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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閑池閣錦書難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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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昨夜小辰眼中的訓練場充滿了蕭條與血染的死氣,那麽此刻的訓練場就是明媚閃耀,生機勃勃了。在李貞“永載史冊,流芳千古”的激勵下,眾兵的士氣一時澎湃萬千。

“小辰,接著!”身後傳來龍哥的呼喚聲。

正發著呆的小辰應聲回頭,穿過訓練場揚起的土塵,他見到龍哥雙手各持一柄長矛,微笑走來。直到兩人相距不出十步,龍哥揚起左手向他拋來一柄長矛,小辰下意識地伸手去接。誰知此刻揚起一陣大風,腳下的揚塵齊齊向小辰的面朝方向吹去。身體的本能讓他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目,收回伸在半空的手臂。

“啊!”小辰應聲蹲下,龍哥拋來的長矛狠狠砸重了小辰的右臂,然後哐當一聲掉落在小辰腳邊。小辰蹲坐地上,左手握住受傷的右臂,一動不動。

龍哥快步上前,“你沒事吧?”

小辰不說話,搖了搖頭。

“你今兒是怎麽了,平日二十步的距離你都能穩穩接住啊。”龍哥納悶道,一邊扶小辰站起。

小辰也為自己方才的表現而懊惱,“今兒風大,揚沙吹了我一臉。”

“你的傷怎麽樣,我去跟兵長說一聲,扶你回屋休息吧。”龍哥撿起腳邊的長矛,無奈道。

小辰看著龍哥走向兵長的背影,心裏明白,是自己的心,隨著揚起的大風忽上忽下,無法停駐,造就了今日這出從沒有過的失手。

龍哥折返過來扶小辰回房休息。二人沿著圍墻緩緩走出訓練場,才發現圍墻外正是李貞在府內請江南名匠親自設計的蘇式庭園。平日總是天黑後才疲憊地走出這道圍墻,急急回屋休息,更無閑情雅致欣賞墻外美景。二人生在北方長在北方,從未去到過江南之地,自然沒有領略過江南庭院的風采。而眼前這蘇式庭院,確實與洛陽多年來盛行的庭院風格大相徑庭。與洛陽人講究氣勢氣派的習慣相比,江南庭院來的小家碧玉,清新秀雅,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小氣拘謹。二人不覺放慢腳步,踏入園中一賞風光。

雖然李府四周高墻深宅,曲廊環抱,氣勢不凡,但眼前園子卻以中部水池為中心,疊山造屋,移花栽木,架橋設亭,布局緊湊,富有“咫足山林”的意境。朝陽剛起,順著陽光的揮灑走在長廊裏側,瞬間便置身園中,與周圍景色融為一體,長廊兩側也不時出現精致假山,玲瓏湖石,巧奪天工,洞壑宛轉,曲折盤旋,如入迷陣。洞頂奇峰怪石林立,均似獅子起舞之狀。再放眼望去,園內建築堂軒亭臺,暗香疏影,清新雅致。池中原為活水,從二人腳下的長廊下方隨勢靜靜淌過,只留下水聲潺潺,令人心曠神怡。

此情此景,小辰不禁在內心自問:人生到底該如水,還是如火?他低頭,池中之水明澈無物,清晰地倒映著自己和龍哥。

“龍哥,你有想過自己的後半生嗎?”小辰註視著水中的兩個倒影,淡淡問道。

“後半生?”龍哥疑惑,隨即陷入沈思。

“嗯,你自己,還有你的家人。”小辰不擡頭,繼續說道。

“我本是洛陽人,我們兩家是世交。只不過小時候我爹被調至宋州做上縣令,我們便生活在宋州。龍家在宋州也算一州大戶,而她則是出自洛陽梨園世家的大家閨秀,當年親戚鄰裏都說,我們倆是天作之合。誰曾想,那年涿郡河道開工,城裏能招的壯丁都被送去了揚州和杭州的河道工地,涿郡的河道工程一時難納新丁,朝廷竟招到了知府頭上。”

“你也被征了?”小辰擡頭驚訝地問道。

“沒錯。我爹是宋州出了名的清官,一琴一鶴,兩袖清風,雖是宋州上縣令,但是卻金暮夜,無甚積蓄。當時,多少商賈之子,貪官之後,都靠著繳納的免征費,逃過勞役之苦。而我爹一世清如水,明如鏡,最後卻保不住自己的兒子。”

龍哥像打開了話匣子,一下子吐露了自己對父親多年來的想念。而小辰聽著這悲哀的一切,則是低頭望著水池,用“清如水,明如鏡”來形容,最形象不過。

“清如水,明如鏡...現如今滿身泥淖。”小辰不禁道。

“那時我兒剛剛滿月,在涿郡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好好幹活,終有一天,河道修成,還鄉團圓。只是,在動蕩的歲月裏,這個的夢想是沒有實現的可能的。”

小辰望著水中的倒影,“一個人,在亂世裏,能有多重要。”

“後來義軍舉旗,我趁亂逃出了工地,回到宋州,卻發現曾經的家已經空無一人。我在宋州苦苦找尋了半個月,將宋州翻了個底朝天,曾經的街坊鄰居都散了,我只聽說,老父親在紛亂中重病不起...至於妻兒,我沒有半點線索。我以為她會帶著兒子回娘家,就來到洛陽,可是也沒結果。”

“那後來你又如何決定投軍?”

