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臉色嚴肅，似乎在思索著什麽，又似乎在顧慮著什麽。

“嫂子，我就隨口一說，您別往心裏去...”小辰連忙打圓場。

“回喬府。”小辰的話音未落，未央口中已妥妥地吐出這三個字來。

“啊？”小辰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回喬府。”未央又字正腔圓地重覆了一遍。

“噢，噢！”小辰滿口答應著，將馬車掉頭轉向朝喬府的方向。

馬兒昨晚吃地飽，今天跑起來腳步格外得勁，不一會兒便已到了喬府門前的街道。

洛陽的春天比漠北來得稍早一些，喬府門前的銀杏樹已經披上了初春的外衣。許久不見，銀杏樹又變得古樸了幾分，讓人抑制不住上前撫摸樹幹，感受樹幹上紛雜斑駁的沖動。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細雨，像牛毛，像花針，像細絲、密密地斜織著，洛陽的街道屋頂上全籠著一層薄煙。春雨是大自然獨特的存在，它不像夏天的雨那樣來勢洶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傾瀉下來，給人們來個措手不及；也不像秋雨那樣“一陣秋雨一陣涼”，給人以淒涼之感；它更非冬天的雨那樣冷酷無情，在寒氣迫人的時候紛至沓來，給大地來個雪上加霜。它格外溫柔，它漫天飄揚，仿佛是一縷縷銀絲，編織成透明、濕潤和溫暖的保護膜，把曾遭受寒冬折磨的大地萬物安置其中，好好休息，一絲絲，一滴滴，酥水入心。

“下雨了！”“這可是今年第一場春雨！”“今年莊稼可有好勢頭了！”……

透過綿柔的雨絲織就的如煙的春紗，未央隱隱約約看到了街道上來往的行人，他們邊加快腳步，邊向周圍同伴抒發著對這場突來的小雨的欣喜。洛陽城今年的第一場春雨，就在未央的馬車停駐在喬府門前時，淅淅瀝瀝地從空中垂下。

春雨瀟瀟地下著，地上漸漸變了濕色。樹木幹枯的枝條朦朦朧朧有了一層淡綠的色彩，尤其眼前這棵高大的銀杏，雨滴飄打在嫩綠的芽葉上，雨水順著樹尖滴下來，變成了一串串水靈靈的音符。地面越來越濕潤，散發出一種沁人心脾的芳香氣息。小草也偷偷地鉆出地面，開始編織綠色的地毯。

春雨綿綿潤大地。它正輕輕地喚醒大地，悄悄地帶走寒冷，慢慢地撫慰樹木上嚴冬的創傷。春雨洗去了冬日的殘跡，萬物在春風的吹撫下醒來，在春雨的滋潤下生長。生命的延續與新生，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讓旁人察覺時才驚訝不已。

春雨是神奇的，是朦朧的，又是清晰的。它給萬物披上一件縹緲的紗衣，它又把萬物洗滌得清新明亮。未央與小辰的心情此刻也好像被雨水清洗了、擦亮了，一種明朗、歡快的感覺在滋長。整個世界就像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好像一切都重新開始了，樹是新的，新得綠芽滿枝；草是新的，新得嬌嫩纖弱；花是新的，新得含苞欲放。

當然，最重要的是，心情是新的，再站在喬府大門口，未央心中充滿了與喬仕嘉重逢的喜悅。這相逢的場面到底會怎樣，她已經在腦海中勾勒了無數遍。如今，這個場景即將真實地上演，她心中怎能不激動，怎能不興奮。

春雨絲絲綿綿地落在停在路邊的馬兒身上，時間長了，馬兒不禁一晃頭，甩了甩身上沾著的雨水，馬車隨之一搖晃，小辰趕緊拉緊韁繩。回頭發現未央仍在車上欣賞著春雨，小辰道：“嫂子，咱進去吧，雨越來越大了，馬兒吃不消了。”

未央似乎這才將思緒從自己的連篇浮想中拉扯回來，“噢，那你去敲門吧。”

小辰矯健地跳下馬車，幾個大步便跑近了喬府大門。這扇大門他不知有多熟悉。

“砰砰砰”，怕雨聲擾了守門人的耳力，小辰故意重重地拍打了三下大門。

門的那頭沒有什麽動靜，小辰回頭莫名地望了一眼未央。未央朝他努了努嘴，示意再敲，小辰便又敲了三下。

這次敲完沒多久，小辰便聽到門那邊有踩著雨水而來的踏踏的腳步聲。他回頭向未央點點頭，未央亦知其意，莞爾一笑。

開門的還是多年前那個守門的家仆。當年跟在初桃身後不停地喚著“初桃姐姐”的那個小男孩，如今已是一位頗有成熟韻味的男子。他一手撐著油紙傘，一手將門向內拉開一條縫來，見到門口站著的是小辰，他便將門稍稍大開，臉色並不吃驚，只一味地拉小辰趕緊進屋。

