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狼牙宮東宮。

“可汗到——”

“快，父汗來了，出門接駕。”霍加對身邊的未央道。

二人才坐下用膳，便急急放下手中的碗筷，一桌的好菜也來不及讓人收拾，見可汗已進入東宮前院，只得急忙整理衣裝，出門迎接。

“欸，家常走動，不必拘泥禮數。”可汗慈祥地請二人一同進屋。

“怎麽，還沒用膳呢？”見滿桌的菜色還未怎麽動過，可汗猜想道。

“回父汗，正要用呢。父汗若不嫌棄，不如坐下嘗嘗這盆餃子吧！”霍加回道。

“餃子？是何物？”可汗一臉茫然。

“哈，父汗請看，這便是餃子。是中原獨有的佳肴美食，這盤是未央親手包制，父汗坐下嘗嘗吧。”霍加一邊熱情地介紹，一邊將桌子中央的一盆餃子端到可汗面前。

一旁的未央忙準備碗筷，夾起一只放入小碗，端至可汗面前。

可汗一口咬下，鮮嫩的餃子餡兒立馬充實了滿口，滑潤適口，滋味鮮美，滿嘴噴香，讓可汗不得不連連稱讚，“香！香！香！”

“你們倆也別站著了，一起坐下吃吧！”可汗招呼道。

可汗一口氣吃下三個餃子，滿嘴的汁水留在胡子上，一旁的平兒適時地遞上拭口布。

“父汗若是喜歡，未央明日再做給父汗吃。”見可汗吃得一臉歡喜，此時身為可汗兒媳的未央不免也識時務地獻上兩句孝心。

“此物甚妙。未央，怎麽來了這麽久才做？真該早點露這一手啊！”

“回父汗話，漢人習俗，冬至吃餃子。今日，正值冬至，未央便做了這餃子，也一解思鄉之情。”

可汗眉頭一皺，側頭問霍加，“這是漢人固有的習俗嗎？”

“回父汗，中原漢人確實有冬至吃餃子的習俗，冬至吃了餃子，這個冬天便不會凍著了。”

可汗放下筷子，轉頭對未央道：“你既已跟了霍加，身份就不同往日了，以後這種降身份的粗活，就不要幹了。”

一旁的霍加聽了這話急了，“父汗，未央是漢人，才做了這餃子，她離家這麽久了，思念故土也是在情在理的事啊。”

可汗擡起右手示意霍加閉嘴，“既然做了突厥人的媳婦，就要遵突厥的習俗。你母親來突厥這麽多年，沒見她吃過一次什麽餃子。”

“可是父汗，您不是也承認了，這餃子是難得的美食佳肴麽！”霍加依舊不依不饒道。

未央心中一怔，眼看著父子倆就要為這小小一盆餃子吵起來，未央拉住霍加的衣袖，示意他別再說了。隨即淡淡地轉向可汗道：“未央謹遵父汗教誨。”

“我最欣賞識大體、顧大局的女人，就如大可敦這般。”可汗話中意有所指，一旁的霍加臉色早就變得很難看。

未央卻莞爾，“未央一直都很敬重大可敦，也會為成為大可敦那樣的女人而好好努力的。”

可汗看了二人一眼，“百年之後，你二人就是突厥國的可汗與大可敦，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心裏要明白。”

“父汗，不就是吃個餃子麽，怎麽就不行了？”霍加被數落得有些發毛。

見霍加頂撞自己，可汗也不淡定了，他猛地站起身來，怒道：“你敢這樣跟我說話！”

“我...”見父親勃然大怒，霍加的嘴再也硬不起來了，小聲嘟囔著，“人家請你吃餃子本來也是一片孝心嘛...”

“你們若真有孝心，就趕緊給我添個孫子吧，哎。”可汗也不動怒，只淡淡說了句，兀自走出屋去。

二人前後站立在門口，目送可汗一路走遠。看著父親微躬的背影，霍加心中隱隱為方才沖動的頂撞有些後悔。從小到大父親都對自己疼愛有加，七歲那年，自己玩劍從樹上摔下來，是父親寸步不離，他昏迷了整整兩天兩夜，父親便守了足足兩天兩夜...自己對父親一直敬重有加，霍加也不知為何，自己竟為了這事對父親出言頂撞。

屋內和諧的氛圍瞬間變得僵硬沈寂。不顧桌上的飯菜漸漸發涼，二人如石柱般矗立不動。良久，沈默的氣氛被一陣聲響終結。

“咕——”