“在洛陽待了半月,盤纏用盡。沒有了妻兒親人,我已是無家可歸之人,在哪裏都一樣。正巧那時李將軍招兵買馬,我想,洛陽畢竟是我們的老家,留在這裏,興許能有破鏡重圓之日。”

“好歹你還知道是洛陽人...”小辰無奈地低頭。

“哦?看不出來你年紀不大,也是有妻室的。”龍哥訝異道。

“我說的是父母。”

“又是一個被戰火拆散的家庭...”龍哥無奈。

“有人來了。”小辰警惕地張望四周,二人一個眼神交流,快步走出園子。

軍中雖有軍醫,可像他們這樣的小兵,一般都只有自愈的命。龍哥待小辰也算夠義氣,見小辰一路回去右臂都不得動彈,怕他傷了筋骨,落下病來,便自掏銀子托人去請軍醫來。

軍醫經常需要隨軍出征,因此大多是行動方便的年輕醫師,少了些倚老賣老的麻煩,多了些懸壺濟世的熱情。

“小兄弟可得感謝這位大哥了。”年輕醫師指著龍哥對小辰道。

“幸而他請我來診,否則你這手臂可得廢了。”

“我的手怎麽了?”小辰一聽這話,才知自己傷的不輕。

“傷了筋骨,今日起不能再參加訓練了。”

“這,這多久能痊愈?”龍哥也問道。

“傷筋動骨一百天。我給你敷好藥包紮好,這右臂不能亂動了。”醫師從藥箱內取出小小一瓶藥粉,嫻熟地勻敷在小辰的右臂關肘處。

“謝謝醫師大人!謝謝龍哥!”小辰滿心感激。

“二位是新兵吧?”醫師隨口問道。

“大人如何得知?”

“對於在戰場來來往往的戰士們來說,傷筋動骨,再正常不過了。看二位反應似乎是第一次遇到,想必是沒上過戰場的新兵了。”醫師娓娓道來。

“我們很快就要上陣殺敵了!”龍哥聽這話,似乎在嘲笑他們上不了戰場,便脫口道。

“呵呵,這位大哥火氣還不小,還是留著火氣撒到敵軍身上吧。”

龍哥似乎也發覺自己方才說話口氣不好,“大人莫怪,我是粗人,剛剛一急之下,頂撞了。”

“我只是個小小醫師,早就見慣了戰場上生死別離,無懼無畏。不過,若說要上陣殺敵,我看這位小兄弟還是有些力不從心吧。”醫官用白纏帶手法老道地將小辰的右臂包紮固定。

“行了,過兩日再來找我換藥。”醫師面無表情地收拾藥箱,推門而去。

小辰為此被免去了不少訓練,兵長也讓他好好休養,早日痊愈,好與大夥一道完成此次的“大任務”。

這晚,龍哥一如往常回屋。不過今天的龍哥似乎臉色很不好,顯得比往常疲倦許多。

“龍哥,今天訓練了些啥呀?”小辰問道。

“還是老樣子,蹲馬步,耍長矛,搏鬥技巧。”龍哥沒精打采地回道。

“怎麽臉色不大好?”

“沒,沒...哪有...”龍哥支支吾吾道。

“還說沒有?”小辰咬緊不放。

“真,真沒有!”龍哥瞪大眼說道。

“龍哥要是被什麽心事憋得慌,小辰願意洗耳恭聽。”小辰起身用左手泡了杯茶,遞到龍哥面前。

“哎,算不上什麽心事。只不過今天在府裏見到了一個人...”龍哥嘆氣道。

“誰?”小辰下意識地問道。

“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是,長得跟她特別像...”龍哥端杯淺嘗一口,“這要是酒就好了。”

“是嫂子嗎?”小辰驚訝地問道。

“我只見到了側臉和背影,甚是相像,如果上天有眼,就讓我再見她一面吧。”

“如若真是嫂子,那可真是龍哥的好福氣啊!當真該喝點兒酒來慶祝,只可惜軍中禁酒。”

“欸,只是相似,並不一定就是她。況且,如果真是她,進了這府裏,恐怕日子也不好過。”

“原來龍哥在為此事煩惱。這樣吧,我白天無須訓練,龍哥告訴我嫂子的形貌特征,我在府中好好走動一下,說不準能遇到嫂子。”

龍哥聽後眼前一亮,“也好,說不定能有所收獲。那你可得小心別闖了將軍府裏的禁地。”

“嗯,你快說吧。”

“內人身段高挑,削瘦,膚白,呃,圓臉,眼睛不算特別大...”龍哥一邊回憶著妻子的相貌,一邊描繪,只不過說完有些顯得有些詞窮。

“哎,我也好多年沒見她了,不知道她現在胖了還是瘦了...”

“那,嫂子身上有什麽明顯的胎記之類麽?”

“胎記...有!她左耳朵上有一顆痣,以前還老給我說,小時候有相士給她看相,說那叫‘孝心痣’,今後是婆家娘家兩旺的命。她剛嫁過來那年,我們家地裏的收成便翻了一翻,大家都說相士看得準,說她旺婆家。可現在,哎,連家都不知道在哪裏...”龍哥說著又傷情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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