他把白瑾的手腕平放在枕頭上,手指輕點上去,就這麽躺在他的身邊,給他診脈。

這還是白瑾第一次醒著見他給自己看病。之前僅有的幾次醫治,都是在自己暈得不省人事之時。這回親眼看到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兩人又離得極近,周楚曦的睫毛,他都能看得清楚。

沒一會兒,白瑾的臉就開始發燙。但是燙著燙著,周楚曦的臉色,就越來越凝重,就好像他真得了什麽不治之癥。

不會是野果有毒,過不久,他就要中毒身亡了吧。

可那些果子,分明就是正常的。他也是有野外生存經驗的,不要嚇唬他。

白瑾眉毛都擰巴在一起了,周楚曦一把將他擁入懷中:“阿瑾。”

這一動作,讓白瑾覺得自己即將迎來英年早逝的命運。

他也不是貪生怕死之人,怎麽現在就害怕得不行。一定是太舍不得眼前這個人了,不想與他陰陽兩隔。可是,生死有命,該來的,還是要來。

白瑾哆哆嗦嗦地回抱回去,鼓起勇氣,整個人都沮喪了起來:“我,還能活多久?”

周楚曦一怔,顯然被白瑾這沒頭沒腦的問話,搞得不知作何反應。心裏有些哭笑不得,也只怪自己話說一半,怕是讓他誤會了。

“阿瑾,你有身孕了。”

他起先也不願相信,甚至以為自己搞錯了。可是白瑾的手腕上,分明多出了一個新生命在那裏跳動。

他以為自己接受不了,因為他從未想過讓誰為自己誕下子嗣。可他一再確認,知道了這樣一個小生命,是他和白瑾的,竟然是止不住的欣喜與期待。

然而,這話到白瑾耳朵裏,就像晴天霹靂,把他霹得外焦裏嫩。

他居然,有身孕了?

這可比每個月都要來串門一次的葵水,還要刺激。

所以,這孩子出生以後,是要叫他娘,還是要叫他爹?他一個男人,也終於要經歷一回十月懷胎了嗎?

“阿瑾?”周楚曦見懷裏的人默不作聲,稍稍與他分開,就見白瑾一臉沮喪。

阿瑾,他原來是,不開心的嗎?周楚曦的手,在白瑾的背後,握成了拳。原來只有他自己一頭熱。也只有他自己,一想到王府裏即將會多出來的嬰兒啼哭聲,和幾年後的孩童吵鬧聲,就覺得那裏將不再是一個居所,而是一個完整的家。

但是,他的阿瑾,並不開心,並不期待。也是,他本來就不是女子,又如何接受生子這事。可是,自己又怎麽忍心,去尋一碗落子湯來。

白瑾一被分開,就看到了周楚曦如墜深淵的雙眸,看得他呼吸一窒,也被拉入這深淵之中,感受著那裏的悲慟欲絕。

“王爺,不喜歡嗎?”白瑾小心翼翼地問著,因為害怕王爺會說出什麽絕情之話,又再賜他一碗落子湯,說話都變得磕磕巴巴,“我,我雖然是第一次經歷這事,可是,是,王爺的孩子,我我,我想留,留……”

“真的嗎?”幾乎是搶的,還不待白瑾說完,周楚曦就激動地問他,“阿瑾,你說的,是真的嗎?”

“真真真的。”白瑾點頭如搗蒜。他沒生過孩子,可並代表他不歡迎這個生命。除了不知道該當爹還是當娘,別提他心裏有多高興了。

從他接受了這副身體,再到他與王爺巫山雲雨,他就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

大事未了,奸人未除,他能不能好好保護這個生命?不管能不能,他都不想聽到王爺說,這個孩子不能要。

“阿瑾,我很開心。”周楚曦描著白瑾的眉眼,最終停在了他的眼尾。

白瑾的眼尾似乎極為敏感,每回撫上這裏,他總能瑟縮著肩膀,擠出一兩滴淚花。

這次也不例外。周楚曦愛極了這個反應,用指腹輕輕掃掉淚珠,眼中的絕望,也變成了星辰,他說:“阿瑾,我也很期待。”

“我也是。”

好大一個誤會解除,兩個人又抱在了一起,都沈浸在了喜當爹的喜悅中不可自拔。

周楚曦不知道這算不算圓滿,但他有了家的感覺,溫暖又美好。

他無法再像從前,做不到丟了性命也要去守護。因為舍不得。所以,無論此後發生什麽,都要努力地活著,活下來。已經不僅僅是阿瑾一個人在等著他了。

白瑾不知自己幾時睡著的,等他醒過來,已經被擺成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睡姿,周楚曦還不在身邊。

兩眼放空一陣發呆,胃裏又突然翻騰起來,他才想到,自己已經是個有身孕的人了。

這感覺,有一點兒妙不可言。白瑾一骨碌爬起來,站在床榻上,手貼上自己的小腹。雖然平坦,但是這裏正在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

白瑾對著空氣,呵呵傻笑兩聲,周楚曦就端著早膳,推門而入。

將早膳放在桌上,周楚曦走到床邊,微微仰頭看著站在床榻上的人,然後伸出雙臂:“來洗漱。”