未央“撲哧”一笑，原來是自己的肚子不自覺地叫了起來。

霍加聞聲轉頭，一切沒有任何預兆。他一把摟過未央，將她緊緊抱住。霍加如同孩子一般，緊閉雙眼，感受著未央的溫暖。霍加比她高了不少，魁梧的身軀下，未央如小鳥依人，被深深埋在霍加寬闊的胸懷。

未央先是一陣驚愕，見霍加沒有要放開自己的意思，她便伸手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慰。她越是拍背安慰，他摟得愈發緊了。來突厥這麽久，受了他不少的幫助，甚至，自己這條命也是他撿回來的。若不是與他的一紙婚書，此時的她恐怕早已隨母親成了殉國的冤魂。可是，這卻是第一次與他如此相擁。

這個擁抱仿佛將時光都靜止，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因為，只有心動的聲音。

半晌，他才開口，用低沈的嗓音道：“嫁給我吧，不僅僅是名分。”

未央一擡頭，對上他淺棕的眼眸，含情脈脈。可這份柔情似水她卻不敢接，一想到自己在洛陽還有一個夕兒，她又無力地低下頭去，推開他後退一步。

“我，我配不上你。”她委婉地說道。

“你是我的正妻，何來配不上之說？”霍加追問。

“我...”她欲言又止，其實她只是不知該如何啟齒所有事實，她不知該以何種方式將自己的過往告訴他。她坐回桌邊，背對他，一言不發。

他追過來，在她面前坐下，雙手摁住她的肩膀，“未央，你到底在擔心什麽？我們成親已經好幾個月了，雖說當時是為了逃避中原皇帝對你的追殺，可是，可是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啊！”

未央兩只手撥弄著腰間的掛飾，“霍加，我不想瞞你，更不想騙你。”

未央緩緩擡頭，正碰上霍加熾熱的眼神盯著她一動不動，便又羞澀地低下頭去。

“我在洛陽有夫君，有兒子。”未央一字一句道。

霍加如釋重負地苦笑一聲，“呵呵，就為了這個？這些我早就知道了。”

“你怎麽會知道？”未央驚訝地擡頭問道。

“那時你母親求我救你，就把一切都告訴我了。”

“那你還要我？”未央更詫異了。

霍加握住未央的雙手，深情地看著她，“你忘了？洛陽的未央已經死了，現在的未央，可是突厥的王妃。”

未央不得不承認，這溫暖的眼神確實殺傷力不小，若多年前自己先遇到了這雙眼神，恐怕眼中再也容不下他人了。可一切都只是如果，事實是，她先遇到了仕嘉，他們一起吟詩，一起賞月。她欣賞仕嘉，喜歡仕嘉，並與仕嘉有了屬於他們倆的孩子。

再沒文化的山野村婦都知道，一女不嫁二夫的道理，更何況堂堂公主呢？

一想到這些，未央急忙推開了霍加的手，“可是我介意。霍加，按漢人的規矩，一女不嫁二夫，這種有違綱常倫理的事，我是萬萬做不得的。”

“哼，你們漢人就是虛偽，嘴上說著仁義道德，詩書禮教，綱常倫理，喊著做不得，不能違，可事到臨頭，還不是與我有了夫妻之名？我們突厥人可不講那麽多規矩。再說了，你住在狼牙東宮，就是我霍加的人，就是突厥的人。現在是，以後永遠是！別再想著什麽漢人的規矩了。父汗說的沒錯，既然做了突厥人的媳婦，就要遵突厥的習俗。”這番話出口，霍加一臉得意，似乎在宣誓著自己得理。

“不管你怎麽說，總之，我是不會同意的。除非...”未央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脫口而出“除非”二字，給這件事留出一線生機來。可是兩個字脫出口，她又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除非他們死了？”霍加竟順勢接話道。

他們死了...如果夕兒和仕嘉不在了，那她還有什麽理由拒絕霍加？當然，仕嘉答應過自己，會將夕兒好好撫養成人，這個“除非”，顯然是不存在的。

既然霍加這樣問，姑且就順意說下去，“嗯。”未央點點頭。

“如果你這輩子都回不去洛陽呢？”霍加追問。

這輩子...她還能回洛陽嗎...

“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未央不敢想這些，在漠北，她已經是舉目無親，可洛陽，那個曾經養育了她，給了她家庭，親情，愛情的地方，此刻卻顯得那樣遙不可及。

作者有話要說：

人們有時如此虛偽，滿口的仁義道德，詩書禮教，綱常倫理。

在自身利益遭到威脅的時候，還有多少人會遵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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