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瘦盡燈花又一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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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是黑漆漆的了。屋內的人不知道,初冬的第一場雪正悄然飄至。正閣院裏,未央披著羊毛披風,坐在屋前看雪。雪花星星點點從天而降,如梅花瓣飄落。只是今年的初雪並不大,雪花落到地上便化了。地面開始變的濕漉漉的,正印出天上一輪明月,未央呆呆地看著頭頂的明月,忽然想起了和父皇母後一起用晚膳的情景來。

“不知道父皇和母後現在在做什麽呢?”她自言自語。

屋內的初桃這時走出來喚到:“公主,回屋吧,別凍著了,暖爐已經加好炭了。”

“嗯,就來。”未央收起她的思緒,在望一眼明月,便裹緊了披風,搓著小手進屋去了。

第二日清晨,雪後初晴,地上已是薄薄的一層未化的結冰,未央走出院子,對初桃道:“這才是正經的‘如履薄冰’啊。”

“公主小心點走。”初桃關照。

這時,院口一奴才“啪”地倒地,他正要走向正閣,不料走得急,地上又滑,一下管不住腳步,直接對著未央來了個“狗吃*屎”。

未央笑道:“才說要小心,就有人中招了。”

倒地的奴才摸著生疼的膝蓋和肘子,對著未央尷尬一笑,趕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你這麽著急,有什麽要緊的事兒嗎?”未央問。

“回公主,奴才是來報信的。靜姝夫人昨夜去了。”

“你說什麽?”未央大驚。

“大夫說,靜姝夫人昨晚沒熬的過去。”

“大公子現在如何?”

“大公子一直在偏閣獨自待著,不讓其他人進去。”

“知道了,你退下吧。”不知怎的,對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人的離去,未央有些失落。她安靜,溫婉,琴藝超群,如若不是自己的插入,如若她不是樂師之女而自己也非公主,一切會不會變得面目全非。

照禮法公主現在是不能再去偏閣了,而仕嘉在今日之後也是不能再留偏閣。妾終究是妾。未央有些無措,又心生哀情,這滿目的陽光,靜姝再也看不到了。人,到底該為了什麽而活?

未央回屋走到桌邊,提筆寫了點什麽,折起來放入信封,叫來初桃,“把這個給大公子送去,他在偏閣。”

“我,我才不去見那個渾身帶刺的大刺猬。”初桃嘟囔著嘴。

“初桃,他現在哪還有心情刺你,乖,去吧。”

初桃雖不情願,也沒有其他辦法,拿著信出去了。這是她第一次給他寫信,沒想到竟是在這種情況下。

走近偏閣,初桃已覺陰氣逼人。守門的是安荷,見到初桃前來,便上前道:“大公子今兒個吩咐了,不見客。初桃姐姐請回吧。”

初桃想,正好也不想見大公子,就順水推舟道:“那麻煩妹妹把公主的這封信交給大公子,初桃謝過了。”

“行,交給我吧。”安荷順勢接過信。

屋子裏除了沒有了女主人,一切布置亦如從前,陽光透過門窗,在地上投下淺淺的影子。喬仕嘉發絲淩亂,身靠墻壁,坐在離門不遠處的地上,地上的空酒壺孤零零地躺著。

安荷拍拍門,說道:“大公子,公主派人送信來了。”

仕嘉無神的眼睛動了一下,卻並未說話。屋內繼續著沈寂的空氣,沒一會兒,仕嘉看到門縫塞進來一封信。信封上娟秀的小楷“仕嘉親啟”,仕嘉緩緩地伸手撿過信來。打開信:

“風雲更代序,人事有枯榮。

惟當遠人望,知在白雲中。

未央”

或許靜姝已化作天上的白雲看著自己,她一定不想看到這樣的自己。仕嘉想著,便默默起身,將地上的酒壺放回桌面。門外的安荷只聽得門“吱呀”一聲響,大公子走了出來。他擡頭望去,湛藍的天正飄著幾片雲朵,他欲伸手去觸,除了滿手的陽光,再無他物。