“好。”白瑾呵呵地小跑著到床邊,就被抱了起來。他順勢往人肩上一靠,被抱著去洗漱。又等著周楚曦給他穿好衣服,才坐在了桌邊。

當他看到一小碟酸棗時,對著周楚曦的臉,吧唧一口。

“酸棗寒涼,你只吃一兩顆便好。”周楚曦怕他貪嘴,只拿出了兩顆放在他的面前。畢竟他有身孕,不可吃太多寒涼之物。

白瑾撇撇嘴,心裏直道王爺小氣。明白他這是擔心自己的身體,就勉強吃兩顆解解饞好了。

不過,剩下的這些當作擺設,未免太過於浪費。

見白瑾盯著剩下的幾顆不放,周楚曦解釋:“留給景桓。”

一說到皇上,他這才想起來:“老爺,要不要告訴少爺?”

“我已同他講過此事。”周楚曦舀了一勺粥送到白瑾嘴邊。

昨日的一句玩笑話,換來了王爺今日的主動。白瑾心情大好,覺得這話,沒白說。看都沒看,就一口喝了這粥。

就算是毒藥,只要是周楚曦給的,那他擇樂呵地吃掉。

但是入口才發現,這粥並不是寡淡無味,裏面還有雞肉。

他昨天看菜牌的時候,就知道了這客棧菜色普通,不會做什麽新花樣。像這樣的雞肉白粥,更是不會出現在這裏。

不過,這裏不出現,不代表沒人知道。

“老爺,這粥,是不是你讓廚房做的?”

這一問,倒把周楚曦給問住了。他雖懂得醫術,並非無所不知。就比如,女子有了身孕要做些什麽,他就不知道。

幸好這家客棧有個老板娘,且是個過來人。一大早他就跑去跟人討教一番,還被笑說:“你這是頭一回當爹吧?”笑完之後,老板娘主動給白瑾起竈,做了雞肉白粥,還有其他的吃食,全都是對白瑾身體好的。

臨上樓前,老板娘還特意問了一句:“小媳婦兒愛吃酸,還是愛吃辣?”

周楚曦想到白瑾喊著要吃野果子,還得是要酸的,便如實回答:“酸。”

老板娘一聽,回了廚房,就端來一小碟酸棗給他:“愛吃酸好呀,小媳婦兒這是要給你生個大胖小子了!”

“不過,你給他吃一點兒就行。酸棗不能多吃。”

老板娘一臉慈母笑,看著周楚曦還傻站著不動,就推他:“再不上去,要把你媳婦兒餓死呀?”

周楚曦這才趕緊回了屋。現在又被白瑾問起這粥,微垂著眼眸,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是客棧老板娘。”

客棧老板娘?他家王爺妙手回春,也會去問旁人?白瑾看他難得面露羞澀,比平時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態,可愛多了。搶過他手裏的碗勺放在桌上,然後捧起了他的臉。

“我以為王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周楚曦雙手握上白瑾的手腕,一臉認真:“我是,第一次。”

“老板娘說你,會生個小世子給我。”

老板娘連這都說啊。

白瑾笑著看他,越看越像個小媳婦,一沒忍住,捧著他的臉,去親了上去。

又想到望月樓裏自己唯一一次的強勢,白瑾抓緊機會,站起身來,一手換了位置,撐著周楚曦的頭,迫使他仰頭對著自己,舌尖撬開他的唇,探了進去。

他的主動進攻,讓周楚曦微微反抗,差點兒要被反客為主,白瑾低聲道:“聽話。”

白瑾使出了渾身解數,終於把王爺親得神魂顛倒了一回,完了還被他抱在懷中微喘著氣息。

要是這身體還是他自己的那副,那誰在下邊兒,還不一定呢。

兩人膩歪夠了,飯也吃好了,才又敲了皇帝的門,他們該出發了。

說實在的,皇帝有被自己皇叔的一番話給打擊到。

自從白瑾親口說了自己是丞相之子這話,他就跟中邪了一樣。這麽多天,一直在幻想著這個王妃就是鎮北將軍。他甚至都想好了,將人帶回後宮後要怎麽處置。各種不能宣之於口、無恥下流的對付白瑾的手段,他在腦子裏羅列了一大堆。結果,早上皇叔就告訴他,這個王妃有了身孕。

幻想破滅的感覺,就跟鏡子砸在地上一樣,喀嚓一聲,碎得七零八落。鏡子渣,紮得他心在滴血。

真是可笑,這個王妃,又怎麽能是男子。他分明,是親眼見過那個小將軍的。

所有的想法,因為這一句話,全都散得連個影兒都沒有。可他心裏卻是怎麽都過不去這個坎兒。

不舒服,不高興,嫉妒,難受,還有憤怒。各種各樣的感覺交織在一起,他渾身上下都在泛疼。

離開客棧時,老板娘又囑咐了周楚曦一番,要好好照顧媳婦。皇帝就冷著臉,等在旁邊。等飛尋填好飼料,檢查好車後的儲物室,他們才繼往江州去。

看著白瑾上了馬車就昏昏欲睡,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皇帝被各種感覺折磨了一陣兒,思想鬥爭了一會兒,他得出了結論。

想得到這個人。

無論這是將軍還是王妃,是男是女,他都想得到這個人。說不上何種原因,他就是想要白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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