“小辰公子，多日不見了！”

“客氣，客氣。”

“瞧這雨把您的衣裳都淋濕了，趕緊進來吧。”家仆伸手便要扶他進屋。

“不忙，不忙，與我同來的還有一位夫人，正在馬車中等候。”小辰稍作推就，指著身後解釋道。

“夫人？”家仆臉上寫滿了問號。

“你的傘可否借我一用，我去將夫人從馬車上接過來。”小辰客氣地問道。

“當然，當然。”家仆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的油紙傘交給了小辰。

坐在車裏的未央看到小辰稍稍推辭了一下，又指了指他身後不遠處的馬車，心中暗想，大概是在跟家仆說明馬車裏還有同行的人吧。

正想著，小辰已撐著油紙傘向馬車走來。

“嫂子，請下車吧。”小辰走近馬車，對未央道。

“嗯。”

未央應了一聲，便掀開車門簾，從馬車裏鉆了出來。小辰小心地伸手上前扶過她，未央的皮靴便穩穩地落在了被春雨滋潤的地面上。

正在大門口等待的家仆伸長著脖子，對這位“同來的夫人”十分好奇，想一看究竟。直到小辰扶著未央慢慢走近，家仆一下子看清了未央的臉。

未央的臉對家仆來說，那樣熟悉，又那樣陌生。家仆楞在原地，直到未央走到他眼前，他心中終於確定來人確實就是喬家“已故”的喬夫人！

“公，公，公，公主！”家仆嚇得雙腿發軟，一下跪倒在濕滑的地面。

“誒，你這是做什麽！這天正下著雨，地上這麽濕，你快起來吧！”雖然自己離家很久，也曾經算是一國公主，可這些早已成為了過去時，這家仆又何苦行此大禮。

“影子，有影子，不是鬼，不是鬼啊！”跪在未央腳邊的家仆口中神神叨叨，見著未央腳下的影子，一下站起身來。

“公主——！原來你，你——”家仆一下熱淚盈眶，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是，我沒死。可是，別再叫我公主了，被人聽到可不是好惹的罪名。”未央好聲說道。

“噢，噢，小的知道了，夫人，小的魯莽。”家仆一時激動得語無倫次，也顧不得身上被雨逐漸淋濕的衣裳。

一旁的小辰看不過去了，“得了得了，快進屋吧，瞧你，身上都淋濕了。”

“欸！”家仆興奮地應了一聲，殷勤地請二人進屋。

“對了，待會兒，你去叫老爺的時候，不要說是我來了。”未央邊進屋邊吩咐家仆，“我想給他留個驚喜，嘿嘿。”未央說著說著自己都笑出了聲來。

“那，那我怎麽跟老爺說呢？”家仆問道。

“這好辦，你就說，小辰回來了。”未央隨口回道。

“是，小的明白了。”

談話間，三人已行至前廳。

“夫人，你們先稍事休息，我這就去喊老爺來。”家仆說道。

“去吧。”小辰朝他揮了揮手，他便一溜煙兒地跑沒了影。

未央在前廳粗略地轉了一圈，好多擺設還是自己走時候的樣子，沒有變動。不過有兩盆花倒是換了品種。或許是因為季節的關系，曾經前廳東南角窗口的兩盆牡丹花，如今已經換成了水仙花。

現在，正是水仙花的好時節。那白嫩的莖裏抽出好幾條嫩綠的枝葉，在一叢一叢的綠葉間，錯落有致地開著幾朵潔白如玉的小白花，花中還嵌著大雪般的花蕊。一陣輕風拂過，小花連連點頭，似乎在水的襯托下，穿著水晶裙在水面上翩翩起舞。在春雨的綿綿滋潤下，更加晶瑩剔透，讓人如癡如醉。

正當未央觀賞得入迷之時，屋外傳來了那熟悉的男聲。

“哎喲小辰啊，虧你還記得老哥我啊！”

是喬仕嘉的聲音。未央心中一怔，此刻的她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怦怦跳動的聲音。站在窗口的她緊張得移不動腳步，張不開口來。

門外的聲音逐漸清晰，未央甚至可以聞到喬仕嘉的味道，隨著他穩健的步伐，混著雨後土壤的清香，一路飄進了前廳。

喬仕嘉走進前廳，與多日不見的小辰一頓寒暄。站在窗口的未央則在此時無聲無息地緩緩轉身，移步到小辰身後。

“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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