“安荷,用膳吧,喚公主一起。”

“是。”

飯桌上的二人雖然還稍顯生疏,卻已不似未央剛入府時那般強硬。今日喬府上下都要食素,未央夾起一筷青菜,放到仕嘉碗裏,“雖是素齋,也多吃一點罷。我會向父皇說明,厚葬靜姝妹妹。你不必太過悲傷,身體要緊,你看你,這幾日都瘦了。”她緩緩地說著。

喬仕嘉只“嗯”了一聲便自顧自吃菜,看來確實是累了。

靜姝的消息當日下午便跟著喬述的奏折傳入了大興宮。皇上批上“節哀”二字,讓太監傳回了奏折。想到自己的未央公主,曾經幾乎日日可見,如今卻已有近一月不得相見,不禁有些思念,便問身邊的高公公:“德貴,最近可有未央的消息?”

“回皇上,並無公主消息。”

“朕有些想她了,不如宣她今晚進宮用膳,想來皇後也很想見她。對了,記得讓尚食宮好好準備。”

“是,恕奴才多言,要宣駙馬同來嗎?”

皇上頓了頓,“不用了,府裏剛遇了白事,他應該沒有太大興致了。對了,待會兒把光祿寺擬好的菜單送來給我看一下。”

“奴才遵旨。”高公公說著便退出殿去。

午食過後,未央在房中小憩,高公公來到喬府傳皇上口諭,宣未央公主進宮用膳。未央心想,正好自己也想跟父皇講安撫靜姝娘家的事,如此也好,便讓初桃準備進宮事宜。

晚膳預備在皇後的永安宮內,皇上到來時,母女二人已坐了一會兒,見到皇上,忙出門去迎,行過大禮後,皇上便道“既是家宴,不必多禮。”皇後便讓連翹宣宮人們上膳。

尚食宮的手藝自是比喬府精巧的,未央也是良久未吃到,胃口大開。皇上一日勞累,見到一桌子精心備置的酒菜,又見到了久違的女兒,別提多開心了。

“來來來,今日未央回宮,朕倍感歡心,多吃一點,多吃一點。”說著提筷吃下一口米飯。只是米飯剛入口,他就臉色有變,回頭對高公公道:“德貴,今兒這米飯味道怎沒的平日的香甜合口。”

高公公大驚,忙回道:“奴才這就去一問究竟。”說著急忙走出殿去。好在今日皇上心情不錯,並未多追究,只是放下筷子與皇後和未央飲起酒來。

不多一會兒,高公公回殿。“啟稟皇上,奴才問過尚食宮當值的姑姑了。說現在宮內用膳的人越來越多,而通往江淮的河道窄小運量微小,糧倉的江淮稻米已供不應求,漸漸食完,尚食宮便只能用洛陽城內自產的稻米替代,其口味,確實不如江淮米來的香嫩。”

“河道窄小?那朕明日便在朝堂上與眾卿商議拓寬河道之事。堂堂一國之君,怎地連口江淮米也吃不上了!”皇上不服氣地說道。

“是,是。那奴才去準備些其他面食點心。”高公公應著,準備告退。

這時未央說道:“高公公留步。父皇,兒臣覺得這洛陽米也不差嘛,都是一株一株辛苦種出來的,浪費了多可惜。母親,你說是麽?”

“今日既然朕的未央開口,那就遂她的意。”皇上愛溺地看著未央說道,“不過,這拓寬河道一事朕必須要做,朕還想,親眼去看看這江淮之地到底有何特別之處,能產出那麽香嫩的稻米來。”

這一晚未央感覺到了親人的味道,曾經她覺得這是人人都有的東西,但如今她卻覺得親情兩個字格外奢侈。在喬府僅僅一個月時間,她覺得自己就像是過了一年。連初桃都說,自己笑得沒有以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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